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见什么了。"林川的视线从玻璃上收回来,落在陈东脸上。
陈东的眼球在快速震颤。呼吸频率从每分钟十六下飙到了三十二。手心在茶几边上留了湿的掌印子。他张着嘴,舌根往上顶,喉咙里发出一种极细极尖的气音,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咳出来,但咳了七八下什么也没有。
"她在叫我。直接把声音放进我脑子里。她说陈东你是第一个。不用怕,她七岁就穿过那件衣服了。"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不行。我妈还在302病房。我要回去。
她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嘴没动。只有眼睛弯了。
屋内短暂地安静了几秒,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
苏艳先开口了。
“她点的是你,不一定是新娘。也许她只是找了一个能看见她的人。”
“她说了‘第一个’。”陈东的声音被压得很扁,“第一个被点到的……不可能是路人。”
“那她就是把你当引路了。婚礼上第一个走的人不是新郎,是引轿的。”
刘德胜皱着眉。
“引轿的?你见过哪个迎亲队伍先走的不是新人?”
“你见过哪个迎亲队伍走了半夜还没到的?”苏艳头也没回。
方婷打断他们:“如果赵小禾是新娘,那她点陈东,可能是因为陈东跟这场婚事有关系。”
“什么关系?”刘德胜问,“他既不是新郎也不是新娘——”
“他是第一个看到她的活人。”方婷说,“百年婚约缺了一个新娘,也缺了一个见证人。她可能需要有人看见她。”
众人争论不休,林川一直没有开口。
他的面前摊着赵小禾的那本红色病历。他没有在听他们吵架,没有在看陈东,也没有在看屏幕上的倒计时。
他在看病历最后一页。
纸张的手感不对——最后一页的纸面大部分区域是光滑的,但是有一小块地方很粗糙,手指抚摸过去有点硌。
林川把手机的闪光灯打上去,从侧面慢慢倾斜角度,纸面上浮现了一些压痕。
他把光贴近纸面,顺着压痕的方向慢慢看过去——是林秋水的笔迹。
"弟弟,如果你能看到这句话,说明你已经进入了副本。恭喜你看到真实的世界。"
"听我说。规则四是假的。规则三只有一半是真的。你不要相信任何一个自称病人的人。"
"还有。 "
后面半的压痕被人用指甲刮掉了。刮的力道极重,看不清楚写了什么内容。
林川把病历放下。
“你们猜测的方向错了。规则四是假的。新娘不需要自愿。”他的目光转向陈东
“你是不是拿着什么不属于你的东西,那就是聘礼。”
“你收了聘礼,就会被选中。”
陈东的脸突然变得像纸一样白,细密的汗珠在他额头上渗出。
他把手伸进卫衣口袋里,慢慢掏出来。一块糖。绿色糖纸,上面一只白兔。糖纸上沾了一层黏糊糊的汗。
"什么时候放进口袋里的。"方婷的声音紧到了一个快要断的点。
“我小时候怕黑。”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对着自己说的。
“小时候我很调皮,五岁那年,有一次为了惩罚我,我被我爸反锁在乡下老宅的储物间里,一整夜。黑,什么也看不见。我只听得到声音——老鼠在脚边跑,吱吱的,还有别的东西在动,我看不见。我蹲在角落里数自己的心跳,数了一整夜。”
“后来是我外婆把我抱出来的。她不识字,也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她就做了一件事,往我手心里塞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她说。‘甜的,压得住怕。’”
“曾经,我口袋里永远有糖。不是贪甜,是为了让自己不害怕。怕考试、怕打针、怕一个人走夜路——我就剥一颗塞进嘴里。奶味化开的那几秒钟,我会觉得我还在外婆怀里。
“现在我早就不是那个怕黑的小孩了。但是这次不一样,进入副本后,看到赵小禾,我怕的厉害,还是希望自己口袋里能有颗糖。”
"等电梯的时候,我还摸过口袋,空的。刚才一紧张,随手往口袋里一伸就摸到了。"
陈东,主诉:恐惧。
赵晓光动了。从靠墙的位置一下子弹起来,两步跨过茶几,一巴掌把陈东手里的糖打在地上。动作太快,快到他左手的断指根撞在了茶几边上,骨茬擦过不锈钢包边,发出一声很细的摩擦音。他没有皱眉头。只是把那根断指根往裤缝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层薄皮。
晚了。
陈东的眼睛突然翻白了。瞳孔消失在上眼睑后面,只剩两粒白瓷一样的眼球。嘴巴张开,但没有在呼吸。胸膛在起伏,喉咙的喉结在一上一下地滚动,和正常吞咽的动作不一样。喉结每动一次,脖子的皮肤底下就鼓出一条极细的红线,从锁骨窝的位置往上爬,爬到下颌角那里消失。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是他的。是两个人同时说话。一个是他自己的,还有一个小女孩的。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像是录音带叠了好几层。
"一百年了。没有人兑现。今年兑现。"
陈东的身体转向窗户。不是他自己在转。关节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锈死的齿轮被人硬拧。脚尖着地,脚后跟悬空,脊椎以一个非正常的弧度挺得笔直。有人在扯他。扯他头顶正上方看不见的一根绳子。
一步。两步。三步。
"快拦!"
方婷从沙发上弹起来冲上去抱住陈东的腰。她整个人挂在他的后背上,护士鞋在瓷砖上打滑,膝盖磕在地板上闷响一下,裤子破了,膝盖上渗出血来。
但仅仅只是让陈东的动作微微迟缓了几秒。
陈东开始往前走。拖着一个成年女人的重量往前走,每一步的脚掌落地都砸得比前一步更重,像是在往地底下打桩。
他的手指已经搭上了窗锁。
窗外的雾里,那团发红光的东西终于贴到了玻璃上。不是灯笼,是一顶花轿。
轿身红漆斑驳,雕花被雾汽浸得看不清纹路,轿帘是掀开的,露出一条窄缝,暗红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像是一盏灯在里面烧了很久。
轿子旁边悬浮着一只巨大的手,手的主人隐藏在雾里。
这只手的手指极长,指甲暗红,像嵌满了陈年泥土。手心里托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嫁衣,绸面在雾里泛着微弱的红光。
那只手在外面,隔着玻璃,把嫁衣托到了和陈东的脸同样的高度。
陈东拧开了窗锁。
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夹着潮湿的腐殖质气息,像刚从很深的地窖里抽上来似的。雾从窗缝涌入,灌进屋内,像一堵实心的墙往里倒,把陈东整个人包住。铃铛的声音从雾的深处传出来,一串一串的,是办喜事的那种铜铃声,但节奏是倒过来的。一下。两下。三下。透露着说不出的诡异。
窗自己关上了。锁扣咔哒一声弹回去。
陈东消失了。地上有块红布,是嫁衣的上半截。绸子的颜色是暗红。布的边缘有一行新绣上去的字,绣得很快,线脚有些乱,但能认出来。
"第一个。还剩六个。"
苏艳盯着那块红布看了好一会。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打的节奏停了。她把没点着的烟从嘴边取下来,搁在了茶几边上。
"陈东去哪了。"她问。
"被抬进花轿了。"赵晓光说。"上一个循环消失的那几个人也是这样。"
方婷从地上爬起来。左膝上的血已经顺着小腿流进袜子里了。她把护士服的衣摆扯了一下,没有处理自己的伤口。
她走到陈东刚才站过的位置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地板上的湿痕。湿痕的形状是一个很小的赤脚脚印。小孩的尺寸。五个脚趾印清清楚楚。
刘德胜把手里的药片翻了个面。他的手指短粗,油腻的手掌把药片捂热了一点,白色的药片上面开始渗出一层极薄的汗。"那他还能回来吗。"
赵晓光没有说话。他歪着头靠回墙上,把左手的断指根又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这次蹭掉的不只是皮。是一小片干涸的血痂。
电视机屏幕闪了。倒计时停了下来,然后一行红色的名字排成一列出现在屏幕上。最上面那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状态。"已送嫁"。陈东。底下六个名字状态还是待评估。但其中有一个名字的字体开始变红了。红色从笔画的边缘往里渗,像纸被水泡了以后墨水晕开的方向反过来。
苏艳。
苏艳看着自己的名字从黑的变成红的。她把茶几上那块红布拎起来,抖了一下。绸子的手感比她想象中的重。"这块布我拿着。让它来找我。他想选就选,让他来。"
"你拿着它他会直接认定你是下一个。"方婷说。"陈东就是碰了糖才被——"
"我知道。"苏艳打断她。
"不碰也被选了。名单上红字都出来了,碰不碰都一样。"她把红布叠好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内兜。动作很利索,像是在专柜给客人包口红赠品的时候练出来的。
赵晓光从裤兜里掏出那个小塑料袋。三颗药片。他自己拿一颗,吞了。剩下的两颗放在茶几上,往方婷和刘德胜面前各推了一颗。
两人立刻吃了。
苏艳没有药。林川和刘德胜也没有吃自己身上的药。
"药不是给所有人吃的。"
林川把林秋水的留言展示给众人。
"我姐说第三条规则只有一半是真的。她没写是前一半真还是后一半真。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药片对不同的人可能会有不同的效果。有些人吃了以后副本识别不到。有些人吃了以后反而被锁定。"
方婷抬头看他。"为什么你不吃药。你能确定你是后者吗?"
"我姐留给我的提示还有后半句:‘你不要相信任何一个自称病人的人。’"
“规则二对你们是有效的,所以NPC说的每一个字,你们必须信,但是对我而言不是。
“赵小禾是十七号,王秀英是十三号,她们对我说的话全都不能信。”
“赵小禾嘴上劝我吃药,实际是希望我不要吃药,我只有不吃药,才不会消失,才能看到她想要我看到的东西。”
"而且还有一个非常有力的证据:我是最早接触赵小禾和王秀英是的,可能我一觉醒来就在副本里了。系统选择把我的诊所作为副本,我姐姐的失踪和系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是这批玩家中最特殊的,也是对副本最有威胁的。副本竟然选择了陈东,而不是将我第一个干掉。我认为不是它不想选,是它无法识别到我的存在。"
"所以对我而言,不吃药才是最安全的。副本会自动把我识别一个NPC。一旦吃药,我就暴露了"
窗外的雾里,那只托红布的手已经收回去了。但铃铛声没有停。一下一下的,还在敲。
电视机上的倒计时忽然加速了。数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跳。
距离强制筛选还有:00:14:02。数字开始往下跌。一秒钟跳两格。雾里的铃铛敲多快,屏幕上的数字跌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