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廷文爱玩,陆骏声一直心知肚明。
小时候滑雪蹦极跳伞之类的早就精通,大学更是什么烧钱玩什么,钱父本打算他去国外镀金回家接手生意,不想本科读完钱廷文就不再按部就班接受安排,沉迷赛车洞潜徒步。
除了女人不玩,什么刺激他就玩什么。
也许就是因为他身边从没有公开过伴侣,众人才以为他不重美色。
豪华酒店地处偏远,陆骏声徒步走了很久,久到路灯相继熄灭,才终于看到了另一家酒店。
他赶忙来到前台,对着手掌哈气搓了搓双颊,询问还有没有空房。
前台专业礼貌客气地笑答:“抱歉这位先生,今晚客满,明日中午才有顾客退房了。”
还不等回话,陆骏声感觉胃部传来一阵火烧般的灼疼。
这样的大雪,他撑不到下一个酒店了,僵直地立在前台,思考着要不要在大厅凑合一夜的时候,耳边忽的传来一声深沉地呼唤:“陆骏声。”
陆骏声一愣,循声望去。
身穿MAX MARA羊驼毛大衣的男人信步而来,腰细腿长眉黑眼狭,俊美出尘斯文矜贵,陆骏声盯着他的眼睛对视了好一会儿,才下意识脱口而出一个名字:“钱行简?”
刚一唤出,又觉得自己失礼。
钱行简是钱廷文同父异母的哥哥,比他大五岁,他应当称呼一声哥的。
不过,钱行简生母已死,钱父再娶多年,他在那个家里的身份永远定格为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陆骏声和他见面极少,钱廷文也从来没有叫过他哥哥,包括整个钱家,对他的态度都很古怪。
钱行简无所谓称呼,拧眉问:“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浅,陆骏声只觉心弦轻拨。
也许是他现在太冷了,也许是他本就心思敏感,这样一句随口的关心,都让他心酸眼热。
“廷文出了点事,我刚从警局给他办完保释。”他实话实说。
钱行简并不细问,又说:“他就让你一个人,这样,回家?”
“他和他的...朋友在警局附近开了房,”陆骏声并没有点破许成言的身份:“宿舍应该关门了,那边酒店也客满,我不方便留下,就过来另寻住处。”
钱行简闻言,思忖一下,“是他的朋友,还是女朋友?”
陆骏声哑然,是啊,陆钱两家是世交,如果只是普通朋友,他又怎么会沦落到这么冷的天在街头四处碰运气。
陆骏声不想让自己显得楚楚可怜,却又没办法解释当下的处境,他只能扯出一个勉强的笑,“不清楚。”
语气很软弱,又添了一句:“他没跟我说过。”
钱行简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话。
陆骏声迎着他的眼神,有些心慌。
钱行简是中俄混血,眉唇有父亲的精秀内敛,鼻眼又有母亲的豪犷深邃,尤其是那双茶咖色的双眸。
那是雪后初晴的龙井新茶,那是流光溢彩的琥珀瑰玉,当他凝神看来,其中有淡淡的涟漪晕开。
陆骏声慌乱别过眼,脑中大片空白,赶忙没话找话:“陆家和钱家的交情...不代表我和廷文的交情,现在社会上,年轻人不爱攀交情...”
钱行简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点燃,打断了他的话,“既然如此,井水河水两不相干也就罢了,保释这样的麻烦事却又能想起你来,钱家可没有这样用人向前不用人朝后的家教。”
陆骏声本就胃不舒服,闻得薄烟一阵轻咳。
只是钱行简的态度更让他怔然,他居然会这样直白地编排钱廷文。
这...这难道是在帮他说话吗?
钱行简看了他一眼,将烟熄灭在烟灰缸里,话锋一转:“房间开好了吗?”
陆骏声愣愣地摆了摆脑袋,“我运气不好。”
钱行简静默两秒,指了指电梯:“我是这里的VIP,顶层的总统套是我的,如果你不嫌弃,可以和我住。”
陆骏声脑子都要被冻傻了,哪里还会挑三拣四,赶忙道谢。
钱行简还没上大学就搬离了钱家,那个别墅区,根本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是钱家的大儿子没错,但他的母亲和钱父没有结过婚还是跨国恋情,所以他对于注重正统世代闻名的钱家来说是一个污点。
陆家和钱家毗邻而居,陆骏声自小便知道这些秘密。
钱行简母亲早亡,父亲另娶高门,他在钱家的生活可谓暗无天日。
从记忆里醒神,陆骏声跟着钱行简进了房间。
“你吃过晚饭了吗?我已经定了闪送,很快就到。”钱行简在他脚边放了一双拖鞋。
陆骏声不好意思就着他的手换鞋,忙自己动手,“我自己来,我就住一个晚上,明早我会尽快离开,麻烦你了,行简...哥。”
钱行简径直走向厨房净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杯热茶,放在茶几上,“稍等,我帮你取件大衣。”
其实进了房间已经没有了冷意,但握着那杯热水,陆骏声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想问这么晚了他怎么才回酒店,想问他怎么会通过背影认出自己,但对方显然没有聊天的打算,长腿一迈就要进入主卧,态度冷淡疏远,“你用完餐记得清理,我房里有单独洗手间,外洗手间内洗漱用品自便,嗯,早点休息。”
陆骏声刚想说什么,那修长的身影已经悄然离场,连门都没留一条缝。
他叹了口气,钱行简好像还和记忆里一般,寡言少语沉默是金。
其实也不能怪他,从前他和钱廷文走得那样近,如今他还愿意伸出援手已经算雪中送炭难能可贵了。
房门在水凉之前被扣响,他开门看见了服务员。
“这些是钱先生点的饭菜,还有东西。”服务员推着餐车,手里还拿着一个高档礼袋递过来。
接收完饭菜,他打开袋子一看。
里面是新的洗漱用品,和一件新的羽绒服,上面有波司登的标志。
前半夜,陆骏声在侧卧的床上难以入眠。
钱廷文把他当做处理烂摊子的工具人,他也不能不在钱家知道许成言之前早做打算。
一直到了深夜,睡意朦胧,手机传来嗡嗡的振动,他按亮看了一眼。
钱廷文发来微信:“小声,找到住处了吗?”
天,得亏他还记得自己这个人呢。
同时还有好友黎文良良子发来的问候:“骏声,你没事吧?”
陆骏声简单回复了良子的消息后,将手机胡乱塞在了枕头下面,闭上双眼,意识模糊之前,冒出一个想法:“钱廷文,真踏马不是人......”
早晚遭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