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鲁蹲在山脊背风处,半个身子藏在一具巨型邪兽人残骸后面。
右手搁在膝盖上,左手拇指反复摩挲剑柄缠皮的纹路。风从谷底往上灌,浓烈的甜腐味里夹着一股干燥刺鼻的焦糊气——邪魔的味道,像一整窑陶器被烧裂了。
他在看。
谷底黑潮至少七八千头。巨型兽人扎堆蠕动,骨甲在灰白天光下泛着暗哑油光。那袭灰袍站在正中偏后,纹丝不动,周围空出一圈十来步的真空地带。
没有一头邪兽人敢踏进那个圈。
距离六百步。中间全是兽群。
六十二个人冲七八千头?
安格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铁锈味还没散干净。
硬冲是送死。焚血之裔有极限,血瓶也有。他得把路程压到最短——从山脊到邪魔身边,中间的兽群越薄越好。
他需要别人帮他开路。
站起来,视线扫向左右。
山脊上不只他一支队伍。第一波反攻压上来的左翼各部陆续占了这条脊线大半。往西两百步,一杆蓝底白鹿旗歪歪斜斜插在碎石堆里,下面聚着百来号人——沃恩男爵家。再往西,褐色旗帜绣着断角公牛,两百出头——布伦纳伯爵家的次子,二十二岁,方脸,下巴上一撮短须。
往东还有两支小队,加上他自己的六十二人,山脊上凑得出五六百。
五六百人冲七八千头,正面硬打全军覆没。
但如果不正面硬打呢?
安格鲁的目光回到谷底那袭灰袍。邪魔位置偏后,兽群分布不均——左侧密,右侧相对薄,纵深大概三四百步。从右侧斜插进去,有人在两翼牵制,他带楔形阵直捅过去……
三四百步。焚血之裔全开,黑马冲刺,四十秒到一分钟。中间要砍开拦路的,实际翻倍。
两分钟。
他需要别人撑住这两分钟。
“赫尔曼。”
“在。”
“你在这儿守着,我去趟隔壁。”
赫尔曼眉头一皱:“少爷?”
“找人谈买卖。两分钟就回来。”
他没骑马。山脊碎石嶙峋,步行反而快。沿着脊线往西走,铁甲残片叮当作响。
路过几具还没完全干瘪的邪兽人尸体,安格鲁脚步一顿。
蹲下去,意念触向面板。寻找血瓶。
第一具。崩解,空。
第二具。崩解——红光一闪。背包多了一瓶。
继续走,继续搜。路边不缺尸体,第一波反攻留下的残骸铺了一地。蹲下、触发、起身,三秒一具。
走到沃恩家旗帜下面时,背包里又多了三瓶。加上之前剩的一瓶,总共四瓶红药。
四瓶。够了。
沃恩家的队伍散在一片碎石地上。百来号人,大半坐着喘气,有人包扎伤口,有人啃干粮。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站在蓝底白鹿旗下,中等个头,瘦削,颧骨高耸,一双浅灰色眼睛嵌在深陷眼窝里,看人时带着鹰隼盯猎物的锐利。
菲利克斯·沃恩。沃恩男爵的长子。
安格鲁在记忆碎片里翻了翻——见过两次,领主集会上。印象不深,只记得话少,笑起来嘴角只动一边。
菲利克斯先看到了他。浅灰眼睛从安格鲁脸上扫到脚下,又扫回来,停在胸甲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爪痕和破洞上。
“格雷温家的?”
“安格鲁·格雷温。”他走过去,没客套,“你是菲利克斯·沃恩?”
“是。”菲利克斯语气不冷不热,下巴微抬,“你就是刚才杀穿散兵线的那个?我的人说看见一杆格雷温的旗冲在最前头,以为是你家老头子来了。”
“我父亲在后方。”安格鲁直入正题,“你看过山脊那边了?”
菲利克斯嘴角那点松弛收紧了,颧骨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看了。”声音压低半分,“七八千头,还有个——”
“邪魔。”
两个字落地,菲利克斯身边几个骑士同时转头。一个红脸膛的中年骑士手里磨石停了,另一个年轻些的下意识握紧剑柄。
菲利克斯盯着安格鲁看了三秒。
“你来找我,不会只是通报消息。”
“我来谈一笔买卖。”
“什么买卖?”
“我去杀那头邪魔。你帮我开路。”
沉默。
菲利克斯的浅灰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只动一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焚血之裔烧的是身体,不是脑子吧?”他的语气带着一层薄薄的客气,“格雷温家的少爷,这话我当没听过,还是你认真的?”
“认真的。”安格鲁说,“你看过我刚才怎么打的。”
“看了一点。”菲利克斯收了笑,语气认真了几分,“你催了特质,杀进去又杀出来,确实猛。但那是散兵,几百头。下面那片——七八千。中间还有个邪魔。你催特质催到死也冲不到它跟前。”
“所以我需要人帮我把路劈开。”
菲利克斯双臂抱在胸前,歪头打量他。鹰隼般的眼睛里没有嘲讽,是在认真评估。
“就算路劈开了,你一个人冲到邪魔面前——然后呢?正式骑士阶位的贵族一对一都要赔半条命,你十九岁,第一次上战场。”
“焚血之裔不看年龄,”安格鲁说,“只看你舍得烧多少。”
菲利克斯的表情真的变了。
沃恩家也有特质。每个贵族家族都有。他们知道“代价”两个字的分量。
“你打算烧多少?”菲利克斯问。声音比之前轻了。
“够用就行。”
“够用是多少?你爹烧了一条胳膊,你哥烧了大半副内脏。你呢?”
安格鲁没回答这个问题。换了个方向:“功劳怎么分,我们可以谈。”
菲利克斯眉毛动了一下。
“邪魔的首级算我的。”安格鲁说,“击杀过程中的协助——开路、牵制、掩护——全是战功。大公的记功官不瞎,谁在冲锋线上拼过命,谁分得到赏。我在战报里写明各家出力。”
菲利克斯没立刻接话。转头看了看自己的队伍——百来号人,折损两成,强弩之末。
“你找了几家?”
“你是第一个。接下来去找布伦纳家的。”
“莱昂哈特·布伦纳?”菲利克斯哼了一声,“那小子比你还愣。不过他手底下人多,两百出头。”他停了一下,浅灰眼睛眯起来,“三家加一块四百人,冲七八千头的兽群撕一条口子?你当那些东西是稻草人?”
“不需要冲穿整片兽群。”安格鲁蹲下来,拔出短刀,在地上划了几道线。
“山脊在这儿。邪魔在这儿。”刀尖戳了两个点。“兽群右侧薄,纵深三四百步。你们只需要在兽群里撕开一条缝,宽度够一支楔形阵通过就行。二十步宽,三四百步长。撕开之后不用守——只需要撑两分钟。两分钟之内我冲到邪魔面前。”
菲利克斯蹲下来,盯着地上那几道线看了好一会儿。
“两分钟。”他重复了一遍,“你确定够?”
“焚血之裔全开,骑马冲刺,两分钟足够。”
“全开?”菲利克斯抬头看他,“你知道全开意味着什么?”
“知道。”
菲利克斯又盯了他几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不拦你去送死。但我的人不能白死。功劳分配——你说在战报里写明各家出力,这话我信。但我要一个更具体的东西。”
“说。”
“如果你真把那东西杀了,大公论功行赏的时候,沃恩家要一份正式的嘉奖令。盖印的。我家老头子等这个等了十年。”
安格鲁想了一秒。嘉奖令是大公颁发的,他做不了主。但如果真杀了邪魔——那功劳大到大公不可能不给面子。
“我替你争取。只能保证尽力,不能保证一定拿到。”
菲利克斯盯着他,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两边都动了。
“行。够实在。”他伸出手,“去找布伦纳吧。那愣小子要是不答应,你让他来问我。”
安格鲁握了一下他的手。干燥,有力,骨节硬得硌手。
松开手,转身往东走。
布伦纳家的队伍在山脊东段。褐色断角公牛旗下面,两百多号人挤在凹地里。比沃恩家人多,状态更差——不少雇从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几匹马倒在地上不动了。
莱昂哈特·布伦纳站在旗杆旁边。方脸,下巴上那撮短须沾了黑色粘液,脏兮兮的。身板比安格鲁宽一圈,肩甲上三道深深的爪痕,铁片翻卷露出皮衬。二十二岁,布伦纳伯爵的次子,深棕色大眼睛,看人时有种牛犊子瞪你的憨劲儿。
安格鲁知道这人不蠢。布伦纳家的特质是【铁壁之躯】——短时间内皮肤硬化为近乎金属质地,防御力暴涨。代价是激活后肌肉僵硬,灵活性大打折扣,持续越长关节损伤越严重。
莱昂哈特看到安格鲁走过来,先愣了一下,然后皱眉。
“格雷温家的?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找你谈事。”安格鲁站定,“你看过山脊背面了?”
莱昂哈特的大眼睛眨了两下。憨劲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凝重。
“看了。”低沉嗓音带着胸腔共鸣,“一堆大家伙,还有个穿袍子的。”
“邪魔。”
“我知道那是什么。”莱昂哈特语气不耐烦,“我又不是没读过书。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要去杀它。需要你帮我开路。”
莱昂哈特瞪着他。棕色大眼珠子转了两圈。
“你疯了?等等——菲利克斯那阴沉鬼答应了?”
“答应了。”
“他要了什么?”
“盖印嘉奖令。”
“那老狐狸。”莱昂哈特一拍大腿,语气从质疑变成了不忿,“他拿嘉奖令,我拿什么?”
“邪魔首级归我。协助战功各家按出力分,我在战报里写明。”
“就这些?”
“你是次子。”安格鲁说。
莱昂哈特的脸色变了。
“伯爵家的次子,封地轮不到你,爵位轮不到你。你带两百号人来这条冲锋线上拼命,图什么?”
莱昂哈特嘴唇紧抿,没接话。
“邪魔的首级,是你这辈子能碰到的最大一笔功劳。你不帮我开路,这笔功劳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沉默。
莱昂哈特身边一个年纪大些的骑士——大概是他家的骑士长——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安格鲁没听清内容,但看到莱昂哈特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咬牙。
“你真有把握杀得了那东西?”莱昂哈特声音压得很低,“焚血之裔我知道,你家的特质确实狠。但邪魔有智慧,会打,会躲,还有邪术。你十九岁,你爹和你哥烧成那样都没杀过邪魔。”
“他们没有我的条件。”
这话不是吹牛。父亲和大哥每次燃血都是不可逆的消耗,烧完就废。他有血瓶。烧完能补。同样一颗肾的代价,他能反复使用,把一次性的爆发变成持续输出。
这个优势他不会说出来。但底气实打实的。
莱昂哈特又盯了他好一会儿。牛犊子般的大眼睛里,怀疑在一点一点消退。
“你家的特质催到极限是什么水平?”
“超过正式骑士阶位。”安格鲁没说具体多少。
莱昂哈特倒吸一口气。
“代价呢?”
“我自己的事。”
莱昂哈特咂了一下嘴。咂得很响,像在嚼一块难以下咽的干肉。
“行。老子跟你赌一把。”他竖起两根手指,“开路可以,但我的人只负责撕口子。撕开了你就冲,冲不过去是你自己的事。两分钟,多一秒都没有。”
“成交。”
安格鲁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莱昂哈特在身后喊了一嗓子:“喂,格雷温!”
安格鲁回头。
莱昂哈特站在断角公牛旗下面,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无奈。
“别死在里面。死了我找谁要那份战报?”
安格鲁没笑。点了下头,继续走。
回到自己队伍时,赫尔曼已经把人重新整好了。十五名骑士,三十来个雇从,加上几个轻伤凑合的,五十出头。
安格鲁把计划简短地说了。
赫尔曼的脸色一层层往下沉。从凝重到铁青,从铁青到一种近乎灰败的颜色。那道从眉骨拉到下颌的伤疤在这种脸色映衬下格外刺眼。
“少爷。”他的声音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您要一个人冲到邪魔面前?”
“你们跟我冲到最后一段。最后一百步,我自己上。”
“最后一百步——那是邪魔的攻击范围。”
“所以只能我去。你们进去是送死。”
赫尔曼嘴唇抖了一下。那双深陷眉骨下的浑浊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老爷交代过,无论如何——”
“赫尔曼。”安格鲁打断他,声音不重,但很清楚,“我知道父亲交代过什么。但你也看到了——那东西不死,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条山脊上。包括你,包括佩里,包括每一个还站着的人。”
赫尔曼闭上了嘴。
安格鲁没再看他。转身走到队伍边缘一片僻静处,背对所有人,蹲下来。
面板。
浅金色半透明界面浮在视野里。背包栏:四瓶红药,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