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那块即将裂开的石头。明天，或者今晚，石桥镇的什么东西要变了。
从工棚门缝看出去，北面的天空已经变了颜色——那道紫色光纹像一根被烧到极限的铁条，正在从中间崩裂。光纹碎片般的支脉朝四面八方迸射，把半边夜空染成一种墨紫与暗红交织的颜色，像有一头巨兽在天穹背面撕开了皮肉。
他站在铁砧前，石头搁在砧面上，紫色光纹从它的裂纹深处向外喷涌，把整个工棚照得亮如白昼。那些模糊的音节变成了清晰的声音，但他依然听不懂——不是任何他听过的语言，那些音节撞进耳朵里直接转化成画面：裂口在扩大，边缘的黑色触须在疯狂扭动攀附，触须尖端长出倒钩般的刺，刺上滴落暗紫色液体。他爹站在裂口前面，嘴唇不再动了，他只是转过身来看着雷恩。雷恩看清了他爹的脸——灰白色的，像石像，两个眼眶是空的，里面涌动着紫光。
"雷恩！"
巴伦的吼声从院子里炸开，把雷恩从那幅画面里拽了出来。他猛地扭头冲出去，巴伦已经站在院门口了，右手里那柄战锤杵在地上，老头仰头看着北面，花白胡子在夜风里被吹乱了，那只独用的眼睛映着紫光。
"进地窖！"巴伦说，声音又短又硬，不带任何商量余地。
可雷恩没动。他听见了别的声音——从北面田野方向传来的，低沉的、连续的、密集的脚步声。像一群什么东西在狂奔，踩碎了干裂的土块和石头，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伴随而来的是尖细的嘶叫，那种声音让他后颈的汗毛全部倒竖起来。
然后第一头影狼从主街北口冲进来了。
比狗大两圈，浑身覆盖暗紫色鳞片状的甲壳，四条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幅度摆动，每一次落地都溅起泥土。它的眼睛是两块发光的紫斑，没有瞳孔，只是亮着，像两盏挂在黑暗里的灯笼。它在主街上冲刺了十几步，一头撞碎了杂货铺的窗框，木屑飞溅。
第二头。第三头。第七头。影狼群从北面的黑暗中不断涌出，沿着石桥镇的主街扩散开来，撞门、撕咬、嘶叫。雷恩听见了老约翰家的方向传来女人的尖叫，听见了磨坊那边木头被啃碎的声音，听见了黄婶的哭喊。石桥镇在几息之内从一座安静的乡下村落变成了猎场。
巴伦没有回头。他伸出右臂把雷恩挡在身后，战锤从地上提起来扛上肩。"进地窖。"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低了一些，"我让你进地窖——"
"我不进去。"
"你他妈——"
巴伦的话被什么东西打断了。三头影狼同时从院子西侧的矮墙翻过来，鳞甲刮擦着石头边缘发出刺耳的尖响，落地之后没有迟疑，直接朝巴伦扑过来。老头的右臂动了，战锤以一种雷恩从没见过的速度抡出去，锤头砸在第一头影狼的侧面，把那东西的鳞甲打得凹进去一块、整个身体横飞出去，撞在柴堆上发出钝响。与此同时巴伦的身体往右猛地一旋，战锤借着惯性收回再挥出，第二头影狼刚刚起跳就被锤头正中胸口，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被砸回墙根。
第三头慢了半步。它停在巴伦两步远的地方，后腿弓起，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巴伦把战锤搁在身前，右臂的肌肉绷得像铁铸的，但他左臂垂在身侧已经微微发颤。雷恩看得见那根筋在巴伦脖子侧面跳。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多想。从墙角的工具架上抄起那把修好的斧子，斧刃在紫光中闪过一道亮，他往前冲了两步，抢在巴伦的右臂再次抡出去之前从侧面补了一刀。斧刃切进影狼的颈侧，那种触感跟切铁不一样——有弹性，有阻力，像砍进一块冻硬了的肉里。影狼嘶叫着转过半身，紫光眼睛锁定了雷恩，前爪挥过来，雷恩后退但慢了半步，爪尖在他左小臂上划出一道口子，血一下就渗出来了。
巴伦的锤子从影狼头顶落下去，结束了它。
老头一把拽住雷恩的后领把他往后拖了两步，目光扫过他左臂上的伤口，嘴唇动了动，没骂出来。紫光里巴伦的脸比平时灰了一些，但那只独眼还是亮着的，像点燃的炭。
"站着别动。"巴伦说。
可他们身后又传来新动静。院子正门方向，一头比之前见到的都大的影狼从主街上拐了进来，身形几乎是普通影狼的两倍，脊背上竖起一排角质的骨刺。它的紫光眼睛更亮、更大，落进院子里之后缓缓地扫了一圈，最后定在雷恩身上。
雷恩感觉到胸口一阵灼烫。衣襟底下那块石头正在以极快的频率发烫、发亮，紫光从他的领口和衣摆缝隙里刺出来，把院子的一角映成诡异的颜色。大影狼的头颅微微歪了一下，像被什么吸引住了。然后它动了。
快得不像活物。雷恩只看见紫光一闪，那头东西已经到了三步之内，前爪举起，骨刺倒映在他瞳孔里迅速放大。巴伦的战锤横过来拦在中间，锤头和大影狼的爪子撞在一起发出铁石相碰的巨响，巴伦整个人被那股冲击力撞得往后踉跄了三步，右肩撞在工棚的墙壁上发出闷响，战锤差点脱手。
"跑——"巴伦的声音被一口咳出来的血截断了。
大影狼没有给任何人时间。它的第二击朝雷恩正面劈过来，雷恩往左侧滚出去，左臂上的伤口在泥土上碾过，痛得他眼前发白。他滚到墙角的时候那头东西已经转头盯住了他，身体压低、骨刺张开，准备第三次扑击。
雷恩倒在地上，右手摸不到任何武器。斧子在他滚出去的途中脱了手，剩下的只有怀里那块石头，烫得像一团烧红的铁。他把手伸进衣襟去抓那块石头——他想把它抽出来当铁块砸出去，能砸一下是一下——
指尖触到石头表面的瞬间，石头炸开了。
不是碎片飞溅的那种炸。是温热的、无声的裂开，像一只攥了很久的拳头终于松开。紫光从石心深处喷涌而出，沿着他掌心的每一条纹路灌进皮肤，沿着血管往上冲，冲到肩膀、冲到喉咙、冲到眼底。雷恩的视线在一瞬间被纯紫色的光吞没，然后他看见了一些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一个界面。半透明的、浮在他视野正中央的界面，上面排列着他不认得的符号和图形，但他能理解每一个的含义。右上角有一行字闪着光，写的是他读得懂的话：
【异界宝箱系统激活中……检测到宿主处于濒死状态……紧急保护协议启动……】
【正在匹配当前威胁等级……匹配完成。强制开启基础宝箱×1。】
那个界面在他眼前裂开一道口子，紫光凝聚成一个光球从裂缝里浮出来，在空中展开、拉伸、凝固。雷恩看清了那东西的形状——一把短剑。剑身比普通的铁剑短两寸，刃口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深灰色，表面流转着细密的暗色纹路，跟石头的纹理一模一样。
他伸手握住了剑柄。
短剑入手的那一刻，所有东西都变了。
原本压在他身上的那股压迫感像是被什么力量推开了一段距离。那头大影狼扑到半空中的动作在他眼里慢了一点——不是真正的慢，是他自己的反应变快了。他能看清紫光眼睛里纹路的走向，能看到骨刺末端细小的裂纹，能看到影狼前爪落下来的轨迹。
他侧身滚开，短剑在翻身的过程中划出去，刃口切入大影狼的前腿根部，那种触感跟之前用斧子砍完全不同——顺畅得像热刀切猪油，几乎没有任何阻力。影狼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前腿一软偏了方向，撞在工棚的木架上把整面架子撞散了。铁锹、断剑、碎铁片哗啦啦散落一地。
雷恩站起来，左手握着短剑，手心在发烫。界面还在他视野边缘亮着，但他在看面前的大影狼。那东西转过身来，前腿伤口正在往外渗暗紫色的液体，它的眼神变了——从掠食者的目光变成了某种警惕和审视。它在评估他。
然后一箭从院墙外面射过来。
箭矢带起一声短促的破空尖啸，穿过院子上空的紫灰色光线，从大影狼的左眼刺入、贯穿颅骨、从右眼后方穿出。那头东西连叫都没叫出来，整个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塌下去，砸在地面上扬起尘土。
院墙缺口处站着一个人。银白色长发在紫光里几乎是发亮的，长弓还在她左手里，弓弦刚刚回归静止。琥珀色的瞳孔扫过院子里的一切——倒下的影狼、扶着墙喘粗气的巴伦、雷恩手里那把流转着暗纹的短剑——然后定在雷恩脸上，停了一息。
她说了两个字。
"走吧。"
然后她转过身去，弓弦再次搭箭，朝着主街上又一头冲过来的影狼放了一箭。箭矢带着冷光没入黑暗中，传来一声短促的哀嚎。
雷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短剑。剑身上的暗纹在慢慢变淡，像烧红的铁块在冷却。视野边缘的系统界面正在逐渐隐没，最后只剩下一行小字：
【基础宝箱·淬火短剑——已绑定。更多功能解锁条件：击杀异界生物×3。】
巴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血沫的粗喘声，干哑但稳："愣着干什么，拿上你那把破剑，去帮那个精灵。"
雷恩握紧短剑转过身。院墙外面，整个石桥镇在紫光中暴露着，影狼的影子在土路上奔跑跳跃，嘶叫声和人的喊叫混在一起。北面那道紫色光纹崩裂的痕迹还在扩大，天穹像一面被慢慢敲碎的墙。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