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下得黏腻又阴冷。
高铁穿过连绵的青黑色山峦,车窗上的雨珠蜿蜒滑落,把窗外的世界晕成一片模糊的灰雾。许清裹紧了身上的黑色风衣,指尖捏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字字冰冷,像浸了山涧的寒水。
【许清,母故,速归明月镇。镇长主持葬礼,不得缺席。】
短短十四个字,碾碎了她在外漂泊整整十二年的安稳人生。
许清今年二十四,自十二岁那年彻底离开明月镇后,她再也没有踏回过这座藏在川北群山深处的古镇。
十二年,足够一座小镇改头换面,足够一个懵懂孩童长成独立的大人,也足够让她几乎彻底遗忘故乡的模样。
唯独忘不掉的,是母亲从小到大刻在她骨血里的禁令。
母亲活着的一辈子,从未对她提过明月镇的好,只反反复复、近乎偏执地叮嘱她。
“清清,记住,长大后永远不要回明月镇。”
“活着别回,出事别回,哪怕我死了,你也绝对不能踏回这片山水半步。”
小时候的许清不懂,只当是母亲在小镇受了委屈。后来长大懂事,她数次追问缘由,母亲却始终闭口不谈,眼神里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是寻常苦难绝养不出的惊惧。
母亲病逝的消息,她从未预想过。上个月视频通话,母亲看着依旧清瘦硬朗,只是眼底的疲惫很重,望着她的眼神欲言又止,仿佛藏着天大的秘密,直到挂断也只重复了那句说了十几年的话:“别回来。”
可如今,母亲骤然离世。打破禁令的,偏偏是母亲的死讯。
更诡异的是,通知她归乡的不是亲戚,不是邻里,而是明月镇的镇长。
许清自幼家境单薄,祖辈扎根明月镇,却人丁稀少,亲戚早已四散飘零,镇上只剩几户隔了远房的生疏人家。母亲独居多年,性子孤僻寡言,从不与人深交,何以死后,要由镇长亲自传令,勒令她必须归乡办葬?
高铁抵达终点站,是离明月镇最近的县城。出了车站,雨势未减,寒风卷着湿气扑在脸上,刺骨的凉。
没有网约车愿意往深山古镇去,路边只有一辆破旧的黑色面包车,车窗半降,司机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眼神浑浊,死死盯着出站口的她,像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去明月镇?”男人开口,嗓音粗粝沙哑,带着山里人独有的厚重口音。
许清愣了一下,她从未对外说过目的地。
“你怎么知道?”
男人扯了扯嘴角,笑意僵硬,毫无温度:“镇上吩咐的,许家的闺女,回来了。”
“许家的闺女”四个字,落在耳中,莫名让许清后背一凉。
她攥紧行李箱拉杆,压下心底突兀的不安,弯腰上车。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让人胸口发闷。
车子启动,驶离繁华的县城街道,一头扎进蜿蜒盘旋的盘山老路。
柏油路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坑洼的泥石路。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枝叶交错,把整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深秋时节,别处草木泛黄凋零,这里的树却绿得发黑,沉甸甸的枝叶垂落,压得山林死气沉沉。
一路上,没有车辆,没有行人,连鸟兽的声响都无。
整座群山,静得诡异。
司机一路沉默,不聊天,不转头,只有车轮碾过泥地的咕噜声,在死寂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许清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幽暗树影,儿时零碎的记忆,终于一点点从尘封的脑海里挣脱出来。
记忆里的明月镇,是温柔的。
古镇依水而建,青石板路蜿蜒纵横,穿镇而过的河水清澈见底。每到月夜,月光洒在河面、瓦顶,整座镇子温润明亮,故而得名明月镇。
幼时的巷弄里,永远有炊烟袅袅,邻里和善,春日有野花满巷,夏夜有蝉鸣蛙噪,是烟火十足的温柔小镇。
那是她为数不多、温暖的童年底色。
可母亲的恐惧、十二年的禁令、此刻深山的死寂,都在狠狠撕碎旧日的美好记忆。
不知行驶了多久,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明明是傍晚时分,山里却黑如深夜,只有车灯两道惨白的光柱,劈开前方厚重的迷雾。
就在这时,司机忽然缓缓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闺女,十二年没回来了,怕不怕?”
许清心口一紧,轻声道:“我只是回来送我妈最后一程。”
司机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晦涩:“送葬容易,出镇难。明月镇的规矩,凡是走了的人,就不该回来。回来,就要还债。”
“什么债?”许清立刻追问。
可司机再也不肯多言,目视前方,脸色僵硬冰冷,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泥塑。
又过了十分钟,车子缓缓停下。
“到了。”
许清抬头,透过挡风玻璃望去。
那一刻,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心口骤然一空,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这不是她记忆里的明月镇。
完全不是。
记忆里温润明亮、烟火缭绕的古镇,彻底消失了。
眼前的明月镇,坐落在群山合围的谷底,被一层灰蒙蒙的浓雾死死笼罩。整片镇子死气沉沉,没有一盏灯火,没有一缕炊烟,漆黑的青瓦屋顶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无数倒扣的坟冢。
穿镇而过的河水依旧在流,却不再清澈,水面暗沉发黑,倒映着灰蒙蒙的雾色,寂静得像一潭死水。
曾经四通八达、游人往来的镇口古道,如今被两排苍老歪斜的老槐树死死堵住。槐树的叶子全是暗沉的墨色,枝桠扭曲交错,光秃秃的枝梢上,挂满了密密麻麻、惨白的纸幡。
风一吹,无数纸幡轻轻晃动,没有声响,只有一片死寂的飘摇。
像是整条古道,都在为某一场盛大的葬礼守灵。
许清站在镇口,脚下的青石板路潮湿滑腻,缝隙里长满了暗绿色的湿苔。空气里的湿气裹挟着浓重的香灰味、纸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腐朽气,死死裹住她。
十二年光阴,哪里是天翻地覆,分明是人间变阴地。
“进去吧,镇长在等你。”司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透着一种漠然的麻木,“你妈的灵堂,已经摆了三天,就等你这个唯一的亲人,回来落棺。”
许清僵硬地回头,想要道谢,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
那辆破旧的面包车,连同那个诡异的司机,早已消失在浓稠的迷雾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她一个人,一个提着行李箱的外乡人,孤零零站在死寂阴森的明月镇口。
浓雾缓缓涌动,一点点将她的身影吞没。
她终于懂了母亲穷尽一生的恐惧。
母亲不让她回的,从来不是记忆里那个温柔的明月镇。
而是眼前这座,早已死去、却依旧盘踞在深山里的诡异古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