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贴着地面游走,灰白色的光线从低云里漏下来,惨淡得像大病初愈的人脸。
安格鲁站在矮丘顶端。
铁甲外面凝了一层水汽,冰凉刺骨。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腹覆着薄茧,年轻,有力,不是他的手。
记忆一帧一帧地砸下来,砸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每一段都不完整,像被人从中间撕开的书页,只剩半句话、半张脸、半个名字。
他叫安格鲁·格雷温。格雷温伯爵的小儿子。十九岁。
而就在他醒来之前,他还在盯着一封裁员通知邮件发呆——连回复“收到”的力气都没有的那种发呆。
“少爷,您的脸色很差。“
身后传来低沉的嗓音。安格鲁转头,看见一个魁梧的中年男人牵着灰色战马走上来。半旧的锁子甲,头盔夹在腋下,方脸上一道从眉骨拉到下颌的疤痕,像被什么利爪生生撕过。
赫尔曼·布雷恩。格雷温家的骑士长。跟了他父亲三十年的老兵。
这些名字和身份从碎片记忆里浮上来,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没事。“安格鲁开口,嗓音比他习惯的低半个调,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冽,“昨晚没睡好。“
赫尔曼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里不是怀疑,是忧虑。但他没追问,只是把缰绳递过来:
“大公的传令兵刚走。前锋阵线在东南方向三里外的河谷,我们的位置——左翼偏后。“
左翼偏后。
安格鲁接过缰绳,手指在粗糙皮革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转身面向矮丘下方的营地。
三十名骑士。五十名雇从。
帐篷稀稀拉拉扎在野草丛里。战马在简陋的拴马桩旁打响鼻。几个年轻雇从蹲在地上检查马镫和肚带,动作利落但脸绷得死紧。远处几名骑士围着一堆快灭的篝火,有人用磨石蹭剑刃,有人往皮甲缝隙里塞棉絮。
棉絮填充。穷人的护甲法。
因为这支队伍穷得叮当响。
格雷温伯爵家在帝国西北,封地贫瘠,岁入微薄。家族骑士团的主力——那些真正的精锐——全跟着父亲和大哥上过前几轮战场,折损大半。剩下的这些,有刚承袭骑士位不到两年的老兵遗孤,有佃户出身花钱买了雇从资格混口饭吃的泥腿子。
用这些人去打邪魔。
安格鲁嘴角抽了一下。
“赫尔曼。“他压低声音。
“在。“
“这些人里,真正见过邪魔的有几个?“
赫尔曼沉默了一瞬。布满沟壑的脸上肌肉微动,在斟酌。
“骑士里头,九个跟老爷上过塔拉戈原。雇从——一个也没有。“
九个。三十人里九个。
安格鲁闭了闭眼。
“他们会怕吗?“
赫尔曼把头盔重新戴上。铁质面罩下的声音变得沉闷:
“少爷,怕不怕不重要。旗帜不倒,阵线不散。人只要还站在队列里,就算腿在发抖,也能把长枪端平。“
安格鲁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翻身上马。铁甲的重量在马背上晃了一下才稳住,灰色战马不安地踏了踏蹄子。安格鲁拍了拍马颈,视线投向东南方。
远方的地平线上,有东西在动。
一片乌压压的暗色潮流。像被搅浑的墨水从地缝里涌出来,无声无息,肉眼可见地扩大。
安格鲁知道那是什么。
邪魔驱使的邪兽人。
曾经是人,曾经是兽,现在什么都不是了。记忆里残留着父亲酒后说漏嘴的半句话:“它们没有眼睛,但它们能闻到活人的心跳。”
不知疲倦,不惧疼痛,除了撕碎一切活物之外没有任何本能。
安格鲁的右手不自觉地收紧了缰绳。
“少爷。“赫尔曼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您的'特质',用过了吗?“
特质。
这个词在脑子里又炸开一片记忆碎片。
这个世界的贵族并非仅靠血统和土地高高在上。
上一个时代——那场几乎将人类彻底抹去的恶魔之战,是贵族们的祖先站在最前面,以血肉为代价与恶魔缠斗三代人,用难以想象的牺牲换来了人类的存续。那些惨烈的战斗在他们血脉中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特质。每一个贵族家族都有属于自己的特质。有的操纵风暴,有的短时间内突破人体极限的速度,有的与大地共鸣预知危险。
而格雷温家的特质——
【焚血之裔】。
用自己的身体做柴火,烧血肉换力量。烧得越多,力量越强。
代价写在他父亲的断臂上。
格雷温伯爵今年不到五十,看起来比七十岁的老人还苍老。他的左臂是空的,这是某一次激活特质时,整条手臂从骨头到肌肉被彻底焚尽。
代价也写在他大哥的残躯上。
弗兰克·格雷温,曾经是家族骑士团中最年轻的副团长,二十二岁就在边境战场立下赫赫战功。现在二十六岁,坐在封地老宅的轮椅上,只剩一颗肾脏,半个肺,一只眼睛。
上一次被人用担架抬回来的时候,浑身散发着铁器在火里烧了三天三夜的焦臭味。
那天大哥被抬进门的画面刻在这具身体的骨头里——嫂子的尖叫声,母亲软倒在地,而父亲坐在扶手椅里一动不动,仅剩的那只手攥着扶手,指节白得像死人。
焚血之裔?
安格鲁嘴角一扯。
这就是快速致残DEBUFF!
“少爷?“赫尔曼见他半天不答,又唤了一声。
“用过。“安格鲁回过神,语气平淡,“小时候练习过几次。献祭了一点血液,换了大概半炷香的强化。效果还行,之后躺了三天。“
赫尔曼点了点头。安格鲁看到老骑士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沉默蔓延了几息。
赫尔曼侧过头来,声音更低:“少爷,这一战——您不必冲在最前面。格雷温家只剩您一个完好的了。老爷和大少爷……他们不会希望您也……“
没有说完。
安格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十根手指一根不少。两条胳膊两条腿,五脏六腑俱全。在这个家族里,他是唯一一个肢体健全的男丁。
穿越过来的他,对这个家族的感情谈不上多深。但那些碎片记忆里残留的情感是真实的——对父亲的敬畏,对大哥的崇拜,对这个家族的归属感。像根一样扎在骨血里,不是说拔就能拔掉的。
更何况——
他环顾四周。那些年轻的骑士和雇从正在收拾营地,有人往马鞍袋里塞干粮,有人互相帮忙系甲带。一个看起来不超过十七岁的雇从在给一匹枣红色老马梳鬃毛,手指在发抖。
这些人也是命。
安格鲁深吸一口气。
“传令下去,全员集合。“
赫尔曼应了一声,拍马向山丘下方奔去。片刻后号角声在薄雾中回荡——低沉、短促的两声,集合信号。
营地里的人像被抽了一鞭子。帐篷迅速拆卸,篝火用土掩灭,战马嘶鸣着被牵到各自骑手身边。
队伍在矮丘下方列成松散的两列。骑士在前排,铁甲式样不统一——板甲、鳞甲、拼凑的半身甲——但好歹还有几分样子。后排是雇从,大多骑着矮种马或驮马,武器五花八门,长枪、短戟、钉头锤,甚至有一个拎着根削尖了的木杆子。
安格鲁看到那根木杆子,眼角跳了一下。
“赫尔曼,那个拿木棍的叫什么?“
“佩里。铁匠的儿子,上个月才补进来的。他的枪前天赶路时断了,军需官没有多余的。“
安格鲁沉默两秒。
“把我的备用短矛给他。“
赫尔曼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转身让随从去取。
安格鲁将视线从佩里身上移开,重新望向东南方。
那片黑潮更近了。
肉眼已经能分辨出细节——那些暗影并非一整块,而是无数个单独个体组成。它们的移动方式不像军队,像蚁群,像潮水,像沸腾的粘稠液体。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在地面奔跑,有的在同伴身体上攀爬跳跃。
安格鲁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不是军队。那是灾难。
“大公的旗帜!“
有人喊了一声。安格鲁抬头望向右前方高地。一杆巨大的战旗——黑底上绣着衔着燃烧心脏的黑鹰——在风中展开,开始有规律地摆动。
旗语。这具身体从小被要求背诵,这点记忆还算牢靠。
左翼部队。保持阵位。待命。
待命。好消息是暂时不用冲上去。坏消息是——后备力量的用途,通常是在前线崩溃时去堵缺口。
安格鲁的手摸上剑柄。铁质,朴素,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但握上去的瞬间,掌心传来的分量和平衡感让他微微安心。
至少这是一柄杀得死东西的武器。
他扫视了一圈面前的面孔。有的苍老,有的年轻,有的紧绷,有的惨白。一个雇从嘴唇在抖,一个骑士反复摸自己胸甲里的东西——大概是护身符。
安格鲁想说点什么。什么并肩作战,什么荣耀不退——那种话他以前只在屏幕上见过别人说,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一天要亲口讲。
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什么也没说。
把长剑从鞘里拔了出来。
铁刃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晨光映在刃面上,冷白如月。
安格鲁把剑举到胸前,面向队伍,声音平坦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等一下打起来,跟紧你前面的人。前面的人倒了,你顶上去。别想当英雄,也别想逃——这片荒野方圆五十里没有藏身的地方,邪兽人的速度比你们的马快三倍。“
他顿了一下,目光投向后排那些面色如纸的年轻雇从。
“你们中间有些人是第一次上战场。我不骗你们,前面那些东西不好对付。但你们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把长枪端平,对准它们冲来的方向,站稳。枪不断就不松手,枪断了就拔短刀。“
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大得突兀。
安格鲁没理会。
“我会在最前面。“
赫尔曼的头猛地转过来:“少爷——“
“我会在最前面。“安格鲁重复了一遍,“格雷温家的人,不躲在后面。“
赫尔曼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腮帮上肌肉跳动。他想反驳,但在所有人面前——他没有开口。只是把手中长枪的枪尾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安格鲁知道他在想什么。
老爷只剩一条胳膊,大少爷半个废人,您要是再出事,格雷温家就真的完了。
他当然知道。
但如果他不站在最前面,那些手在抖、腿在打战的年轻人撑不过第一轮冲击。士气这东西,不是嘴巴喊出来的,是前面的人拿命顶出来的。
安格鲁垂下目光。
焚血之裔。
真到撑不住的时候,他能烧多少?一根手指?一段经脉?还是像父亲那样赔进去整条胳膊?
他不知道。这具身体从前只在训练时小规模试用——献祭少量血液,换短暂的力量增幅,不留永久损伤,顶多虚弱几天。但战场上,那点微薄的增幅什么都不是。
要想改变战局,就必须付出真正的代价。
大公豁出一条腿也就多撑三年。他这个穷伯爵的小儿子,本钱有限,只能精打细算着烧。
所以——能不用就不用。用就得用在刀刃上。
这是底线。
远方,黑色潮流推进到了能听见声响的距离。
不是喊杀声。邪兽人不会喊叫。
是一种低沉的、连绵不绝的嘶嘶声。像无数条蛇同时吐信。混杂着蹄声、爪子刨土声、骨骼摩擦的咯吱声。
安格鲁的战马开始刨蹄。他收紧缰绳,用膝盖夹住马腹。
高地上的旗帜再次摆动。
他仰头辨认。
左翼部队。前置。准备接敌。
心跳骤然一紧。
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冰冷紧缩感。像有一只手从胸腔里攥住了心脏,慢慢收拢五指。
安格鲁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长剑高举过顶,剑尖指向前方。
“全军——“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比预想的要稳。
“——准备作战。“
三十名骑士同时拨转马头。五十名雇从举起长枪。
矮丘之上,晨风猎猎。灰白色的天空低低压下来。
而在天际线的尽头,黑色的潮水已经漫过了最后一道山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