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廷文把人爆头了。
陆骏声接到民警联系时,机械表的时针刚划过夜里十二时。
宿舍有规定,十点前全楼熄灯,被阿姨左右盘查了很久,最后还被眼神嘀咕了一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男大学生,一准半夜出去霍霍小姑娘...”
他知道他的名字会被宿管打上问题学生的标记,现在却没有解释的想法,缩着脖子,冒着风雪在学校偏门叫了车,赶往派出所。
保释需要填表和交钱,陆骏声草草几笔写下了自己的名讳。
民警打量他:“你和钱廷文是什么关系?”
陆骏声扶了扶金丝眼镜,迟疑下:“邻居。”
钱陆两家都是大院里的人家,算是世交,两家祖辈甚至定下了娃娃亲,可惜两个孙辈都是男孩,父辈之间还可惜了很久。
还小的时候,钱廷文还一口一个媳妇儿的调戏过陆骏声,直到高中以后,才渐渐和陆骏声变得疏离很多。
两人的关系还是发小,但似乎隔了一层毛玻璃。
陆骏声倒是没所谓,陆家现在到底是家道中落,他又是男人,和钱廷文只能说是天壤之别了,他甚至不敢称自己是钱廷文的发小,只能自称是其邻居。
“他手机里你是第一联系人,我还以为你是他的家属,”民警十分意外,“他为了他对象,在酒吧用洋酒把人头打烂了。”
陆骏声眸光一窒,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对象吗?”
“对,一个叫许成言的男学生,他们去特殊酒吧蹦迪的时候,有人和许成言搭讪,钱廷文不悦发生了争执......”民警欲言又止,“人当场就被砸昏了,已经被救护车拉走了,酒吧那边提供了事发监控,你们看看要如何赔付和解,如果不成就得走司法程序了。”
陆骏声整个人都有些放空,他从来不知道他有过对象,更何况还是个同性的对象。
处理完手续,民警将钱廷文带了出来。
陆骏声这才凝眸,一眼便看见额上新添的伤疤。
上面包着纱布,纱布上是厚重的碘伏浸渍,从包扎的面积不难看出,那伤口应该有好几公分。
男人冲冠一怒不算什么稀罕事。
钱廷文有那样的家庭背景,又被全家骄纵,从出生到现在都不知道容忍和谦让四个字怎么写,短短二十载是书不完的嚣张跋扈。
可偏偏是为了一个男人。
他走到陆骏声的身旁,唤他:“小声。”
关系亲近者都喊他“骏声”,只有钱廷文仗着大两岁,非要和旁人不同,说是自己特殊的,自然不能一样的叫法,便擅作主张唤他“小声”,生生添了多别的韵味。
陆骏声到现在才有了几分清明,盯着那块新白的纱布,本欲关心他的伤情,但话到了心口,绕了一圈,出口已成:“许成言是谁?”
钱廷文微愣,已是彻底没有了酒意,伸出手臂将人往警局外圈:“先走,咱们出去说。”
气象局预告今夜会有暴雪,但寒风席卷的效率还是高过了预期,真是不适合出门的天气啊。
陆骏声身姿高瘦,五脏六腑感觉都要凉透,蓦地生出悔意,出门太急忘了添衣,只简单套了一件卫衣,虽是加绒款,但在狂风暴雪前实在单薄。
钱廷文揽着他,穿行马路,来到了旷亮的酒店。
橙红色的灯光带着微乎其微的温暖,陆骏声思绪繁杂,只能哈着白气躬着背随行,脑仁生疼的同时指尖也早已僵硬。
等到中央空调的暖风吹进发间,他才真正有了思考的意识,悄然将手指蜷着回暖。
钱廷文没有知会前台,而是直接刷卡带着他进了电梯,抽了根烟:“许成言是我的男朋友,本来打算家宴带回去给你们认识,没想到出了这事儿......他就在楼上。”
陆骏声还是木然,胃部的冰冷也让他很不舒服,走在铺着波斯地毯的长廊上,才问了个问题:“既然他在这里,怎么不来保释你?”
“那人被我一瓶子爆头,他人都吓傻了,”钱廷文走在前面看不清神情:“而且外面太冷了......”
甫一出口便觉失言,“今天算我欠你一个人情,等事情了了,我请你去半岛搓一顿。”
陆骏声闻言蹙眉,如果他在寝室里,今夜的风雪总该是吹不到他的。
房卡滴了一声打开房间,有人快步开到门口,刚打开门就围向钱廷文。
许成言带着歉意:“还好人没死......廷文,你也太冲动了,上去就砸人头.....你也受伤了,还疼吗?”
“小伤而已。”钱廷文躲过了许成言的手,咳了一声,示意还有别人在场,“这是陆骏声。”
许成言这才恍然惊觉般注意到旁人,偏头来瞧陆骏声。
陆骏声生的凛冽俊秀,不说话时有拒人千里的清冷,相较之下,热烈放得开的许成言就更惹人亲近。
“久仰大名,廷文经常和我提起你。你好啊,我叫许成言。”
许成言灿烂地笑着伸手,陆骏声几乎要被晃了眼,缓了一瞬才象征性地握了握。
房门关上,钱廷文脱下大衣,倨傲地瘫坐在沙发上,许成言赶忙凑过去,添茶递水很是殷勤。
陆骏声只觉不自在,疏离地站着。
钱廷文湮灭了烟头,“别忙了,我洗个澡换身衣服,先给小声找个房间,宿舍那边肯定早就熄灯了。”
钱廷文拨出酒店内线打给前台,还没说两句就摔了电话。
暴风雪肆虐,酒店家家爆满。
许成言将热茶强行塞进他的手里,“还好我长了个心眼,一早定了大床房,不然这会儿咱们三个都得受冻。”
陆骏声不是傻子,听得出那弦外之音。
原来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钱廷文和别人的关系已经发展到了这样的地步,可怜钱家人和自己一样还浑然不知。
钱廷文居然将他保护地这样密不透风。
还在半个月前,两人在钱家碰面的时候,钱爷爷还半调侃地问钱廷文怎么还不带个女孩回家,难道真准备找骏声做媳妇不成,他还记得钱廷文的回答。
他又羞又臊回嘴:“爷爷,左右钱陆两家是命定的姻亲,你且问小声什么时候点头才算。”
陆骏声还以为他在拿自己当挡箭牌,以后总是要找个姑娘成家立业就是了。
但如今,他确实在拿他挡箭,拿他当许成言的挡箭牌。
他没有拒绝的权利,他的父亲还仰仗着钱家的鼻息,“没事,走远点兴许能找到的。”
许成言拿出手机低头滑动,语气和善了不少:“我们也在APP上帮你看着,你赶紧出门打车看看附近有没有民宿或者便捷,要是我们抢到了房间,互相通个电话,分头找也更快不是吗,陆同学?”
家道中落后陆骏声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许成言如此明显的含沙射影,他自然能够心领神会。
他本也无意逗留,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等等我,小声,我送送你...”钱廷文刚要拿上大衣,就被许成言截了过去。
“你现在是伤员,瞎忙什么,多休息才能养好身体。”
后面是细碎的唠叨,陆骏声没有再听,他关上门叹了口气。
迎宾门被推开,寒气扑面而来,惨白的雪粒在天地之间呼啸舞动,一点天光也不见。
陆骏声对着手掌哈气,有雪花落在他乌黑的短发上,又在他瑟缩中滑落,融化在他又长又密的睫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