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玻璃上，一串一串的。
林川睁开眼。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暗了，又亮回来。挂钟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秒针卡在那个位置上一直抖，就是走不过去。他摸出手机。零点零三分。在桌上趴了将近四十分钟。
嗓子干得发黏。
候诊区的灯关着，长椅静静地徜徉在黑暗里。走廊尽头那盏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着暗绿色的荧光，把一小块天花板染成深潭的颜色。整栋楼很安静，雨打在玻璃窗上，像水龙头的流水冲在倒扣过来的碗底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
林川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
水是温的。加热灯压根没亮，这杯水起码是一个钟头前烧的。
有人来过。
林川猛地转过身。心理咨询室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深灰色雨衣，帽子压得低，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瓷砖缝里。膝盖上搁着个牛皮纸信封，纸面干燥，像刚从抽屉里取出来的。外面下这么大的雨，这个信封半点水渍都没有。
"林医生。"声音像隔了一层厚玻璃。"我是十三号。"
林川的大脑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检索。
今天的预约表上排了四个号。上午张秀芝，焦虑症复诊。十点半李国栋，失眠评估，头一回来。下午两点王建国，家属咨询。下午四点他去药房取药，药房的人说他的处方在系统里查不到，让他改天再来。那个时段的预约空着。
这间诊所的排号系统是林秋水定的。每天从一号开始排，排到十六号为止。她说心理咨询这种事，一天超过十六个病人就是流水线了，人和人之间需要留空隙。
林川接手三年，这套排号方式没改过。他的超忆症让他在任何时候都能把任意一天的预约表原样背出来。今天没有十三号。今天甚至没有超过四号的病人。
"谁给你排的号？"林川问
女人没有回答，把信封搁在茶几上，自顾自地说。
"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没摘帽子。林川只能看到她下半张脸。下巴很窄，没血色，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把牙齿紧紧包住。她在绷着。绷得很用力。人在恐惧的时候瞳孔会放大、呼吸会变浅、肩膀会不自觉往耳朵的方向提。三条她全占了。
但她没跑。怕成这样还是把信封送来了。
"谁让你来的？"
女人继续沉默着。她站起来，动作慢到不正常，像在水底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秒，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吱呀一声，门关上了。
林川追了两步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雨水的气味还在，但地上是干的，连一个湿的脚印都没有。他把头探出门框往电梯方向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电梯黑着屏，门开了一道缝，从里面透出一股很旧的凉气，像很久没人进去过了。
他回到心理咨询室。茶几上搁着那个信封。
拆开。
里面是份病历。三页纸，翻过去的时候纸张发出干燥的脆响。封面夹着一张卡片。卡片上只有两个字。
林川。
他的名字。
暗红色的字，不是朱砂不是墨水，像是用干涸了很久的血写成的。字体是陌生的，但他见过的所有字体里没有一个人能写出这种笔画——太整齐了，整齐到像是用尺子量过，用模子压出来的。
他看向第一页。患者姓名林川，年龄二十六。主诉那栏写着记忆缺失，十六岁之前的经历完全空白。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体的颜色和写法与卡片如出一辙。
"患者于三年前自行停药。请确保他按时吃药。"
林川盯着"三年前"这三个字。
三年前林秋水失踪。
林秋水是他姐姐，也是这间诊所原本的主人。执照上印的是她的名字。病源是她攒的，墙上的资质证书是她考的。林川在这间诊所里的身份一直有点模糊。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医生，也不算严格意义上的病人。介于两者之间。他有应用心理学硕士学位，能独立咨询，能开处方。但他自己也是一个行走的未完结病例。
十六岁那年他从一场车祸中醒过来，之前十六年的人生全部归零。父母的脸，上过的学，姐姐小时候的样子，一件不剩。只有一个东西留下来了。
超忆症。
从十六岁醒来的那一刻开始，他记住了此后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病人的病历号，每一次咨询的对话全文，每一本翻过的书的每一页。大脑变成了一台不会关机的录像机，永远在录，永远能回放。好处是三年学完了别人十年的课程，坏处是连一句不想记住的尴尬对话也删不掉。林秋水说这是脑损伤的代偿机制。大脑为了保护自己把前半生格式化了，代价是后半生的存储变成了只读模式。
她把诊所留给他管。说这份工作适合他。看病人，记病历，分析行为模式。不需要回忆过去，只需要处理当下。
三年前她失踪以后，林川一个人撑到了现在。卫生局的执照审核是用秋水的旧材料续的。病人以为"林医生"一直就是同一个人。没有人问过他怎么考下来的执照，也没有人注意到每周四下午他自己会坐在心理咨询室的沙发上，对着空椅子说话。那是他自己给自己开的治疗。没有医生，没有处方。就是对着空气复盘过去一周的事情。这是他让自己不至于疯掉的方式。
他把病历翻到第二页。空白的。
第三页不是空白。正中间印着一行字。
"百年婚约。缺一个新娘。"
雷声贴着楼顶炸开。灯灭了。
这一次没有再亮。
机械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被选中的人，欢迎来到副本《百年婚约》。请尽情探索，解开笼罩在这间诊所上持续百年的谜团。"
黑暗里，候诊区传来一声轻响。有人从长椅上站起来了。
林川屏住呼吸。右手摸到桌上的钢笔，握紧。心跳在加速。他能感觉到肾上腺素在起作用，手掌出汗，呼吸变浅。他在脑子里给自己过了一遍认知行为干预的步骤。识别应激源，命名情绪，把注意力拉回到可控的感官输入上。这是他教病人的那一套，现在用在自个身上。
有用。但不多。
脚步声。很轻。赤脚踩在瓷砖上的那一种，脚掌落地的面积比穿鞋的人小，声音更尖更薄。一步。两步。三步。停在心理咨询室门口。
一个声音。小女孩的。带着一种小孩不该有的平静。
"医生。你又忘记吃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