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继续。
卡特没有等太久。
第十五分钟,主力组中场送出一脚斜长传,球越过替补组整条后防线,落在禁区弧顶。
卡特背身接球,左脚一扣,身体像陀螺般转了半圈,晃开了贴身盯防的后卫。
他没有传球。
禁区外二十五米,卡特右脚抡起,大腿肌肉在球裤下绷出清晰的线条。
这是一脚重炮远射,没有任何取巧的余地,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球离脚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实时分析已激活】
【射门距离:24.7米】
【球速:94公里/小时】
【旋转:上旋1.8转/秒】
【预判落点:球门右上角,距横梁0.4米,距门柱0.6米】
徐昊眼前的光幕上,一条红色的弹道轨迹从卡特脚下延伸出来,直指球门右上角。
那个位置的颜色红得发紫——系统判断这是本次射门最可能的落点,概率超过百分之八十五。
他的左脚在草皮上猛地一蹬。
身体向右上方弹射而出的那一刻,徐昊的右手已经举过了头顶。
破洞处露出的那截食指在高速运动中微微发颤,但手掌的张合角度丝毫不受影响。
他在空中整个人完全展开,像一只扑向猎物的鹰。
球呼啸着飞向右上角,带着上旋,在飞行末端突然加速下坠。
这是远射最可怕的地方——球速和旋转会在最后几米产生不可预测的轨迹变化。
但徐昊的位置已经封死了那条唯一的通道。
他的右手指尖触到了球面。
手掌翻转,手腕发力,五根手指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了从接触到托举的转换。
球被他的指尖改变了方向,擦着横梁上沿飞出底线,砸在球门后的铁丝网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哗——”
替补组的后卫们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这次不是惊叫,而是纯粹的惊叹。
如果说刚才那个点球扑救还有“运气”的嫌疑,那这一记远射托出横梁,已经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了。
卡特站在禁区弧顶,双手叉腰,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
第十八分钟。
卡特在禁区内接到边路传中,角度极小,几乎贴着底线。
他没有调整,直接起左脚抽射。
小角度射门是门将最讨厌的进攻方式之一——因为距离太近,留给门将的反应时间几乎为零。
大多数门将在这种情况下只能选择封住近角,把远角交给运气。
【触球角度:外脚背23度】
【球速:72公里/小时】
【预判方向:近角——距近门柱0.3米,距地面0.7米】
徐昊的身体已经在近门柱的站位上。他的双脚分开,膝盖微弯,身体重心压得极低。
看到射门预判方向的那一刻,他没有侧扑,而是直接挺起胸膛,迎着球的方向跨出一步。
球砸在他的胸口。
那一瞬间的冲击力让他闷哼了一声,但他挺住了。
球在触碰到他胸口后弹向地面,他顺势弯腰,双手像铁钳一样把球压在草皮上。
胸口扑救。
最朴实无华的扑救方式,也是最考验门将胆量的方式。
没有花哨的飞身侧扑,没有舒展的空中姿态,就是用身体正面把球挡住。
这种扑救方式只有一个要求——在球朝你飞来的时候,不能闭眼,不能躲。
卡特盯着从地上站起来的徐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吐气声。
第二十二分钟。
替补组的中场终于送出了一脚像样的直塞球,但被主力组后腰中途拦截。
主力组立刻发动反击,三脚传递后,球已经到了替补组的禁区前沿。
卡特回撤接球,拉球转身,在两名中后卫之间的空隙中钻了进去。
单刀。
场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卡特身上。
单刀球是前锋与门将之间最直接的对决,没有后卫干扰,没有战术配合,就是一对一的生死时刻。
卡特带球冲入禁区,步频极快,球像粘在他的脚上。
他在等徐昊先动——单刀球的不成文规则:谁先动,谁就输了一半。
但徐昊没有犹豫。
他冲了出去。
不是小碎步的试探性出击,而是全速冲刺,整个人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朝着卡特的方向猛扑过去。
他的双脚在草皮上交替蹬踏,每一步都把身体向前推进一米。
【实时分析:出击时机——最优】
【单刀球防守模型:缩小射门角度,封堵近角,施压持球者决策时间】
卡特显然没有料到这个中国人会这么果断地出击。
他愣了一下,就在这零点几秒的犹豫间,徐昊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三米处,双臂张开,身体侧向倾斜,把近角完全封死。
卡特慌忙起脚——但他触球的位置太靠前了,球刚离开他的脚尖,徐昊的身体已经倒了下去。
倒地扑脚下球。
这是门将武器库里风险最高的一项技术动作。
时机必须完美,动作必须果断,容错率几乎为零。
稍慢一步,球就会从身下滑过;稍快一步,前锋过掉你就是空门。
但徐昊的时机恰到好处。
他的身体像一扇突然倒塌的门板,在草皮上横向滑过,双手朝卡特脚下的球伸去。
球滚出的瞬间,他的十根手指同时合拢,把球牢牢锁在掌心。
卡特从他身上跳了过去,脚后跟带起一片草屑。
球被徐昊压在身下,稳稳当当。
整个5号训练场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
“啪啪啪。”
有人开始鼓掌。
不是一个人,而是七八个人,从替补组的球门后面传来。
那是几个一直在场边观看训练的俱乐部工作人员,手里拿着咖啡杯,脸上的表情从漠不关心变成了难以置信。
接着,场上也有人鼓掌了。
最先拍手的是替补组的中后卫,一个叫不上名字的瘦高个。
他跑到徐昊面前,用力拍了一下徐昊的肩膀:“兄弟,你他妈太猛了!”
然后是替补组的左后卫、右后卫、中场,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用英国人特有的方式表达着他们的震惊和敬意——拍肩膀、撞拳头、说脏话。
最后,连主力组的几个球员也开始鼓掌。
金发边锋站在中场线附近,一脸复杂地看着徐昊的方向。
他没有鼓掌,但他的眼神已经和比赛开始时完全不同了。
场边,托尼·帕克合上了笔记本。
他转向站在旁边的马丁,那个一直对徐昊爱搭不理的青训营行政主管。
马丁此刻的表情相当精彩——嘴唇抿成一条线,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忽明忽暗,像是在做一道非常困难的数学题。
“那盒录像带。”托尼的声音沙哑而沉稳。
“找出来,我要看。”
马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记得很清楚,那盒录像带被他随手放在了门卫室的桌子上——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连包装纸都没撕开。
“现在就看。”托尼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马丁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推了推眼镜,转身快步朝办公楼走去,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至少一倍。
徐昊摘下手套。
右手食指从破洞处露出来的那截皮肤,被汗水泡得发白起皱。
他把手套翻过来,乳胶掌面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那个破洞的边缘又磨大了一圈。
如果明天还戴这副手套,估计整个指头都要露出来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发出喀喀的轻响。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队友们嘈杂的脚步声,而是单一的、节奏分明的、正在朝他走来的脚步声。
詹姆斯·卡特站在他面前。
近看之下,这个黑人前锋的体型更加具有压迫感。
一米八五的身高,肩宽腿长,站在球场上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的训练服已经被汗水浸透,深蓝色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一块块结实的肌肉轮廓。
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之前的傲慢和挑衅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神色——不甘心,但又不全是;恼怒,但又不至于。
更多的是一种认真的打量,像是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卡特伸出了右手。
“詹姆斯·卡特。”
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语气里那股利落的嚣张劲儿收起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勉强可以称为尊重的东西。
“你是第一个让我五分钟内射不进三个球的守门员。”
徐昊看着那只手。
黑色的皮肤,修长的手指,指节上有一层厚厚的茧子——那是日复一日射门训练留下的印记。
他握了上去。
“徐昊。”他说。
两只手在曼彻斯特阴冷的空气里交握在一起,一黑一黄,一大一小。
卡特的手掌比徐昊的大了整整一圈,力道也大得惊人,握上来的时候骨节都在作响。
徐昊没有用力回握,他只是稳稳地接住了那只手,然后用一种平淡到近乎随意的语气说出了下半句话。
“你会习惯的。”
卡特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挑衅的笑,不是不屑的笑,而是一种被气笑了的、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认可的苦笑。
他松开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转身朝主力组的半场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
“中国人。”卡特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徐昊,又指了指自己。
“下次训练赛,我不会只射三脚。”
“随便。”徐昊说。
场边。
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中年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托尼·帕克的身旁。
他的头发有些花白,但身形挺拔,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越过训练场上三三两两散去的人群,落在球门前那个正在整理手套的中国人身上。
“这个中国孩子。”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口老派的曼彻斯特口音。
“多大?”
托尼·帕克侧过头,看到来人是谁后,微微挺直了腰背。
他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语气比平时多了一分恭敬。
“十九岁,彼得。”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有意思。”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转过身,沿着场边的围栏慢悠悠地走远了。
风衣的下摆在阴天的微风里轻轻飘动,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托尼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更衣楼的拐角处,然后重新翻开笔记本,在刚才那几行字的末尾又加了一行。
墨水在纸面上晕开,笔画粗重有力。
训练赛结束的哨声响了。
替补组最终零比零逼平了主力组——这是这支拼凑起来的杂牌军在过去三个月里取得的最好的训练赛成绩。
虽然只是一场二十分钟的队内对抗赛,虽然主力组明显在收着踢,但零封本身就是一个足够响亮的声音。
替补组的球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向更衣室,路过徐昊身边的时候,都会放慢脚步,用各种方式表达一下友好——有的人点点头,有的人拍拍他的手臂,还有一个光头后卫直接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徐昊把破洞手套夹在腋下,朝场边的洗手池走去。
他的训练服背后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右腿膝盖处那块泥巴已经干了,变成一片灰白色的印迹。
水龙头里的水冰凉刺骨,他接了一捧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水池边缘。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徐。”
是托尼·帕克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
徐昊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托尼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近距离看,这个中年人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眼角的鱼尾纹尤其深,像刀刻的一样。
但他的眼睛很亮,灰蓝色的瞳孔里透着一股阅人无数的锐利。
“明天继续来。”托尼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们谈谈试训合同。”
这不是一个问句,也不是一个商量的语气。
托尼·帕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徐昊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
洗得发白的布料吸水性已经变得很差,水珠被蹭成一片水渍,亮晶晶地挂在颧骨上。
他点了点头。
“好。”
托尼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朝更衣楼走去。
徐昊站在原地,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感受着冰凉的水流冲刷掉掌心乳胶残留的碎屑。
十一月的曼彻斯特,自来水冷得刺骨,但他的掌心却是热的。
试训合同。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他压了下去。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座城市的冷雨不会因为一场训练赛就变得温柔,那些带着偏见的目光也不会因为几个扑救就烟消云散。
一千六百英镑还剩下一千三百块,地下室的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他甚至连一副完整的守门员手套都买不起。
但至少今天,当他把那个点球抱在怀里的时候,当卡特的手握住他的手的时候,当托尼·帕克合上笔记本的时候——
他用实力堵上了那个洞。
不只是手套上的破洞。
更衣楼的阴影里,那个穿风衣的中年男人还没有走。
他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目光穿过训练场的围栏,看着水池边那个瘦削的背影。
“十九岁。”
彼得·里德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把香烟夹在耳朵后面,转身消失在曼彻斯特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