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醒了。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醒了。
他躺在一片灰白色的空间里，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四面八方都是淡淡的雾气。雾气里漂浮着一些发光的符号，像文字，又像代码，不断组合、分解、再组合。
他试图坐起来，发现自己的身体轻得像一张纸。
欢迎来到阴间营销策划PLUS版系统绑定空间。
一个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和面试间里那个疲惫的声音不同，这个声音更机械、更中性，像机场广播。
林奇揉了揉眼睛：这是哪儿？我死了？
严格来说，您尚未死亡。您目前处于人间与阴间的夹缝区域，俗称系统初始化空间。声音顿了一下，您的面试表现已被录入，综合评分：A-。唯一扣分项是道德底线过高，可能影响后续部分任务的执行效率。
林奇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道德底线过高也是扣分项？
在阴间营销领域，过于僵硬的道德框架会限制方案创意。声音平静地解释，不过这不影响绑定。请问您是否确认成为本系统宿主？
林奇看了看四周。灰白色雾气里偶尔闪过一些画面：写字楼、地铁、电梯、深夜的街道。他想起房东的电话，想起王总监那张油光水滑的脸，想起银行卡里不到四千块的余额。
确认。
话音刚落，雾气剧烈翻涌，在他面前凝聚成一块半透明的面板。
面板分为几个区域：
宿主信息：林奇，男，24岁，人类。
当前等级：Lv.1（新手）。
阴德余额：0。
业力纹路：未激活。
绑定技能：无。
待完成任务：0。
林奇盯着面板看了一会儿：就这些？我的新手礼包呢？
系统沉默了两秒，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
新手礼包将在完成首次系统引导后发放。现在，请查看您的面试官。
灰白色的雾气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轮廓穿着一件破旧的西装，胸口别着一个已经褪色的工牌。它没有五官，但林奇能感觉到它在看着自己。
绩效考核鬼，阴间人事部第十三考核组组长。系统介绍，因连续三个月KPI为零，面临被总部注销的命运。您是它最后的自救机会。
林奇看着那个模糊的人形：所以，那份绩效考核表就是你的本体？
人形点了点头，发出和面试间里一样的疲惫声音：是的。我生前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HR总监，死后执念未消，化作了考核规则本身。我以为只要继续考核别人，就能证明自己的价值。但阴间的人事部已经不需要我了。
林奇听懂了。这是一只被职场异化的鬼，连死后都困在KPI里。
他站起身，走到绩效考核鬼面前：你现在的核心问题不是KPI为零，而是你没有搞清楚你的客户是谁。
绩效考核鬼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理解他的话。
在人间，你考核员工；在阴间，你考核鬼魂。但你有没有想过，阴间真正需要考核的，是那些不守规则的异常实体？它们制造混乱、扰乱秩序，却一直没有人给它们做绩效评估。你完全可以转型做异常实体的绩效管理顾问。
绩效考核鬼的身体闪烁了一下：异常实体……绩效……
对。林奇越说越兴奋，你不是没用，你是定位错了。就像一款产品找错了目标用户，再好的功能也卖不出去。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完成第十三考核组原有的KPI，而是重新定义KPI。
系统面板忽然弹出一行提示：
检测到宿主正在对绑定对象进行业务诊断，是否启动【企业诊断模式】？
林奇下意识点了是。
面板上的内容立刻变化，出现了一份完整的诊断报告：
【诊断对象】绩效考核鬼
【核心问题】目标模糊、价值感缺失、考核标准与市场脱节
【市场机会】里世界缺乏针对异常实体的标准化评估体系
【转型方向】异常实体绩效管理顾问
【短期目标】3天内完成一次针对异常实体的考核方案设计
【长期目标】建立两界通用的异常实体价值评估模型
绩效考核鬼看着这份报告，模糊的身体开始颤抖。它伸出手，或者说，伸出一段雾气凝成的手臂，轻轻触碰面板。
我……我还有价值？
你不仅有价值，你可能是阴间最稀缺的资源。林奇认真地说，在人间，资本害怕混乱；在阴间，秩序害怕失控。你需要做的，就是让混乱变得可衡量。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恭喜宿主完成首次系统引导。绩效考核鬼已解除注销危机，转化为系统绑定灵。新手礼包发放中……
林奇面前出现了一个发光的盒子，盒盖自动打开，里面飘出两样东西：
一个像是隐形眼镜的薄片，标签写着【阴阳眼（试用版）】。
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标签写着【基础话术笔】。
阴阳眼可让宿主在一定概率下看到灵体轮廓，试用版稳定性较低，请谨慎使用。基础话术笔可帮助宿主生成符合目标对象认知水平的沟通文案，每日限用三次。
林奇拿起阴阳眼，犹豫了一下，把它按进眼睛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视野边缘多了一层淡淡的绿色光晕。
他看向绩效考核鬼，发现对方的轮廓变得清晰了一些。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模样，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皱巴巴的西装，胸口工牌上的名字已经磨损，只能看到最后一个字：伟。
你叫什么名字？林奇问。
绩效考核鬼沉默了很久：我……忘了。生前大家都叫我伟哥，死后……只剩下考核表了。
那就叫你老考吧。林奇说，从今天起，你是我的系统助手，兼阴间人事顾问。
老考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那是林奇第一次看见鬼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系统提示：宿主与绑定灵【老考】建立契约，契约类型：雇佣关系。老考当前忠诚度：60%。
才六十？林奇挑眉。
绑定灵保留独立意志，忠诚度会随宿主行为波动。系统解释，当忠诚度低于30%时，绑定灵可能叛逃。
林奇点点头。这系统还挺真实，不把他当救世主。
雾气开始消散，系统面板上的提示更新：
首次引导完成。是否返回人间？
林奇想了想：等一下，你还没告诉我，我的第一个任务是什么。
面板闪烁，弹出一个新任务：
【新手任务：解决深夜加班狂事件】
任务地点：云都市未来科技大厦
任务目标：帮助一只因过度加班而死的程序员鬼完成执念消解
任务奖励：基础文案包×1，阴德+100
失败惩罚：宿主将被加班狂鬼的执念波及，连续七天无法入睡
林奇看着任务描述，嘴角抽了抽：阴间也搞996？
人间的执念会延伸到阴间。系统回答，而有些执念，比死亡更顽固。
林奇深吸一口气。雾气已经完全消散，他感觉自己正在下坠，下坠，然后重重地落在一个柔软的表面上。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城中村出租屋那盏昏黄的灯还在头顶闪烁。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床头柜上，放着那本老陈给的旧书，和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他拿起笔，笔身上刻着一行小字：
阴间营销策划PLUS版，专用。
手机响了，是房东。
小林，房租的事……
林奇打断他：房东，再宽限一周，一周后我一定给您。
挂了电话，他看向系统面板。面板只有他自己能看到，悬浮在视野边缘。
任务倒计时：71小时59分。
林奇翻身下床，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双红血丝的眼睛，但不知怎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他对着镜子说：林奇，从今天起，你就是一个有系统的广告狗了。
镜子里的他没有笑，但也没有哭。
窗外，云都市的早高峰已经开始，车流声、喇叭声、地铁的轰鸣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永不停歇的交响乐。
林奇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衫，把基础话术笔塞进兜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下，老陈的书店已经开门。老人坐在藤椅上，捧着茶杯，看见林奇出来，点了点头。
小林，昨晚睡得怎么样？
林奇停下脚步，看着老陈那双浑浊但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陈伯，您那本书，到底是什么书？
老陈笑了笑，没回答，只是挥了挥手：去吧，你的甲方在等你。
林奇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是啊，甲方在等他。
虽然这个甲方，大概率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