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快点。”
麻绳死死勒在手腕上。两名穿灰色军服的大头兵一左一右,架着陈长生的胳膊往前拖。土路烂成了泥浆。碎石子混着烂泥刮破了洗发白的道袍下摆。冰凉的泥水顺着脚踝往裤腿里灌。
左边的大头兵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这瞎子磨洋工。前头那个穿黄道袍的老梆子走得慢,周副官一马鞭抽掉了他半边牙。你小子再拖沓,老子直接拿刺刀挑了你的脚筋。”
右边的大头兵颠了颠背上的步枪。
“少扯淡。赶紧送过去交差。大帅今晚脾气大得很。柳树沟那两千降卒刚填了坑,今晚又要拿奉天城。算不准的,全得拉去填护城河。”
陈长生闭着眼。眼眶处缠着一圈发黄的医用纱布。纱布边缘渗着暗红色的旧血迹。他没有出声,任由两只脚拖在地上,在奉天城外的野地里犁出两道深深的泥沟。
视觉没了,鼻子和耳朵的用处就被放大了。
北风从残破的土墙缝隙里灌进来。空气里有一股极其新鲜的血腥气,带着人体内脏的温热。这股味道盖过了周遭浓烈的硝烟味和劣质旱烟的焦苦。
正前方有人扯着嗓子干嚎。
“大帅。我算出来了。您这趟攻打奉天城,一定能逢凶化吉。长命百岁。那奉天督军的气数尽了,您就是真龙下凡。”
是个老者的声音。尾音全劈了叉。牙齿打架的声音隔着十几步都能听见。
拉枪栓的金属摩擦音响起。清脆,干厉。
“老子问的是几点进城。你这算个屁的命。”
粗粝的男声响起。嗓音沙哑。
砰。
一声闷响。没有回音。
老者的干嚎卡在喉咙里。重物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泥浆。
一蓬温热的液体飞溅过来,准确的打在陈长生的鼻尖上。血腥气直冲鼻腔。
两名大头兵松开手。陈长生双膝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骨头撞击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他直起腰,双手摸索着拍掉膝盖上的烂泥,顺势盘腿坐在了血水和泥浆混杂的水洼里。
前方传来军靴碾压碎石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得很稳。
“大帅,人带来了。南街摆摊的瞎子,平时十里八乡的都找他看风水。”一个尖细的嗓音在陈长生右前方响起,带着谄媚的笑意,“说是铁口直断,从没落空过。让他算算。”
脚步声停下。
金属管抵住了陈长生的眉心。枪管刚开过火,温度很高,烫得皮肤发疼。
“瞎子。”
粗粝男声贴着陈长生的头皮响起。
陈长生掸了掸袖口沾上的血点。
“草民陈长生。”
“赵逢春。”粗粝男声报了名字。
陈长生捏着袖口的手指停在半空。奉天城外三十里,统御三万虎狼之师的赵逢春。道上人都叫他活阎王。三天前刚在柳树沟坑杀了两千降卒,今天就把火炮架在了奉天城墙外。
赵逢春吐出一口呛人的旱烟。烟雾全喷在陈长生脸上。
“老子今天拿奉天城。你给我起一卦。算得准,赏大洋一百。算得不准,只挑好听的说……”
军靴踢了踢旁边那具刚倒下的尸体。骨头碎裂的声音传进陈长生耳朵里。
“他就是你的下场。”
尖细嗓音跟着附和。
“瞎子,放聪明点。咱们大帅的八字,硬得连阎王爷都不敢收。你最好算算大帅今晚几点进城喝庆功酒。算错了,这就挖个坑埋了你。”
陈长生没理会那个尖细嗓音。他微微仰起头,迎着烫人的枪管,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的敲击了两下。
纯粹的黑暗中,一道淡金色的光幕无声裂开。
【民国气运风投面板已激活】
【检测到高潜力投资目标,数据加载中……】
陈长生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住。光幕上,一条代表赵逢春气运的K线图清晰可见。
姓名:赵逢春。
身份:奉天陆军总司令。
命格:贪狼入命(残缺)。
当前气运走势:暴跌(已触底)。
隐藏潜力:★★★★★(活阎王命格,若补全,可镇压一方邪祟)。
死劫预警:今晚子时。
死劫来源:内部背叛与游魂冲营。
投资建议:极度抄底机会。提供‘辟邪/镇煞’类支持,助其度过死劫,预计收益率10000%。
五星潜力。一万倍收益率。
这哪是军阀大帅,这是行走的金山。
他继续往下看。K线图的末端,代表今天子时的那条绿线,直直砸向了最低谷。没有外力介入,赵逢春今晚必死无疑。
“哑巴了。”赵逢春拿枪管戳了戳陈长生的额头,戳出一道红印,“你算出来老子今晚要吃败仗,不敢开口。”
陈长生叹了一口气。
他慢条斯理的从怀里摸出三枚油光水滑的铜钱。铜钱在手里抛了抛,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帅的八字,确实硬。”陈长生声音平稳,“贪狼入命,主杀伐。踩着千万人骨头往上爬的命格。这奉天城,大帅确实能拿下来。”
旁边的尖细嗓音笑了一声。
“算你个瞎子识相。大帅,这老道有点道行。听见没,这城肯定能拿下。”
陈长生手里的铜钱握紧。铜钱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城能拿下来。大帅没命进去喝那杯庆功酒了。”
破庙里死一般寂静。
风吹动破布幔帐的声音无限放大。大头兵们齐刷刷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了坐在血水里的瞎子。
赵逢春的呼吸重了。他没有暴跳如雷。大拇指搭在手枪击锤上,咔哒一声压了下去。
“你再说一遍。”赵逢春的声音降了温度。
尖细嗓音急了。
“大帅。这瞎子满嘴喷粪。我这就活劈了他。”
陈长生眼瞎,心不瞎。他通过声音定位了那个尖细嗓音的位置。面板加载赵逢春数据时,他顺带看了一眼周边人的气运。
那个尖细嗓音的主人,也就是赵逢春的副官周全。头顶的气运线是一片浓郁的黑红。背主求荣、勾结外邪的凶煞之气。
陈长生摇摇头,转向赵逢春的方向。
“大帅印堂发黑,命宫悬针纹已破。今晚子时,必有血光之灾。这灾来自背后。”
赵逢春眯起眼睛。握枪的手纹丝不动。
陈长生手指着周全的方向。
“防线太固,最容易从里面烂掉。大帅信得过外面的大炮,信得过身边的人吗。”
周全急促的跨前两步。军靴踩在水坑里,水花四溅。
“大帅。这妖道挑拨离间。我跟了您六年,挡过三颗子弹。您信一个瞎子的话。”
周全拔出了腰间的配枪。枪口直接顶在陈长生太阳穴上。
赵逢春看了一眼周全。转头盯着陈长生蒙着纱布的脸。
“退下。”赵逢春吐出两个字。
周全咬着牙,不情愿的把枪收了回去。
“老子这辈子,最不信命。”赵逢春把枪管往下压了一寸,顶在陈长生的鼻梁上,“我今天要是毙了你,你算到自己有这个死劫了吗。”
陈长生露出一口白牙。在阴暗的破庙里惹眼。
“大帅不会杀我。”陈长生抬起手,用两根手指夹住发烫的枪管,缓缓往旁边推。
枪管被他推开了半寸。
赵逢春没有抗拒那股力道。他盯着这瞎子。
“我不算命。”陈长生手指在泥水里画了一个圆,“算命是顺应天道。我是个生意人。”
赵逢春咀嚼着这三个字。
陈长生点头。
“我做风投的。”
赵逢春皱眉。
“什么玩意。”
陈长生拍了拍身上的泥水。声音在空旷的庙宇里回荡。
“风险投资。我看大帅你骨骼惊奇,是个干大事的料。你今晚破产的概率是十成十。我打算拉你一把,入股你的命格。”
周全在旁边听得直瞪眼。他的手再次按在腰间的配枪上。
“大帅,他疯了。我直接崩了他算了。”
陈长生没理会周全的杀意。他正面对着赵逢春的方向。
“大帅,做笔交易。我保你今晚子时度过死劫,保你这活阎王命格彻底大成。”
赵逢春把枪收了回来,插进枪套里。
“你要什么。”
陈长生伸出一根手指。
“大帅以后打下的每一片江山,杀的每一个恶鬼,赚的每一块大洋,都有我一分干股。大帅以后得给我打工。”
破庙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十几个大头兵互相交换着眼神。让统御三万大军的活阎王给他打工。这瞎子活腻了。
赵逢春愣了一下。胸腔震动,爆发出极其嘶哑的狂笑。笑声震得庙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好。好一个生意人。”赵逢春笑出眼泪,一脚踢开地上的尸体,“老子今天不杀你。老子就把你留在这庙里。今晚子时,老子要是没死,我就把你的肉一片片割下来涮火锅。老子要是真遇到了死劫……”
赵逢春俯下身。带着浓烈烟草味的嘴唇凑到陈长生耳边。
“你要是真能救老子的命,别说打工,老子叫你一声爹都行。”
陈长生微笑着点头。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黄纸上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边角都起毛了。
“大帅,把你的佩枪借我一用。”
赵逢春使了个眼色。周全极不情愿的走过来,把赵逢春的勃朗宁手枪递给陈长生。
陈长生没接枪。他用拇指指甲划破食指指肚。鲜血渗出。他将带血的手指按在那张破烂的黄符上,嘴里飞快念诵了一段咒语。
【确认向目标‘赵逢春’发起风险投资】
【投资物品:一阶残缺镇煞符、三年寿命(宿主当前极度贫困,只能以寿命抵扣气运池额度)】
【投资协议已生效。目标度过死劫后,系统将自动结算利润。】
黄符在接触鲜血的瞬间,渗入金属内部,只在枪柄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印记。
“大帅,收好。”陈长生把枪推回去,“子时一到,遇到什么东西,用这把枪打。”
赵逢春拿回枪。他摸了摸那个暗红色的印记。金属的触感变得温热。他深深看了陈长生一眼。
“看好他。”赵逢春对周全丢下一句话,转身大步走出破庙。
周全看着赵逢春走远。他转过头,手按在枪套上。
“瞎子,你今天死定了。”周全压低声音。
陈长生重新闭上眼,双手拢在袖子里。
“周副官,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陈长生淡淡的说。
周全嗤笑一声。
“跟死人,不需要留一线。”
距离子时,还有三个时辰。陈长生坐在冰冷的水洼里。风吹得更紧了。破庙外的树林里,传出几声野兽的低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