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点四十分。七个人全挤在四楼心理咨询室里。
方婷把陈东扶到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他旁边。林川靠在窗边的墙上,苏艳占了办公椅,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嘴里嚼着一颗薄荷糖,手指在扶手上敲着没有节奏的点。刘德胜不知从哪拖了一把塑料凳坐在角落,魏建国坐在靠门口那把硬木椅上,
赵晓光最后一个进来。他推开门往屋里走了两步。第一下没人注意到他,直到苏艳的视线扫过去定在他身上,嘴里的咀嚼忽然停了。
苏艳在看他的手。
左手缺了一根小指。
从小指根部的关节处齐齐断掉,断口是切伤,刀口很平,但皮缘已经皱进去了。
伤口已经愈合了,不是新伤,至少是好几天前的事。
骨头的截面就那么大剌剌露在外面,没有包扎,也没有发炎化脓的迹象。
他不在意这个伤口。或者说他在意也没有用了。
"别看我手。看你们口袋里的药。拿出来。现在就看。都吃了吗。"
苏艳皱了皱眉。"你先说你是谁,上来就——"
"我在这里面困了两天。上一个循环活下来的只剩我一个。想活命就得听我的。"
赵晓光把左手举高了故意让大家看个清楚。
他的声音出奇地稳,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说这些话。但那嗓子是外卖骑手的嗓子:有着被风雨泡出来的干哑,尾音总是沉下去,来不及收。这两种东西叠在一起,让人听着不舒服:一个本该粗糙的声音,却用一种不该有的平稳说着不该平淡的话。
"这根手指我自己用厨房剪刀剪的。因为它在动。不是我控制它动,是它自己。指尖先开始抽,然后整个小指一节一节地弯,节奏跟窗外的灯笼同步。剪掉以后掉在地上,还在爬。朝窗户的方向爬。"
苏艳没再接话。其他人也没说话。
赵晓光歪着靠在墙上继续说。语气随意,像在说今天送了几个单。
"这副本不是第一次开。上一次我们五个人,天亮之前被副本选走了四个。最后一个人消失的时候,副本没有关,也没有重置。我以为是结束了,但走廊里很安静,什么也没发生。我在这里等了两天——直到你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出现。"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我后来想明白了。副本在重置的时候按'完整个体'来计数。我不完整了——它数不到我,所以重置的时候把我漏过去了。我没出去,也没被收走,只是站在原地等下一局开始。"
"你们进来的时候我坐在走廊尽头。我看到你们被是一个一个被投放进来的,间隔差不多二十分钟,像系统在分批落位。"
"你说的不对。"林川说。"你在进入副本时是完整的,副本已经数过你了。不存在数漏了的情况。你能留下,是副本有意为之。"
"哦?是这样吗?"面对众人狐疑的目光,赵晓光的声音渐渐的小了下去,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底气。"那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在这里等死吗?我可是眼睁睁地看着上一轮的四个人消失的。"
林川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那六份灰色病历。他没有铺开,只是把封面依次亮了一遍。
"我手里有你们每个人的病历。"
"我不是在说我是你们的医生,但副本把我放在这间诊所里,给了我这些东西,可能是让我看的,也可能是让我告诉你们的。"
他环视了一下众人,接着说。
"我需要知道你们进来之前都经历了什么,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从你开始。"
他看向赵晓光。
赵晓光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两天前,我半夜接了一单。地址写的四楼心理咨询室,到了之后摁电梯,显示一直停在四楼,按键按不亮,等了两分钟它也没下来。订单还有四分钟超时,于是我走楼梯。楼梯通向四楼走廊的那扇防火门推不开,但旁边多了一扇门,漆面是新的,没有门牌号,也没有锁把手。我心一急就推门进去了。再也没出来过。"
方婷的声音因为恐惧而轻微颤抖着,但话已经接上了。
"我在护士站值大夜。凌晨一点多,病历架最上层多了一份红色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想那个画面。
"我们这个科室的病历夹全是灰色的。我知道。我每天早上交接班都会数一遍,那一层的病历夹数量不会变。但它就在那里,比旁边的高出一截。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不是交接班的时间。也不是任何科室往我们这儿送材料的时段。"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像在思考要不要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我犹豫了一下。翻开之前犹豫了大概五秒钟。我在想,是不是有人放错了、是不是明天一早要用的新收病历、是不是重症那边转过来的。那一层的病历夹我每天都会整,它的位置和角度不对,但我能想出一百个合理的理由,只是没有一个能让我不去翻开它。"
"你翻开了?"林川问。
"翻开了。"她说,"但看到第一页是空白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再抬头的时候,护士站没了。灯灭了,雾从地板缝里往外渗。"
她看了陈东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记错。
"我往楼梯跑,在三楼输液室看到他蹲在那里。"
方婷说完之后,陈东一直没有出声。
他坐在沙发上,两条胳膊圈着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成一个不容易被碰到的形状。他进来的时候鞋子就没穿好,一只脚的鞋带是散的,另一只脚连鞋都没提上。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在三楼的电梯口等电梯。我妈在302病房。"
他的声音断了一次,然后接上。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没有灯。我以为电梯坏了,没进去。但门没有关。它就在那里开着,里面是黑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正准备走楼梯。突然发现她就站在电梯里面。"
"谁?"林川问。
"那个小女孩。白裙子。她站在电梯最里面的角落里,脸是朝着门的。她看着我,然后把右手抬起来了。"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模仿那个动作,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然后开始一根一根地弯下去。
"她就这样数。"他的声音开始抖了。"一。二。三。四。她没有数出声,但我能听到。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在我脑子里,嗒。嗒。嗒。嗒。每数一下,走廊尽头的灯就灭一盏。数到七的时候,整条走廊都黑了。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还发着绿光。她的手指指着我。"
陈东的声量突然拔高,拔到一半自己断了。像哭太多的小孩,嗓子被痰堵住了,再用力也是哑的。
"她在数。她没有停过。从一数到七再从七数到一。数到最后总是停在我身上。"
苏艳从椅子上坐直了一点。她化着妆,眉眼描得很细,是这个时间点还保持着全妆的唯一一个人。这源于她的职业习惯,那种不允许自己在公共场合看起来落魄的习惯。
她没有立刻说话。先拢了一下外套的领口,才开口。
"我下班。商场闭店清场,我最后走的。柜台上多了一个快递包裹,方方正正的,纸箱上没有快递面单,只贴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了一行字:‘苏主管亲启。总部样品,请核对色号。’"
林川没接话。她继续说。
"总部样品。我每个月都要签收十几箱。纸箱的尺寸和封口方式都跟平常一样,我没多想。拆开后里面是一张红色硬卡,烫金边,对折的。打开来看,里面写着我的名字、电话,还有几个字。"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回去的时候杯底磕出很轻的一声响。
"百年好合。"
"我当时笑了一下。我以为是品牌方策划的活动文案,错印了收件人。"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食指和拇指慢慢捻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质地。
"我翻到卡片背面。背面印着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林川问。
"一张黑白婚纱照。新娘是……我认识的人。一个老顾客,跟着我买了三年化妆品了,人很好。她上个月还在跟我聊结婚的事,说她先生是在一个很远的南方小镇认识的。"
苏艳的声音往下压了一点,语速却变快了。
"卡片上印的那个日期是上周的。但她穿的那件婚纱……不是她自己的。是一件红色的老式嫁衣。"
"我拿出手机想给那个顾客打个电话。拨出去,没有铃声,只听到一段音乐。唢呐和铜锣,很远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柜台了。"
刘德胜清了清嗓子,拿那种招呼客人点单的低沉声音把话接过去。
"我在快餐店打烊以后拖地,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抬头一看,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脸上全是褶子,手里捏着一只红纸包。她说恭喜发财,百年好合。把红包往我手心里一塞,转身就走了。"
"我追出去,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回来拆开红包,里面一张黄裱纸,朱砂抄了我的生辰八字。纸的背面有个嘴唇印,不是口红的颜色。凑近了闻,腥的。我当时想烧了它。烧之前闻了一下,闻到腥味以后就没敢烧。"
"因为那个腥味是热的。"
没有人接这句话。热腥味。血才是热的。
魏建国是最后一个说话的。他坐在最外面那把硬木椅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在家里整理旧物,翻出一本旧的笔记本。扉页上有一行字,是我祖母的笔迹。她去世三十年了。那本笔记本我从来没有见过。"
"写的是什么?"林川问。
"‘你今天会回到婚山。’"
"婚山?"除了林川,其他人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魏建国把祖母的故事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带了更多细节。
"民国十三年。农历十月初七。婚山当地的习俗是定期给山上的神明贡献一个女子作为新娘,那一年,赵小禾村里被选中了。赵小禾的母亲在那天早上遵循祖制,上山烧了承诺书。按当地的规矩,烧完承诺书就算订婚,等着男方来娶亲。女方那年七岁,男方没有名字。承诺书上男方姓名的位置只写了三个字。山君收。山君,也就是山神。一天傍晚,天还没黑全,有人看见赵小禾的母亲带着赵小禾出了门,但只看到了赵小禾的母亲一个人上山。村民们以为赵小禾的母亲不舍得女儿,偷偷放女儿逃走了,于是把赵小禾的母亲绑在柱子上烧死了,希望能够平息山神的愤怒。但是后来,村子里的人还是开始陆续死亡,就算搬离村庄,也逃不过意外死亡的命运,没过几年,村里的人都死绝了,婚山下的村子也荒废了。我祖母是村子里的最后一人,本来她也以为自己会死的,突然碰到了一个云游四方的医生路过村子,不忍全村无人生还,给了她一些药,嘱咐按时吃药,并让她搬到林家诊所附近,我祖母都照做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她竟然奇迹般的活下来了,成为那次事件唯一的幸存者。"
"我祖母是唯一跑出来的。那年她是赵小禾的远房表姐,那年她十二岁。她说小禾在井底没有闭眼。眼珠是张开的,盯井口的石板。石板缝里能看到天空。但是没有人下来。"
电视机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电流音。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屏幕。倒计时在跳,跳得比刚才急了。然后一行黑底白字从屏幕底端浮上来。
"规则四。天亮前,玩家们必须找到新郎选中的新娘,让她自愿穿上嫁衣,站到四楼朝东的窗户前面,自己走进花轿里。完成仪式后,所有剩余玩家获得离开资格。"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倒计时还在往下跳,一下一下的。
过了大概三秒,苏艳第一个站起来,她的椅子往后滑了半寸,金属腿在瓷砖上发出一声很尖的响。
“新娘是谁?”
她问的是所有人,但没有一个人能回答她。
“刚才那个小女孩,”赵晓光靠着墙说,“赵小禾。病历上写的是她,电视上也是她。”
“她是鬼。”方婷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实,“她不是活人。我们不可能让她穿上嫁衣自己走进花轿里。她不是新娘。”
“那你找个人出来当新娘。”刘德胜的嗓门忽然大了,像是要靠音量把什么东西推远,“窗户外面有一顶花轿,雾里有人在走,你告诉我不用让她上轿,那谁上?”
方婷没有回答。
苏艳已经走到窗边了。外面的雾灰白色,厚得不透气,什么都看不见。她盯着那团雾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脸转向屋里的人:“新郎选中的新娘。新郎在哪?”
魏建国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他看了一眼窗外,慢慢的说。“新郎就是那个契约的另一方。民国十三年的承诺书,男方一栏只写了‘山君收’。山君……也不是人。”
“所以新郎不是人,新娘不是人——那这个副本要我们找到谁?”苏艳的声音已经越来越高了。“我们所有人都在这里,一共七个人。你要我们交一个不存在的——”
陈东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动作很突然,膝盖撞到了茶几角上发出闷响。他的嘴唇白得不像活人的颜色了。他盯着窗外,眼球在快速震颤,眼皮一下都没有眨。超过十秒钟了,正常人不眨眼撑不了这么久。
有东西在替他维持这个表情。
"她站在窗户外面。在外面那层雾里。她穿着红衣服。她在看我。她伸了一只手指。她点了我一下。"陈东喃喃道。
林川转头看窗户。玻璃上映着候诊区的倒影。沙发,茶几,日光灯管,他自己。还有陈东的背后。倒影里陈东身后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离他的后背不到半米。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面,对林川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
林川转回头看现实里的陈东背后。没有人。
再看玻璃倒影。小女孩还在。这回她把手指放下来了,嘴巴张开,无声地说了三个字。口型林川读出来了。
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