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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7-13 10:32:02

安格鲁蹲在山脊背风处,半个身子藏在一具巨型邪兽人残骸后面。

右手搁在膝盖上,左手拇指反复摩挲剑柄缠皮的纹路。风从谷底往上灌,浓烈的甜腐味里夹着一股干燥刺鼻的焦糊气——邪魔的味道,像一整窑陶器被烧裂了。

他在看。

谷底黑潮至少七八千头。巨型兽人扎堆蠕动,骨甲在灰白天光下泛着暗哑油光。那袭灰袍站在正中偏后,纹丝不动,周围空出一圈十来步的真空地带。

没有一头邪兽人敢踏进那个圈。

距离六百步。中间全是兽群。

六十二个人冲七八千头?

安格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铁锈味还没散干净。

硬冲是送死。焚血之裔有极限,血瓶也有。他得把路程压到最短——从山脊到邪魔身边,中间的兽群越薄越好。

他需要别人帮他开路。

站起来,视线扫向左右。

山脊上不只他一支队伍。第一波反攻压上来的左翼各部陆续占了这条脊线大半。往西两百步,一杆蓝底白鹿旗歪歪斜斜插在碎石堆里,下面聚着百来号人——沃恩男爵家。再往西,褐色旗帜绣着断角公牛,两百出头——布伦纳伯爵家的次子,二十二岁,方脸,下巴上一撮短须。

往东还有两支小队,加上他自己的六十二人,山脊上凑得出五六百。

五六百人冲七八千头,正面硬打全军覆没。

但如果不正面硬打呢?

安格鲁的目光回到谷底那袭灰袍。邪魔位置偏后,兽群分布不均——左侧密,右侧相对薄,纵深大概三四百步。从右侧斜插进去,有人在两翼牵制,他带楔形阵直捅过去……

三四百步。焚血之裔全开,黑马冲刺,四十秒到一分钟。中间要砍开拦路的,实际翻倍。

两分钟。

他需要别人撑住这两分钟。

“赫尔曼。”

“在。”

“你在这儿守着,我去趟隔壁。”

赫尔曼眉头一皱:“少爷?”

“找人谈买卖。两分钟就回来。”

他没骑马。山脊碎石嶙峋,步行反而快。沿着脊线往西走,铁甲残片叮当作响。

路过几具还没完全干瘪的邪兽人尸体,安格鲁脚步一顿。

蹲下去,意念触向面板。寻找血瓶。

第一具。崩解,空。

第二具。崩解——红光一闪。背包多了一瓶。

继续走,继续搜。路边不缺尸体,第一波反攻留下的残骸铺了一地。蹲下、触发、起身,三秒一具。

走到沃恩家旗帜下面时,背包里又多了三瓶。加上之前剩的一瓶,总共四瓶红药。

四瓶。够了。

沃恩家的队伍散在一片碎石地上。百来号人,大半坐着喘气,有人包扎伤口,有人啃干粮。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站在蓝底白鹿旗下,中等个头,瘦削,颧骨高耸,一双浅灰色眼睛嵌在深陷眼窝里,看人时带着鹰隼盯猎物的锐利。

菲利克斯·沃恩。沃恩男爵的长子。

安格鲁在记忆碎片里翻了翻——见过两次,领主集会上。印象不深,只记得话少,笑起来嘴角只动一边。

菲利克斯先看到了他。浅灰眼睛从安格鲁脸上扫到脚下,又扫回来,停在胸甲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爪痕和破洞上。

“格雷温家的?”

“安格鲁·格雷温。”他走过去,没客套,“你是菲利克斯·沃恩?”

“是。”菲利克斯语气不冷不热,下巴微抬,“你就是刚才杀穿散兵线的那个?我的人说看见一杆格雷温的旗冲在最前头,以为是你家老头子来了。”

“我父亲在后方。”安格鲁直入正题,“你看过山脊那边了?”

菲利克斯嘴角那点松弛收紧了,颧骨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看了。”声音压低半分,“七八千头,还有个——”

“邪魔。”

两个字落地,菲利克斯身边几个骑士同时转头。一个红脸膛的中年骑士手里磨石停了,另一个年轻些的下意识握紧剑柄。

菲利克斯盯着安格鲁看了三秒。

“你来找我,不会只是通报消息。”

“我来谈一笔买卖。”

“什么买卖?”

“我去杀那头邪魔。你帮我开路。”

沉默。

菲利克斯的浅灰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只动一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焚血之裔烧的是身体,不是脑子吧?”他的语气带着一层薄薄的客气,“格雷温家的少爷,这话我当没听过,还是你认真的?”

“认真的。”安格鲁说,“你看过我刚才怎么打的。”

“看了一点。”菲利克斯收了笑,语气认真了几分,“你催了特质,杀进去又杀出来,确实猛。但那是散兵,几百头。下面那片——七八千。中间还有个邪魔。你催特质催到死也冲不到它跟前。”

“所以我需要人帮我把路劈开。”

菲利克斯双臂抱在胸前,歪头打量他。鹰隼般的眼睛里没有嘲讽,是在认真评估。

“就算路劈开了,你一个人冲到邪魔面前——然后呢?正式骑士阶位的贵族一对一都要赔半条命,你十九岁,第一次上战场。”

“焚血之裔不看年龄,”安格鲁说,“只看你舍得烧多少。”

菲利克斯的表情真的变了。

沃恩家也有特质。每个贵族家族都有。他们知道“代价”两个字的分量。

“你打算烧多少?”菲利克斯问。声音比之前轻了。

“够用就行。”

“够用是多少?你爹烧了一条胳膊,你哥烧了大半副内脏。你呢?”

安格鲁没回答这个问题。换了个方向:“功劳怎么分,我们可以谈。”

菲利克斯眉毛动了一下。

“邪魔的首级算我的。”安格鲁说,“击杀过程中的协助——开路、牵制、掩护——全是战功。大公的记功官不瞎,谁在冲锋线上拼过命,谁分得到赏。我在战报里写明各家出力。”

菲利克斯没立刻接话。转头看了看自己的队伍——百来号人,折损两成,强弩之末。

“你找了几家?”

“你是第一个。接下来去找布伦纳家的。”

“莱昂哈特·布伦纳?”菲利克斯哼了一声,“那小子比你还愣。不过他手底下人多,两百出头。”他停了一下,浅灰眼睛眯起来,“三家加一块四百人,冲七八千头的兽群撕一条口子?你当那些东西是稻草人?”

“不需要冲穿整片兽群。”安格鲁蹲下来,拔出短刀,在地上划了几道线。

“山脊在这儿。邪魔在这儿。”刀尖戳了两个点。“兽群右侧薄,纵深三四百步。你们只需要在兽群里撕开一条缝,宽度够一支楔形阵通过就行。二十步宽,三四百步长。撕开之后不用守——只需要撑两分钟。两分钟之内我冲到邪魔面前。”

菲利克斯蹲下来,盯着地上那几道线看了好一会儿。

“两分钟。”他重复了一遍,“你确定够?”

“焚血之裔全开,骑马冲刺,两分钟足够。”

“全开?”菲利克斯抬头看他,“你知道全开意味着什么?”

“知道。”

菲利克斯又盯了他几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不拦你去送死。但我的人不能白死。功劳分配——你说在战报里写明各家出力,这话我信。但我要一个更具体的东西。”

“说。”

“如果你真把那东西杀了,大公论功行赏的时候,沃恩家要一份正式的嘉奖令。盖印的。我家老头子等这个等了十年。”

安格鲁想了一秒。嘉奖令是大公颁发的,他做不了主。但如果真杀了邪魔——那功劳大到大公不可能不给面子。

“我替你争取。只能保证尽力,不能保证一定拿到。”

菲利克斯盯着他,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两边都动了。

“行。够实在。”他伸出手,“去找布伦纳吧。那愣小子要是不答应,你让他来问我。”

安格鲁握了一下他的手。干燥,有力,骨节硬得硌手。

松开手,转身往东走。

布伦纳家的队伍在山脊东段。褐色断角公牛旗下面,两百多号人挤在凹地里。比沃恩家人多,状态更差——不少雇从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几匹马倒在地上不动了。

莱昂哈特·布伦纳站在旗杆旁边。方脸,下巴上那撮短须沾了黑色粘液,脏兮兮的。身板比安格鲁宽一圈,肩甲上三道深深的爪痕,铁片翻卷露出皮衬。二十二岁,布伦纳伯爵的次子,深棕色大眼睛,看人时有种牛犊子瞪你的憨劲儿。

安格鲁知道这人不蠢。布伦纳家的特质是【铁壁之躯】——短时间内皮肤硬化为近乎金属质地,防御力暴涨。代价是激活后肌肉僵硬,灵活性大打折扣,持续越长关节损伤越严重。

莱昂哈特看到安格鲁走过来,先愣了一下,然后皱眉。

“格雷温家的?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找你谈事。”安格鲁站定,“你看过山脊背面了?”

莱昂哈特的大眼睛眨了两下。憨劲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凝重。

“看了。”低沉嗓音带着胸腔共鸣,“一堆大家伙,还有个穿袍子的。”

“邪魔。”

“我知道那是什么。”莱昂哈特语气不耐烦,“我又不是没读过书。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要去杀它。需要你帮我开路。”

莱昂哈特瞪着他。棕色大眼珠子转了两圈。

“你疯了?等等——菲利克斯那阴沉鬼答应了?”

“答应了。”

“他要了什么?”

“盖印嘉奖令。”

“那老狐狸。”莱昂哈特一拍大腿,语气从质疑变成了不忿,“他拿嘉奖令,我拿什么?”

“邪魔首级归我。协助战功各家按出力分,我在战报里写明。”

“就这些?”

“你是次子。”安格鲁说。

莱昂哈特的脸色变了。

“伯爵家的次子,封地轮不到你,爵位轮不到你。你带两百号人来这条冲锋线上拼命,图什么?”

莱昂哈特嘴唇紧抿,没接话。

“邪魔的首级,是你这辈子能碰到的最大一笔功劳。你不帮我开路,这笔功劳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沉默。

莱昂哈特身边一个年纪大些的骑士——大概是他家的骑士长——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安格鲁没听清内容,但看到莱昂哈特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咬牙。

“你真有把握杀得了那东西?”莱昂哈特声音压得很低,“焚血之裔我知道,你家的特质确实狠。但邪魔有智慧,会打,会躲,还有邪术。你十九岁,你爹和你哥烧成那样都没杀过邪魔。”

“他们没有我的条件。”

这话不是吹牛。父亲和大哥每次燃血都是不可逆的消耗,烧完就废。他有血瓶。烧完能补。同样一颗肾的代价,他能反复使用,把一次性的爆发变成持续输出。

这个优势他不会说出来。但底气实打实的。

莱昂哈特又盯了他好一会儿。牛犊子般的大眼睛里,怀疑在一点一点消退。

“你家的特质催到极限是什么水平?”

“超过正式骑士阶位。”安格鲁没说具体多少。

莱昂哈特倒吸一口气。

“代价呢?”

“我自己的事。”

莱昂哈特咂了一下嘴。咂得很响,像在嚼一块难以下咽的干肉。

“行。老子跟你赌一把。”他竖起两根手指,“开路可以,但我的人只负责撕口子。撕开了你就冲,冲不过去是你自己的事。两分钟,多一秒都没有。”

“成交。”

安格鲁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莱昂哈特在身后喊了一嗓子:“喂,格雷温!”

安格鲁回头。

莱昂哈特站在断角公牛旗下面,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佩服还是无奈。

“别死在里面。死了我找谁要那份战报?”

安格鲁没笑。点了下头,继续走。

回到自己队伍时,赫尔曼已经把人重新整好了。十五名骑士,三十来个雇从,加上几个轻伤凑合的,五十出头。

安格鲁把计划简短地说了。

赫尔曼的脸色一层层往下沉。从凝重到铁青,从铁青到一种近乎灰败的颜色。那道从眉骨拉到下颌的伤疤在这种脸色映衬下格外刺眼。

“少爷。”他的声音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您要一个人冲到邪魔面前?”

“你们跟我冲到最后一段。最后一百步,我自己上。”

“最后一百步——那是邪魔的攻击范围。”

“所以只能我去。你们进去是送死。”

赫尔曼嘴唇抖了一下。那双深陷眉骨下的浑浊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老爷交代过,无论如何——”

“赫尔曼。”安格鲁打断他,声音不重,但很清楚,“我知道父亲交代过什么。但你也看到了——那东西不死,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条山脊上。包括你,包括佩里,包括每一个还站着的人。”

赫尔曼闭上了嘴。

安格鲁没再看他。转身走到队伍边缘一片僻静处,背对所有人,蹲下来。

面板。

浅金色半透明界面浮在视野里。背包栏:四瓶红药,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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