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镇门的那一刻,许清莫名生出一种被禁锢的窒息感。
像是有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生机与活气。身后的山路彻底隐入浓雾,前方的古镇死寂沉沉,天地之间,只剩她一个活人的心跳声,突兀地回荡着。
镇里的青石板路依旧平整,却布满岁月的湿痕,踩上去冰凉刺骨。两侧的民居皆是老式青砖黑瓦,木门板陈旧发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灯光透出。
整条长长的主街,空空荡荡,鸦雀无声。
十二年前,这里不是这样的。
幼时傍晚,这条街最是热闹。家家户户开门纳凉,老人坐在门槛上摇扇闲谈,孩童追跑嬉闹,街边的小摊冒着热气,人声鼎沸,烟火满堂。
可现在,满目死寂。
所有房屋都像无人居住的空宅,死气沉沉伫立在雾色里,连一丝人气都无。
许清攥紧衣角,放慢脚步往前走。目光扫过两侧的老屋,忽然瞳孔微缩。
那些紧闭的木门缝隙里,一双双眼睛,正悄无声息地往外看。
不是错觉。
每一户漆黑的门缝后,都藏着细碎的、发亮的眸子,密密麻麻,安静地盯着她这个闯入者。
它们不眨眼,不动弹,没有任何动静,就那样沉默地窥视。
许清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尽数竖起。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敢再细看,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母亲的老宅,在镇子最深处的巷尾。
那是她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是她唯一的家。
巷弄幽深狭窄,两侧高墙耸立,浓雾在巷子里流转飘荡,视线不足两米。脚下的青石板缝隙里,不知何时长出了细碎的白色小花,成片成片,惨白单薄,像散落的纸钱。
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香灰味越重,还夹杂着淡淡的烛火气息。
终于,巷尾那栋熟悉的老宅院,出现在视野里。
黑漆木门,老旧铜环,院墙上爬满枯萎的藤蔓。和记忆里的模样别无二致,却透着从未有过的阴森冷清。
只是此刻,大门敞开着。
院内烛火摇曳,点点昏黄火光穿透浓雾,在死寂的古镇里显得格外刺眼。
灵堂,就设在自家的小院里。
许清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与酸涩,抬脚跨进院门。
院子里干干净净,没有杂乱的丧葬摆件,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漆黑的长桌。
桌上立着母亲的黑白遗像。
照片上的母亲,眉眼清瘦,神情淡漠,眼神深处藏着化不开的忧惧,和她最后一次视频通话时的模样一模一样。
遗像前,两根白烛静静燃烧,烛火忽明忽暗,映得遗像上的人脸明暗交错,仿佛在微微动眼。
一张黑色棺木,静静停放在长桌后方,棺身漆黑发亮,擦拭得一尘不染,肃穆又冰冷。
这就是养她长大、护她一生的母亲。
短短数日,天人永隔。
许清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所有的恐惧、诡异、不安,在至亲离世的悲痛面前,暂时退去。她缓步走到灵前,缓缓跪下,看着照片里熟悉的面容,声音沙哑哽咽:“妈,我回来了。”
烛火猛地晃了一下。
无风的院子,烛火骤然剧烈摇晃,差点彻底熄灭。
许清心头一跳,抬头望去。
身后传来一道沉稳苍老的男声:“回来了就好。”
她猛地回头。
院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位老人。
老人年过七旬,身形佝偻,穿着一身规整的黑色中山装,面容枯瘦,皮肤松弛褶皱,一双眼睛深邃暗沉,不见丝毫暖意。
是明月镇的镇长。
许清幼时对他有模糊的印象,记忆里的镇长温和公正,是镇上人人敬重的长辈。可眼前的老人,苍老得可怕,浑身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肃穆。
“镇长。”许清起身,微微躬身。
镇长缓缓走进院子,目光落在她身上,自上而下,细细打量,像是在审视一件久别重逢的旧物,眼神古怪至极。
“十二年不回,许丫头长大了,模样倒是没变。”老人缓缓开口,语速很慢,字字透着诡异的郑重,“你母亲走得安详,就是执念太重,迟迟不肯闭眼,等了你三天。”
许清喉间发堵:“我母亲……是怎么走的?”
她从未听过母亲生病,从未收到任何预警,突如其来的死亡,太过蹊跷。
镇长淡淡道:“寿终正寝,无病无灾,是好事。镇上按老规矩停灵三日,就等你回来,亲自送她入土。”
“老规矩?”许清敏锐捕捉到这三个字,皱眉追问,“什么规矩?我小时候,镇上的葬礼不是这样的。”
幼时她见过镇上人家办丧,唢呐哀乐、亲友吊唁、烟火纸钱,热热闹闹送逝者最后一程。可母亲的灵堂,冷清得诡异,整个镇子,没有一个人前来吊唁。
偌大的明月镇,仿佛只有镇长一个活人,来处理这场葬礼。
镇长垂眸看着棺木,语气平淡无波:“镇变了,规矩,自然也就变了。十二年来,明月镇的丧葬俗,早就改了。”
他避重就轻,不肯细说变化,转而叮嘱道:“今夜你守灵,通宵伴棺。明日寅时,准时下葬。这是你母亲的归宿,也是你该尽的孝道。”
话音落下,他抬眼看向院外浓稠的迷雾,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记住,守灵一夜,不许关灯,不许离棺,不许回头看人。无论夜里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出声,不许睁眼乱看。熬到天亮,万事皆休。”
三条规矩,生硬冰冷,根本不像是普通守灵的礼数,反倒像是……用来避煞镇邪的禁忌。
许清心头骤紧,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为什么?镇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妈为什么一辈子不让我回来?镇长,十二年前,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积压十二年的疑惑,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可镇长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双暗沉的老眼里,藏着一丝悲悯,更多的却是冰冷的无奈。
“有些事,是你母亲拼命护着,不让你知道的。”
“知道得越少,活得越稳。”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出院门。
苍老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浓雾里,临走前,竟抬手,缓缓关上了许家大院的木门。
“咔哒。”
老旧木门落锁的声响,清晰地在空荡的院子里响起。
瞬间,整座小院,彻底与世隔绝。
浓雾被门板隔绝在外,院内只剩摇曳的烛火、冰冷的棺木,和孤身一人的许清
死寂,彻底吞噬了她。
窗外的巷弄里,忽然传来细碎、轻柔、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不是一人,是无数人。
脚步声极轻,贴着院墙缓缓游走,绕着整座许家大院,一圈又一圈,不停回荡。
它们不进来,不敲门,不说话。
只是安安静静地,围着灵堂,听她守灵。
许清背脊发凉,死死攥住衣角,瞬间想起镇长刚刚的警告——
不许回头,不许看人,不许出声。
她僵硬地跪在灵前,不敢转头,直视着母亲的遗像。
烛火摇曳,映得遗像上母亲的双眼,好像正透过烛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眼神里,不再是往日的温柔担忧。
只剩下无尽的后悔,和彻骨的恐惧。
许清忽然疯狂地意识到。
母亲不是不让她回明月镇送死。
母亲是拼了命,瞒了她十二年。
瞒住这座古镇里,所有吃人藏鬼的秘密。
而她,不听劝阻,终究还是回来了。
今夜这场守灵,根本不是送别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