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江水县谢家村
破旧的大巴车吭哧吭哧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人也跟着一摇一晃的,土路两旁一侧是靠山,另一侧是一片连着一片的田地。
车厢里,军装男人端坐在大巴车后排,宽敞挺括的肩背几乎覆盖了整个椅背,他的脸型流畅,眉眼深邃,此时他眉头微微皱着,带着几分眉压眼的气势。
男人就是谢兵,刚从部队因伤退伍。这会他那张英挺的面容脸色煞白一片,脑袋一下一下地撞在窗户上,发出嘭嘭嘭的声响,混合着大爷大妈的说话声,间或还能听到些许鸡鸭在叫唤,简直热闹极了。
他已经好久没感受过这般鲜活的热闹了,一开始他还觉得新鲜,对啥都充满了好奇,现在他只想再死一次。
好吵!
好臭!
好难受!!!
“谢家村到了,有到谢家村的,在这里下车了啊。”
伴随着司机的大声提醒,谢兵背着个军绿色的大包站起身,头顶几乎抵到了大巴车车顶,他微微躬身跟着几人一同下了车。
一下车,谢兵迅速远离人群,蹲在路边就开始干呕,直到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他才渐渐缓解过来,一屁股脱力般坐在地上。
“小伙子没事吧?”一大爷拿着扁担走到他旁边问道。
谢兵抬起头,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大爷因常年劳作而佝偻的身体,而是前边一望无际的田野,大片大片的水田里整整齐齐的种满了稻苗。
这会儿正是中午,稻田里只有零星几个人正弓着腰插秧,再往远处看去,是错落有致的房屋,此时家家户户都飘着炊烟。
谢兵陡然鼻头一酸,眼眶热乎乎的,险些落下泪来。
他有多久没看到这般平凡的人间烟火了,三年了,整整三年,他不是在打丧尸,就是在打丧尸的路上,太累了。
大爷仔细着又看了一眼谢兵,总觉得这娃有那么几分眼熟,“小伙子咋还哭了?刚从外面打工回来吧?回来就好,回家就好。”
“大伯,走了,家里该吃饭了。”
谢兵摇摇头,正想问些什么,就被之前一起下车的两个年轻小伙子打断了,他寻声望去,那两个小伙子正提着两个箩筐要往前走。
两小伙模样都长得不错,有些像,应该是兄弟俩,差不多十七八岁的年纪,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青春肆意少年感。
“诶,来了。”大爷扬声回个一句,看着谢兵犹豫着问道,“你是建国家老大吧?”
谢兵一下没反应过来,疑惑地“嗯”了一声,才突然想起,他爸就叫谢建国。
看来这是遇到村里人了,他赶紧拍拍屁股从地上站起身来,“昂,请问您是?”
“哎哟,还真是啊,你不是在部队当兵吗?怎么回来了?你是叫谢,谢……”
“谢兵。”
“哦,对,谢兵,上次见还是三年前你媳妇生狗娃子那会儿了。哎哟,你不记得我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嘞。”
“……”谢兵拼命搜刮原身的记忆,确实没有这个人,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就站在那尴尬的笑着。
这时,那两个小伙子终于等得不耐烦了,一起走了过来,正好听到了大爷的话,其中一个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好似见到鬼一样。
“谢兵?!哪个谢兵?二叔家那个?你不是死了吗?”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大爷呵斥道。
那小伙子被吼得瘪瘪嘴,有些委屈,“真的呀,二婶前几天才接到的部队电话,说是重伤不治,为国捐躯了。不过倒确实没有下发正式的通知,连抚恤金也一直没什么后续。”
他好奇地打量着背着个大包,站得笔直,比他高出半个头,人高马大的谢兵,又惊又怂地问∶“你真是二婶家的谢兵?”
谢兵确定的点点头,解释道∶“当时情况有些复杂,我确实一度咽气,但最后还是挺过来了。
这不,因伤退役了。”
“真没死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大白天见鬼了呢。”
另一个小伙子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乱说什么!兵哥是刚回来吧,二叔二婶可一直念叨你呢。对了,我叫谢文泽,这是我弟谢文铎。
还有这是大伯,就你家后面三奶奶家的,刚从城里回来没两年。”
大伯乐呵呵地笑着点头,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凝重地拍了拍谢兵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只要人还在,家里的事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这时谢家两兄弟也想起了,欣喜渐渐隐去,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对,先回家,这个点了兵哥怕是还没吃饭,要不去家里吃点。”
“谢了,我这都到家门口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行,过两天我去叫你,兵哥到时候一定要来尝尝我们两兄弟的手艺。”
“你们还会做饭呢,那我一定去。”
谢兵心里暖洋洋的,虽然家里还有一大堆糟心事等着自己,但看到这些热情质朴的亲戚们,还是忍不住感叹,活着真好。
跟在几人身后一同往村里走,雨后的泥土气息,淡淡秧苗稻香,谢兵仿佛置身在天然氧吧中,使得他全身毛孔都舒张了起来。
能重生回来真好!
是的,谢兵是重生的,他原是百年后的一个普通人,却不想遇到了末世,他本就没有家人,末世的到来又拿走了他为数不多的朋友的性命。
末世第三年,在他死前,他已经算得上是孤家寡人,很久没有这么平常地跟人说话聊天了。
与原身一样,他们都是为国捐躯。当时丧尸潮兵临城下,基地无数异能者英勇顽抗,也仅仅守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的凌晨,谢兵自爆,与周身百里的丧尸群同归于尽。
再次醒来,他便已经是九十年代的谢兵了。
当时谢兵正躺在床上,望着围在自己身边的一堆人,不是白大褂,就是绿军装,下意识他以为自己到了天堂。
之后的事情很顺利,谢兵经过末世三年,只想回家躺平,于是借着重伤,办了伤退,组织上还帮他多申请了两个月的工资。
“死丫头,你给我站住!”
“妈!你别逼我,我死也不嫁!”
“你不嫁,你爸就只能等死,你给站住,回来!”
“我不要!!”
田埂上,两个女人一前一后拼命往前跑,跑前边的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大概十六七的模样,长得很是清秀漂亮。
后面追着她的上了些年纪,个子高挑,同小姑娘一样,两人都十分瘦削,远远看去,好似两根竹竿在追着跑。
没一会儿,小姑娘就跑到了眼前,看到他们四人,眼中迸发出的满是不甘和绝望。
“晓兰,你这是……”谢文泽上前扶住险些跪倒在他们面前的小姑娘。
小姑娘视线在他们之间扫过,落在一脸懵逼的谢兵身上,先是茫然,疑惑,最后推开谢文泽,一下就扑到了谢兵怀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呃……”谢兵有些尴尬,抬着手,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难道是原主的桃花?
恰时一抬眼,正正对上追上来的妇女的又惊又喜的双眼,霎时间,一滴泪落了下来,妇女跑上去,啪啪啪用力打在谢兵肩膀上。
辣手摧了姐妹花?
恍然间,那被他抛之脑后的记忆陡然袭来,谢兵这才恍然大悟,这居然是他妈和他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