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卿独自站在空旷的书房里,足足缓了五分钟,双腿依旧发软发麻。
地牢那地方,她早从孟秀英嘴里听过无数次。
坐落于帅府最西侧,早年用来关押战俘,后来改作禁闭地牢。终年不见天光,墙根缝隙常年渗水阴冷潮湿。秀英说,深夜总能听见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响,那地方死过人,阴气重得吓人。
沈念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发怵。
她上辈子什么糟心职场场面没熬过?被甲方刁难、被老板压榨、被同事甩锅,早就练就一身抗压本事。不过是个地牢而已,还能比加班更要命?
真正要命的是系统的离谱任务。
让她去地牢签到也就罢了,居然还要她当面骂顾霆琛长得磕碜?
方才她亲眼见识过这位少帅的威慑力。眉眼戾气深重,气场冷得慑人,嚣张跋扈的二姨太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她一个无权无势、任人拿捏的小丫鬟,去捋这位冷面阎王的虎须?
沈念卿默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突然觉得刚长好的皮肉,未必扛得住这位爷的怒火。
【叮!系统提示:距离签到任务截止剩余23小时47分钟。任务失败,扣除寿命十年。】
沈念卿险些当场爆粗。
十年寿命?
她这具身体刚挨完二十板子,伤势还没彻底恢复,本就体虚孱弱,再扣十年寿命,怕是当场就得原地归西。
横竖都是死,不如硬着头皮赌一把。
沈念卿咬咬牙,抬手推开书房木门。
入夜的帅府静得吓人,长廊空空荡荡,院里无人走动。少帅回府的消息早已传遍全府,下人们个个谨小慎微,生怕不小心撞上火枪口。
沈念卿一路往西,接连穿过两座院落、一条狭长回廊。越往西走,周遭越偏僻荒凉,沿途的煤油灯越来越稀疏,青砖地面长满湿滑青苔,脚下踩上去滑腻腻的,格外难走。
她正低头小心翼翼赶路,前方拐角处忽然传来两道压低的交谈声。
“少帅,这事您真得三思。褚世安的人已经在江北边境频繁活动,眼下局势敏感,贸然动二姨太,恐怕得不偿失。”
是贺明轩的声音。
沈念卿脚步骤然一顿,下意识贴紧墙根屏住呼吸。
别这么巧,千万别撞上!
她现在完全没准备好,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对着顾霆琛说出那句作死的台词。
拐角那头,顾霆琛的声音缓缓传来,冷硬低沉,像寒冬冻透的铁,不带半分温度:“我心里有数。卫兰芝的事先放着,她翻不出什么风浪。倒是褚世安那边,给我盯死了。”
“是。”
话音落下,两道脚步声径直朝她这边走来。
沈念卿心头一紧,转身就想溜。
可她刚抬步,脑海中冰冷的系统提示音骤然响起:
【检测到任务目标近距离出现,建议即刻启动签到任务。温馨提示:越靠近目标完成任务,奖励品级越高。】
沈念卿真想骂一句离谱。
这系统哪里是帮她活命,分明是追着催她送死!
“谁在那里?”
顾霆琛冷厉的声线骤然划破夜色,锐利得如同刀锋。
沈念卿身体瞬间僵住,动弹不得。
她僵硬地缓缓转身,只见顾霆琛与贺明轩并肩从拐角走出。男人身着深灰色军装,领口随意松开两颗扣子,褪去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慵懒随性,却更显压迫感。指尖夹着一支烟,昏暗夜色里,烟头星火明灭,映得他眉眼深邃难测。
贺明轩站在他身后,看见角落里的沈念卿,眉头瞬间蹙起,满眼诧异。
“是你?”顾霆琛微微眯起黑眸,目光淡淡扫过她,带着审视的意味,“大半夜不回房歇息,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沈念卿大脑飞速运转,心跳快得离谱。
她总不能直白说,自己是专程来地牢签到,还要准备骂他丑的吧?
情急之下,她只能硬着头皮扯谎:“我、我迷路了。帅府院落太大,夜色太暗,我找不到下人房的路。”
顾霆琛静静盯着她,三秒不到,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嘲讽。
那眼神直白又明显:你当我是傻子?
“迷路能迷到地牢禁地门口?”
他上前一步,身形挺拔高大,居高临下地压迫而来,气场瞬间笼罩住她,“沈念卿,你觉得我很好糊弄?”
沈念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抵上冰冷的墙壁。
距离骤然拉近,她清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烟草味,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是常年征战、常年待在训练场沉淀下的冷冽气息。他掌心带着薄茧,指骨分明,隐约还能看见未消的浅淡伤痕。
“我没有糊弄您。”沈念卿强压心慌,努力让语气平稳镇定,“我只是随意走走散心,没想到误走到了这里。”
“随意走走?”顾霆琛低低冷笑一声,寒意彻骨,“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知。”沈念卿干脆睁眼说瞎话。
顾霆琛深深凝视着她,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良久,他抬手掐灭烟头,扔在地面,军靴俯身轻轻一碾,星火瞬间熄灭。
“行,既然不知道。”他转身朝着地牢方向抬步,声线淡漠,“那我亲自带你好好看看。”
沈念卿心里咯噔一沉。
不是吧?主动送上门?
身侧的贺明轩连忙开口劝阻:“少帅,她只是个普通丫鬟,没必要——”
“闭嘴。”顾霆琛头也不回,语气不容置喙,“跟上。”
沈念卿咬了咬唇,只能抬步跟上。
也罢,她本就需要来地牢签到。如今有正主亲自带路,倒是省了自己摸索找路的麻烦。至于那作死的骂人台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听天由命。
地牢入口藏在一栋废弃的两层小楼后方,黑漆漆的楼梯蜿蜒向下,一扇厚重铁门锈迹斑斑,透着沉沉死寂。
顾霆琛从口袋摸出钥匙,利落开锁推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霉味、铁锈味与淡淡腥秽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刺鼻又窒息,险些将沈念卿直接熏吐。
她抬手捂住口鼻,小心翼翼顺着潮湿台阶往下走。脚下石阶布满水渍,踩上去湿漉漉的,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在死寂的地牢里格外刺耳。
地牢空间不大,仅隔出四五间牢房,铁栏杆通体锈蚀发黑。墙角堆着干枯发霉的稻草,地面散落斑驳的暗红旧痕,不用细想也知道,这里曾沾染过无数鲜血与冤屈。
阴森、潮湿、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看清楚了?”
顾霆琛站在牢房中央,回身看向她,眸光沉沉,“这就是你误打误撞、随意走到的地方。”
沈念卿心头一凛。
他这话,分明是笃定她故意前来。
“你以为我真看不出来?”顾霆琛缓缓逼近,冷笑出声,“从你走出书房,一路直奔西院,连拐三弯、穿两座院,全程片刻未停,这也叫迷路?”
沈念卿心彻底沉了下去。
原来他从头到尾都在留意她的动向。
“说。”顾霆琛在她面前站定,压迫感铺天盖地,“你专程来地牢,到底想做什么?”
沈念卿心跳狂飙,脑子里飞速斟酌措辞。
实话肯定不能说,瞎编又极易被他识破。这位少帅心思缜密、洞察力惊人,稍有不慎,今晚她大概率就出不去这地牢了。
电光火石间,她骤然心生一计。
“我就是好奇。”她抬眼直视他,语气坦荡,“府里下人都说地牢死过人、阴气重,我从小胆子大,不信这些鬼神传言,就想来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模样。”
顾霆琛盯着她,沉默良久,眼底审视意味愈发浓重。
“胆子大?”
他低低吐出三个字,下一秒骤然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强硬不容挣脱,直接将她拽到牢门边。
“既然这么胆大。”
他抬手猛地一推。
沈念卿重心不稳,踉跄着摔进牢房内部。
“哐当——”
厚重铁门重重合拢落锁,声响沉闷震耳,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顾霆琛立在门外,指尖把玩着钥匙,似笑非笑地看着牢内的她:“你不是好奇、胆子大吗?今晚就在这儿待一晚上,好好感受。”
沈念卿瞪大双眼,又气又懵:“你、你把我关在这里?”
“怎么,怕了?”顾霆琛双臂环胸,眉眼带着几分戏谑的冷意,“方才不是嘴硬胆大?现在认怂太晚了。”
地牢阴冷刺骨,潮气顺着鞋底往上窜,墙角老鼠吱吱乱窜,细碎声响在寂静里格外吓人。说实话,她是真怕。
可她不能露半分怯。
一旦示弱,所有说辞都会不攻自破。
“待就待,谁怕谁。”沈念卿梗着脖子,强行撑住底气。
顾霆琛眉峰微挑,似是没料到她这般硬气。
【叮!检测到宿主抵达指定地点,签到成功!奖励发放完毕。】
系统提示音落下的瞬间,沈念卿手心骤然一沉。
一本薄薄的古旧册子悄然出现在掌心,封面写着两个森然黑字——《毒经》。与此同时,袖中多了一把冰凉沉手的银白色小手枪。
她心头一震,立刻攥紧物件,飞快塞进衣袖深处藏好,不敢让门外的人看见分毫。
“你在藏什么?”
顾霆琛的声音骤然响起,冷锐如刀,直直锁定她的动作。
沈念卿心脏骤然缩紧,抬头便对上他锐利如鹰的眼眸,强装镇定:“没、没藏什么,地牢太冷,我搓搓手取暖。”
顾霆琛定定看着她,目光深邃,让人猜不透心思。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毫无温度。
“沈念卿,你真当我愚钝可欺?”
他往前两步,隔着锈迹斑斑的铁栏俯视着她,声线压得极低,带着极致的压迫感,“进府短短一日,处处反常。身为底层丫鬟,识字、沉稳、敢顶撞主子、遇事不怯。你老实说,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沈念卿喉咙发紧,心跳几乎冲破胸腔。
她清楚,此刻只要答错半个字,今晚绝对难逃一劫。
可不等她想好应答的说辞,系统急促的提示音再次炸响在脑海。
【附加任务未完成!请于三分钟内对目标说出指定台词:你长得真磕碜。超时扣除寿命十年!】
沈念卿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现在?!
眼前的男人正满心疑虑、紧盯不放,浑身戾气翻涌,随时可能发难。让她此刻当众骂他丑?
横竖都是赌,不如破罐破摔!
沈念卿深吸一口气,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声音清亮又平稳:“少帅,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霆琛眸色微沉:“说。”
沈念卿咬紧后槽牙,一字一顿,清晰开口:“你长得真磕碜。”
这句话落地,地牢里瞬间死寂无声。
风声停了,鼠声静了,连空气仿佛都凝固结冰。
顾霆琛脸上所有的笑意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那双原本就覆着戾气的眸子,瞬间黑得彻底,沉沉阴霾翻涌而出。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全然没料到,这个刚刚被他饶恕、破格提拔的小丫鬟,敢当着他的面,说出这般胆大妄为的话。
“你说什么?”
他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冷得刺骨。
沈念卿腿肚子控制不住地打颤,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可事到如今,退缩只会死得更惨。
她干脆破罐子破摔,抬着头直视他,又重复了一遍:“我说,少帅你长得磕碜。整日冷着一张脸,凶神恶煞的,跟门口镇宅的门神似的,半点亲和力都没有。”
哐——!
一声巨响震彻地牢。
顾霆琛骤然抬拳,重重砸在锈蚀的铁栏上,铁栏剧烈震颤,簌簌落下细碎铁锈,刺耳的声响震得沈念卿耳膜发麻。
他指骨青筋暴起,肤色泛白,眼底戾气滔天,死死锁着牢中的女人。
“沈念卿。”
他喊她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吓人,却藏着毁天灭地的怒火,“你再说一遍。”
沈念卿心脏擂鼓,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可依旧梗着脖子硬扛:“再说一百遍也一样。长得凶、看着吓人,就是磕碜,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一旁站着的贺明轩彻底怔住,瞳孔骤缩。
他跟在少帅身边多年,见遍了府里恭顺逢迎、畏畏缩缩的下人,从未有人敢当众顶撞他,更别说直言少帅相貌丑陋。
这丫鬟,是真的不怕死?
顾霆琛盯着沈念卿良久,眼底阴云密布,风暴翻涌,周身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就在沈念卿以为自己今晚必死无疑,要被他就地处置在地牢里时,他忽然低低笑了。
那笑声又冷又哑,凉得透骨,没有半分暖意,听得沈念卿后背阵阵发凉。
“好。”
他缓缓直起身,收回抵在铁栏上的手,慢条斯理地将掌心的铁锈掸落,眼底寒意层层叠叠,“很好。”
“你真是有种。”
话音落下,他抬手将钥匙揣回军装口袋,没有再多看牢里的沈念卿一眼,转身径直朝着地牢楼梯口走去。
【叮!附加任务完成!奖励已成功发放!】
系统提示音落下,沈念卿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
浑身力气骤然抽空,她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潮湿冰冷的地牢地面上。
冰凉的地气顺着衣料往上钻,可她全然顾不上冷,只剩满心劫后余生的庆幸。
衣袖里的手枪沉甸甸的,怀里的《毒经》紧贴着心口,实实在在的触感提醒着她,这波赌命不算亏。
虽然代价是彻底得罪了帅府最不能惹的活阎王。
她刚松了半口气,楼梯口就传来顾霆琛冷得结冰的声音,轻飘飘一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让她在这儿待一整晚,明天天亮再放出来。”
贺明轩迟疑一瞬,低声劝道:“少帅,夜里地牢寒气重,她身子本就有伤,怕是扛不住……”
“扛不住?”顾霆琛脚步未停,声线冷冽,“她胆子那么大,嘴那么硬,自然扛得住。”
字字句句,都带着未散的怒火。
脚步声渐渐远去,地牢入口的光线彻底被黑暗吞没。
厚重的铁门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四下死寂沉沉,只剩风声穿过墙缝的呜咽,还有墙角老鼠细碎的窜动声。
沈念卿坐在冰冷的干草堆上,欲哭无泪。
奖励拿到了,命暂时保住了,就是这一晚的地牢禁闭,属实是纯纯遭罪。
她抬头望着漆黑的牢顶,默默咬牙。
行,熬就熬。
只要能活下来,只要能在这乱世、这帅府里站稳脚跟,这点苦,她熬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