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还在往下跳。
口袋里的药片贴着大腿外侧,冰感一直在,没有因为体温变暖。
桌上六份灰色封面的病历,窗外雾里那个高大的轮廓还在移动,电视上的红盖头女人还在机械地重复嫁娶的词。
从雨衣女人进门到现在,没超过三十分钟。整个诊所被拖进了一个叫副本的空间。一个一百年前就该死去的小女孩给了他三条规则。电视机上挂着倒计时。窗外的世界被雾抹干净了。
林川拿起那六份病历。不是他诊所的既有病人档案,是副本自己生成的。每一份的格式和措辞都和雨衣女人送来的那份一模一样。
副本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困在里面的人做登记。
第一份。赵晓光,二十六岁,外卖骑手。照片上的人脸很瘦,颧骨顶着脸皮撑出两道棱,眼下有很深的青紫色,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主诉那栏写的是迷路,措辞不像医学诊断,更像标签。
第二份。方婷,二十九岁,市第三人民医院护士。照片上的脸圆圆的,戴护士帽,嘴角有颗很小的痣。主诉:愧疚。
第三份。陈东,二十二岁,理工大学软件工程专业大三。照片是从学生证上直接截下来的,头发有点长,刘海遮了半边眉毛。主诉:恐惧。
第四份。苏艳,三十八岁,商场化妆品专柜销售主管。照片上的女人化了全妆,眉眼很漂亮,是属于那种每天花半小时化妆、不允许自己在任何人面前显露出疲惫的类型。主诉:控制。
第五份。刘德胜,四十五岁,快餐店老板。照片是证件照,胖,脖子粗,汗衫领口松松垮垮。右手虎口有一道陈年油疤,炸鸡的时候溅上去的。主诉:贪婪。
第六份。魏建国,六十二岁,退休中学历史教师。照片是近期拍的,他微微侧着身,露出左耳下方一颗很大的黑痣。花白头发梳得整齐,穿一件深色夹克。主诉:遗忘。
主诉那一栏用的词尤其怪。
正规病历的主诉栏写的是"反复头痛三年"、"失眠伴焦虑两个月"这类描述,后面跟的是时间、程度、症状演变。但这六份病历的主诉栏只有一个词,一个形容状态的词。
这些病历不是医院写的。是副本写的。
末页都印着同一行编号。SH-1924-001。和电视机底端那行小字对得上。
林川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脸、名字和主诉。超忆症在这种场景里终于不像个负担。
他站起来走出心理咨询室。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走廊尽头的亮着灯。门半开着。
这扇门林川从没见过。
他记得很清楚,下午经过走廊的时候这一整面墙都是平整的,没有门框,没有缝隙。
他把手心贴上去试了一下——墙壁是凉的,但门缝里渗出来的空气是温的,干燥的,带着一种被日光灯烤了很久的旧纸张的气味。这扇门像是自己长出来的,像是墙壁在某一刻决定“这里可以开一道口子了”。
林川在几步之外停了一下,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老人站在档案柜前,背对他,手里举着一张照片对着灯光在端详。身形偏瘦,肩背有点佝偻,花白的头发理得很短,剪得整齐的鬓角下面露出一颗黑痣。藏青色的夹克衫,袖口磨得有点起毛了,但整体干干净净。
是魏建国,那个退休教师。和病历照片对得上。
"进来吧。"老人没回头。"你也是被拉进来的?"
"算是吧。这间诊所是我在管。"
老人转过身来。目光从老花镜的上沿越过来打量林川。
那双眼睛有些浑浊,但不是衰老的那种浑浊,是翻了一辈子资料把眼睛翻累了的那种。
他把手里的照片递过来。老相片,边角发黄卷翘,上面是一栋青砖灰瓦的老式建筑,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林家诊所。落款民国十三年。
"我姓魏。魏建国,退休的历史老师。这栋楼建在一间老诊所的地基上。那个老诊所,民国十三年就是这个名字了。林家诊所。"他指了指匾上的字。"你姓林对吧。这门头跟你没关系?"
"我还不知道。"林川接过照片。
匾上的字体和他病历封面上那三个字的字体是同一套笔法。每一个字的间距、笔画的角度、下笔的力度,一模一样。超忆症把两份信息叠起来比对,结果不到半秒就出来了。
"我醒来以后看见这个房间亮着灯,就进来翻了翻。"魏建国指了指身后的档案柜,柜面上摊着几份发黄的旧报纸剪报。"我祖母就是从婚山脚下嫁出去的。"
"婚山?"
"老家的叫法。男女订婚的时候上山烧一张承诺书,代表女方同意这本亲事,如果男方来接亲的时候,女方不承认了,就要付出代价。代价很大。"
他摘下老花镜,用拇指慢慢擦着镜片上不存在的水雾。
"我祖母一辈子没提过山上的事。临终那天晚上忽然回光返照,抓着我的手说,小禾还在山上,没有人去接她。我当年问家里人小禾是谁,没人知道。后来翻家谱,找到一个名字。赵小禾。七岁。民国十三年冬,死于婚山脚下的井中。"
魏建国的声音停了一下。
"家谱上写的是……远房表妹。"
林川把照片还给他。"你是说,你祖母是赵小禾的远房表姐。"
"对。十二岁那年从村子里跑出来的。唯一跑出来的。"
走廊里电梯"叮"的一声响。
林川从档案室探出头。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穿护士服的年轻女人,圆圆的脸,嘴角一粒很小的痣。正是方婷。她一只手撑着电梯壁,脸色有些发白。另一只手拽着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男孩的头发乱糟糟的遮住半边眉,身上穿一件洗到起球的卫衣,整个人僵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林医生?"方婷看到林川的白大褂。她隐约记得这层楼有一间心理咨询室,平时从三楼抬头能看到四楼的灯亮着,但从没上来过。
这栋楼里人对四楼的认知差不多都是这样。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不知道里面是谁。
"我在三楼护士站找到他的。他一直蹲在电梯旁边,说有人在电梯里数他。"
"她在数。"陈东的声音像被人掐着嗓子发出来的。"穿白裙子的小女孩。她站在电梯最里面那个角,伸一根手指点着我们。一。二。三。四。她每个人都要点一遍。点到谁谁的手机会黑屏。"
他举起自己的手机。屏幕是黑的,玻璃面板上有一个很细小的手指印。尺寸不是成人的。
林川的目光从手机移到电梯地板上。那里搁着一颗糖。
绿色糖纸,上面印了白兔。
和长椅上压纸条那颗,还有赵小禾刚才嘴里掉出来的那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