天刚蒙蒙亮。
青山疯人院的水房里，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蹲在水池边，手搓一条印着星际飞船图案的裤衩，边搓边掉眼泪。
红色的眼泪。
一滴一滴，砸在搓衣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旁边路过的病号张三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跟病号李四说：“新来的护工？”
李四瞄了一眼：“不像，哪有护工穿红裙子的。”
“那估计是陆衍那屋的，他那儿啥怪事都有。”
“也是。”
两人淡定地走了。
在青山疯人院，看见鬼洗裤衩，属于“不值得大惊小怪”的日常。
走廊尽头，218病房。
陆衍还在睡。
呼噜声比昨晚还大，像有人在屋里开拖拉机。他整个人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一条腿垂在床沿外面晃来晃去，人字拖挂在脚趾上，随时可能掉下来。
系统缩在角落里，光球忽明忽暗。
它在思考人生。
不对，它在思考“作为系统该怎么提前退休”。
后台数据显示，绑定时间还不到十二小时，它的“系统精神状态评估”已经从“正常”跌到了“严重抑郁”。
它看了一眼正在洗裤衩的红衣厉鬼的数据——
【鬼怪：无名氏（建议赐名）】
【等级：三阶红衣厉鬼（巅峰，随时突破四阶）】
【当前状态：委屈、屈辱、想死、但不敢】
【忠诚度：-50（恨死宿主但打不过）】
【工作效率：洗裤衩速度中等，床单铺平率70%】
【备注：这届鬼也不行，连个裤衩都洗不干净。】
系统叹了口气。
它又看了一眼陆衍的后台数据——
【宿主：陆衍】
【精神状态：不可描述】
【当前行为：睡觉（但抱着拖鞋）】
【危险系数：∞】
【备注：别惹他，尤其别弄皱他的床单。】
系统决定也睡一会儿。
刚闭上“眼睛”，就听见水房那边传来一声尖叫——
“啊！！！”
系统光球猛地一亮，飞出去看情况。
水房里，红衣厉鬼站在水池边，手里拿着那条裤衩，浑身发抖，怨气暴涨，整个人——整个鬼都笼罩在一层浓烈的红光里。
“怎么了怎么了？”系统飞过去。
红衣厉鬼指着裤衩，声音都在颤抖：“这……这上面有个洞！”
系统凑近一看。
裤衩的屁股位置，确实有一个绿豆大的小洞。
“……所以呢？”
“所以？！”红衣厉鬼的怨气又涨了一截，“他会以为是我洗坏的！他肯定会以为是我洗坏的！我又要挨拖鞋了！”
系统沉默了一下。
“你想多了，也许他不会发现——”
“他连床单上一个褶子都能看出来！你觉得他看不出来裤衩上有个洞？！”
系统想了想陆衍检查床单时的眼神，那个恨不得拿放大镜一寸一寸看的架势……
“……你说得对，他肯定会发现。”
红衣厉鬼又开始掉眼泪了：“我就知道，我就不该来这儿，我为什么要来这儿，我在外面当我的厉鬼不好吗，我为什么要来洗裤衩……”
系统想安慰她，但不知道说什么。
毕竟它自己也在这个疯子的压迫之下。
“要不……你把洞补上？”系统试探性地建议。
红衣厉鬼抬起头，血红的眼睛里满是绝望：“我……我不会针线啊……”
“你三阶厉鬼，连针线都不会？”
“我杀人的！我只会杀人！我不会缝裤衩！”
系统：“……”
行吧。
---
陆衍是在上午九点醒的。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阵香味香醒的。
他趴在床上，鼻子嗅了嗅，眼睛还没睁开就开口了：“食堂今天做啥了？红烧肉？不对，是锅包肉的味道……”
他猛地坐起来，眼睛放光。
然后他看见了——
他的床头柜上，摆着一份热气腾腾的锅包肉，旁边还有一碗米饭、一碟小咸菜。
“卧槽？”
陆衍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然后抬头四处张望。
系统飘在旁边，光球闪了闪：“别看了，不是食堂送的。”
“那哪来的？”
“你猜。”
陆衍盯着锅包肉看了三秒，然后扭头看向门口。
红衣厉鬼站在门口，低着头，手指绞着裙角，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媳妇。
“你做的？”陆衍问。
红衣厉鬼点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去食堂偷的……”
“偷的？”
“不是！不是偷的！我、我拿的……我放了钱……”
系统在旁边补刀：“她放了冥币。”
陆衍：“……”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把锅包肉端起来，闻了闻，咬了一口。
“嗯，味道还行。”他又吃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冥币就冥币吧，反正食堂大妈也分不清。”
红衣厉鬼松了口气。
但她没敢走。
因为她还有一件事没说。
“那个……”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陆……陆大人……”
“叫陆长官。”陆衍边吃边纠正。
“……陆长官，那个，您的那条……裤衩……”
陆衍筷子一顿：“裤衩咋了？”
红衣厉鬼深吸一口气，鼓起全部勇气：“上面有个洞！不是我洗的！本来就有的！”
说完，她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拖鞋。
三秒过去了。
五秒过去了。
十秒过去了。
拖鞋没来。
红衣厉鬼睁开一只眼睛，偷看陆衍。
陆衍正端着碗，表情严肃地盯着她。
“你说那个洞啊，”他放下碗，挠了挠头，“我知道，那是我穿出来的。”
红衣厉鬼：“……”
系统：“……”
“穿了三年了，能没洞吗？”陆衍理直气壮，“我又没说让你赔，你紧张啥？”
红衣厉鬼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次不是委屈，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系统在后台默默打开了【厉鬼流泪系列】第三段视频：
文件名：红衣厉鬼因为不用赔裤衩喜极而泣.mp4
并备注：这鬼已经彻底被PUA了。
---
吃完饭，陆衍穿好拖鞋，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天气。
“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做点正事。”
系统光球亮了：“你要开始斩鬼升级了？”
“不是，”陆衍转头看向红衣厉鬼，“你叫什么名字？”
红衣厉鬼愣了一下：“我……我叫……忘了，太久没人叫过了。”
“那我给你起一个，”陆衍想了想，“你以后就叫小红吧。”
红衣厉鬼：“……”
系统：“……”
“小、小红？”红衣厉鬼的声音都在发抖，“我好歹是三阶红衣厉鬼，叫小红是不是有点……”
“那不然叫翠花？”
“……小红挺好。”
系统光球狂闪，憋笑憋到快要死机。
“行，小红，”陆衍拍了拍手，“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银河星际联邦地球分部保洁大队的队长了。”
小红愣住了：“保洁……队长？”
“对，负责驻地的卫生工作。包括但不限于：扫地、拖地、擦窗、洗衣服、叠被子、铺床单、整理文件、给花浇水、喂鱼——哦，没有鱼，那算了，喂我自己。”
小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陆衍那双“你敢拒绝我就拖鞋伺候”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
“别这么丧气嘛，”陆衍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是正经编制，星际联邦认可的，比你在外面当孤魂野鬼强多了。有前途。”
小红面无表情：“我谢谢你。”
系统在后台打开了一个新文档——
【万鬼保洁大队·人员档案】
队长：小红（三阶红衣厉鬼，巅峰）
入职时间：今天
岗位职责：保洁大队统筹管理（其实就是带头干活）
KPI考核标准：床单不能有褶子，裤衩不能洗破，地板必须能当镜子照。
当前队员数量：1人（她自己）
备注：这个部门还处于初创阶段，急需扩招。说白了就是就她一个光杆司令。
---
陆衍带着小红在疯人院里溜达了一圈，算是“熟悉工作环境”。
路过的病人和护工看见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跟在陆衍后面，表情麻木地飘着，都见怪不怪了。
有个护工甚至喊了一声：“陆衍，新招的护工啊？让她把三楼厕所也扫一下呗。”
“没问题！”陆衍爽快地答应了，然后转头看小红，“听见没？三楼厕所。”
小红咬着牙：“我不是护工……”
“有什么区别吗？都是干活。”
小红深吸一口气，忍了。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陆衍突然停下脚步。
“对了，小红，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小红心里一紧：“什么事？”
陆衍转过身，表情难得地严肃：“咱们保洁大队的规矩第一条——不准吓唬病人。你要是把哪个老头老太太吓得心脏病犯了，扣你一个月冥币工资。”
小红张了张嘴：“我一个厉鬼，不吓人，那我还是厉鬼吗？”
“你现在是保洁了，不是厉鬼。”
“……”
“第二条，不准在半夜唱歌。昨天你洗衣服的时候哼的那个曲子，阴间得很，隔壁老王说他做了一晚上噩梦。”
小红嘴唇哆嗦：“我……我那是民谣……”
“管你什么谣，不准唱。”
“……行。”
“第三条——”
“还有第三条？！”小红快崩溃了。
“当然有，”陆衍掰着手指头，“第三条，不准在厕所里飘来飘去。今天早上有个病号上厕所，一抬头看见你飘在天花板上，吓得痔疮都犯了。”
小红终于忍不住了：“那是我在上厕所！我又不需要上厕所，我就是习惯性地——”
“习惯也不行。”
小红闭上了嘴。
她觉得自己的鬼生，从今天起，彻底完了。
系统飘在旁边，光球闪得像在笑。
它在后台又写了一行备注：
【保洁大队规章制度：正在逐步完善中。目前已有三条，预计还会增加。】
【小红心理状态：已从“愤怒”过渡到“麻木”。预计三天内进入“认命”阶段。】
【备注：这鬼迟早被宿主逼疯——哦，她已经是鬼了，那应该叫“逼死”？鬼还能再死一次吗？】
---
下午两点。
陆衍午睡醒了。
他走出病房，看见小红正拿着拖把，在走廊里拖地。
拖得还挺认真。
每一块地砖都擦得能反光。
旁边几个病号搬着小板凳坐着看，一边看一边嗑瓜子。
“这护工干活真利索，”一个老头说，“比之前那个强多了。”
“就是穿的衣服有点吓人，红裙子，跟鬼似的。”
“可不嘛，昨天晚上我看见她在水房洗衣服，还以为见鬼了呢。”
小红手里的拖把顿了顿，怨气微微波动，但很快压了下去。
——她告诉自己，忍，必须忍。
拖鞋太疼了。
陆衍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点头。
“系统，你看，这才叫管理。”
系统光球闪了闪：“管理？你管这叫管理？”
“当然，知人善任，人尽其才，鬼尽其力。这是管理学。”
“你让她一个三阶厉鬼拖地，这叫管理学？”
“那叫什么？”
“叫暴殄天物。”
“天物？”陆衍看了一眼正在拖地的小红，“她就一个洗裤衩都洗不好的鬼，还天物？”
系统沉默了。
它觉得陆衍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毕竟那个裤衩确实有一个洞。
虽然那个洞是陆衍自己穿出来的。
---
傍晚时分。
小红终于把整个楼层的走廊拖完了。
她站在走廊尽头，双手拄着拖把，看向窗外夕阳，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三百年的厉鬼生涯。
杀人无数，怨气冲天。
无数驱魔师闻风丧胆，小孩听了她名字都不敢哭。
今天，她在拖地。
她回想起自己昨天晚上的威风——悬浮在窗外，长发飘飘，指甲漆黑，杀气腾腾。
“我要撕碎你的灵魂。”
多么霸气的台词。
现在想想，只觉得尴尬。
灵魂没撕碎，自己先碎了。
“小红！”
陆衍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小红浑身一激灵，赶紧拖着拖把跑过去：“来了来了！”
“食堂开饭了，去给我打一份。”
“打饭？”
“对，锅包肉，酸菜粉条，再来一碗米饭。快去，凉了我找你算账。”
小红拿着饭卡，飘向食堂。
飘到一半，她停下来，低头看着手里的饭卡。
上面印着陆衍的照片，照片下面写着两个字——“病患”。
她是三阶红衣厉鬼。
现在在给一个精神病打饭。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飘。
系统飘在后面，默默记录：
【保洁大队队长今日工作内容：洗裤衩1条（有洞，非责任），拖地500平方米，铺床单1次，打饭1次，被骂3次，被夸0次。】
【心理状态：崩溃中带着一丝麻木，麻木中透着一丝认命。】
【预计存活时间：无限期（因为死不了）。】
【备注：同情她，但不敢说。】
夜色降临。
青山疯人院218病房里，陆衍在吃小红打来的锅包肉，小红蹲在角落里啃一块从食堂顺来的馒头，系统缩在床头柜上充电。
窗外，月亮很圆。
一切看起来都很和谐。
如果忽略那个啃馒头的红衣厉鬼时不时抬起头，用充满怨念的眼神盯着陆衍的话。
“小红。”
“嗯。”她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明天咱们去办入职。”
“入职？”
“对，江城驱魔局。我准备加入他们，你也跟着去，当我的专属保洁。”
小红手里的馒头掉了。
驱魔局？
她一个厉鬼，去驱魔局？
那不是送死吗？
“陆长官……”她的声音都在颤抖，“驱魔局的人看见我，会把我灭了的……”
“怕什么，你现在是星际联邦的人，他们有那个胆子？”
小红张了张嘴，想说“他们真的有”，但对上陆衍那双“我说行就行”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捡起馒头，继续啃。
行吧。
去就去。
反正已经这样了。
还能比现在更惨吗？
系统在后台默默打开了【保洁大队发展计划】：
第一步：收服小红（已完成）
第二步：加入驱魔局（明天执行）
第三步：扩招队员（进行中）
第四步：统治世界（做梦）
它看了一眼正在啃馒头的小红，又看了一眼正在吃锅包肉的陆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轮圆月。
然后它关掉了后台。
睡觉。
明天还有更离谱的事情在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