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没动。
黑暗里那个声音停在他左侧两米左右的位置。他记得这间心理咨询室的尺寸。候诊区长椅到咨询室门口之间的距离是七步,门口到办公桌也是七步。脚步声在第七步的位置停顿了,然后走了四步进来。那个声音的来源现在应该站在门口和办公桌之间的地毯上。
"你是谁。"
"你的病人。"
"我没有你这样的病人。"
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有的。我是十七号。"
林川的食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十七号。林秋水说过十七不吉利,排号的时候跳过。她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场景,林川不记得。十六岁以前的事像一堵被暴雨淋烂了的旧报纸,上面的字迹糊成了灰色的浆。但总有几个碎片没有溶干净。"跳过十七号"是其中之一。没有上下文,没有来龙去脉,就那么孤零零地浮在脑子里。
"我没有十七号病人。"
"现在有了。"
灯突然全亮了。
日光灯重新跳起来,挂钟的指针开始走动。十一点四十八分。候诊区的长椅空着。林川走到门框旁边,探出半个身子往走廊里看了一眼。电梯的显示屏亮了,数字从七往下跳。六。五。四。三。二。在二楼停住了。这栋楼一共七层,底下三层是市三院的普通门诊,五到七层是住院病房区。四楼夹在中间,是林秋水当年从市三院手里租下来改造成心理咨询室的。楼里的人习惯叫它"四楼的林医生那边"。
长椅上放了张纸条,用一块水果糖压着。糖纸是绿的,上面印了只白兔。纸条上的字很淡,像被水洗过一遍似的。
"规则一:天黑之后不能出去。"
林川攥着纸条回到心理咨询室,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不是他熟悉的那条街。
四楼窗户正对着的步行街没有了。路灯,行道树,对面的奶茶店招牌,全没了。只有雾。灰白色的浓雾,厚到像一堵实心的墙,从窗缝的每一条间隙往里慢慢地渗,像在试探窗户的密封程度。
雾里有东西在发光。
很弱的红光,一闪一闪的。有人在远处走,手里提着发光的什么东西。但是光源的高度不对。正常成年人提灯笼,光点离地面大概一米二三的样子。这个光点离地至少五米。提它的那截手臂的长度超过了任何正常人的比例。
林川把窗关上,锁死。拿起手机,没有信号。座机听筒举起来,忙音。一根手指搭在门把手上试了一下温度。
冰的。
不是冬天开窗通风以后金属件自然发凉的那种冰,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意。他收回手,没有拧门。规则说天黑不能出去,现在是凌晨零点十二分,外面的雾里有很高的东西在发光。
先不试。
桌上有七个病历夹。他记得很清楚,下午整理的时候只有六个。多出来的那个夹在最下面,封面是红色的,和另外六个的灰色封面不一样。他用拇指抵住病历夹的金属弹簧,把红色那本抽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贴着照片。
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白裙子,光着脚站在地板上。照片是在一间很暗的房间里拍的。她身后有道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红的,和窗外雾里一闪一闪的那种光连色温都一致。照片下面有行字。
"赵小禾。年龄七岁。编号十七号。诊断:未完成的承诺。"
翻到第二页。上面只有一句话。
"她在等一个人来娶她。等了一百年。"
第三面是空白的,什么字也没有。
林川把病历合上,低下头闭上眼睛开始思考。
雨衣女人留下的信封说百年婚约缺一个新娘。窗外雾里有发光的红点。照片里白裙子的小姑娘七岁。
他把病历翻回入院日期那一栏,日期是用农历写的,换算成公历就是一百年前的今天。
面前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声。
林川抬起头。小女孩就站在心理咨询室的门口。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白裙子,光着脚,脚背上有些青紫色的旧伤痕,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冻过。手里多了颗水果糖。绿糖纸,印了白兔,和长椅上压纸条的那颗是同款。
她把糖纸剥开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对林川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小孩该有的笑。眼睛没弯。只有嘴角往上提了。
"医生,我提醒过你的。"
"提醒我什么。"
"吃药。"
林川低头看手里的纸条。上面的字变了。规则一下面又多了一行。
"规则二:所有提醒你吃药的人,都已经不是人。但他们说的每一个字,你必须信。"
小女孩朝前走了一步。脚踩在瓷砖上,没声音,没水迹。但她的影子不对。投在地板上的不是七岁小孩该有的影子。太高了,太长了,影子的顶端拖到天花板的角落里。一个成年人的轮廓,被外力拉成了细长的一条,像半凝固的沥青被人拽了一下。
"医生。你的药在我这里。想要的话,你拿东西跟我换。"
林川看着她。他在她眼睛里辨认出了那种眼神。不是敌意。不是杀意。是饿。一个人站在橱窗外面盯了很久的那种饿。
"你吃了几个人了。"
灯光闪了。先是灭成一片黑,然后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猛地亮起来,把候诊区染成湖底的颜色,紧接着日光灯管重新炸亮,白光盖过绿光。一暗。一绿。一白。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安全通道指示灯不应该和照明系统联动。日光灯灭的时候应急灯才会自动切亮。两套电路同时出问题,说明干扰的不是电路。是这间诊所所在的整层空间都在被什么东西挤压。
小女孩嘴角的弧度定住了。糖从她嘴里掉出来弹了一下,滚进沙发底下。
"你不怕我。"
"怕有用的话你早就不站这了。"林川说。"规则是给人遵守的,也是给订规则的人藏身用的。你不是订规则的人,你也是在照着别人写好的东西念。"
她盯了他好几秒,然后伸出右手摊开。掌心躺着两颗白色药片。没有任何标记,没有批号,没有生产日期。不是林川见过的任何一种药片。
"规则三。天亮时,每六个小时吃一颗。不吃的话,副本就会发现你。发现你以后的下场,你可以猜猜。"
"雨衣女人。她是没吃药的结果?"林川问。
"对。她叫王秀英,在这里困了三年,吃完了手中的药,所以她变成了送信的人。再往后她会变成什么我也不知道。"小女孩的笑容收干净了。
"你不是在跟游戏规则玩。你是在跟一桩一百年没结清的债玩。"
林川把药片放进口袋。动作很稳。手指没抖。
他在大学辅修过面部行为编码。FACS体系,保罗·埃克曼的那套东西。四十六个动作单元,组合起来就是一张人类情绪的地图。超忆症让他不需要对着教材反复查表,学完一遍就焊在脑子里了。恐惧的组合是AU1加AU4加AU5,内侧眉头上提,眉尾下压,上眼睑提肌收缩。他在小女孩的脸上看到了全部三个动作单元。
"你眼睛里有个东西在闪。左边瞳孔内侧,零点几毫米的收缩。AU1加AU4组合,恐惧的典型编码。你不是在宣布规则。你在复述。复述一个你怕的东西告诉你的话。"
小女孩没说话。
"你也在怕这片雾里的什么东西。你把一些事情藏起来了。你藏在自己不想走出去的那间屋子里。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她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影子猛地抖了一下,水面被石子打穿的那种抖。
她消失了。
走廊电梯"叮"的一声停在四楼。门开了,没有人出来。
林川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片。冰的。和门把手一样冰。
窗外雾里那一团发光的红色又近了些。这次能分辨了。那是一盏纸灯笼,被一只很高的手提着。灯笼后面确实有个人影,头顶隐在雾的上层,看不清脸和身体的细节,只能看出轮廓。不是人的比例。肩膀太宽,脖子太长。影子朝这栋楼的方向正在移动。步子不快,但每一步的步幅都远超正常人。
电梯门还开着。
心理咨询室的电视机屏幕突然亮了。无声地亮,像被什么东西从另一边按下了开关。
屏幕上是一张脸。女人,穿红色嫁衣,脸上盖着红盖头。盖头在动,下面有嘴唇在说话。没有声音。字幕从屏幕底端一行一行跳出来。
"新郎官上路了。"
"新娘准备好了吗。"
"天亮之前。花轿停在四楼朝东的窗户前面。新娘自己走上去。"
屏幕黑了。两秒后又亮了。
赵小禾的照片。下面一行倒计时数字。
距离天亮还有:05:49:17。
数字往下跳。16。15。14。
在倒计时最下方有一行小字,字体和病历上的编号格式完全一致。但字迹模糊,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擦写过,边缘已经化开了。林川盯着看了好几秒,才把那些笔画拼完整。
"副本登记编号SH-1924-001。分类规则怪谈。定级F。关键词:承诺未偿。"
他盯着"定级F"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F级副本是副本里最低的一档。他在林秋水的某本旧笔记里扫到过这段定义。这是他在整理姐姐遗留下来的物品的时候偶然发现的,当时没有太在意,以为是某本小说里的最新设定。
根据旧笔记,F级副本的规则应该是明确的,一进副本就会被告知的。但刚才发生的事情恰恰相反。规则一那个纸条在他手里自己多了一行字。F级副本的规则呈现方式没有这么复杂。要么系统的定级标错了,要么这个副本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改过了。两件事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个副本不简单,远比看上去更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