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落锁的死寂,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厚重木门落栓上锁,隔绝了院外所有声响,死寂沉沉压满整座许家老宅。
院墙之外,始终飘着一圈细碎拖沓的赤脚脚步声,密密麻麻贴在青砖墙上游走,脚掌碾过湿滑青苔,声响轻得近乎幻觉,带着阴冷黏腻的质感,却始终不敢靠近院门半步。
许清直直跪在灵前蒲团上,脊背绷成一道僵硬的直线,层层冷汗浸透后背衣衫,冰凉地贴在皮肉上。
她死死恪守镇长临走前反复交代的三条禁令:不回头、不出声、不乱看。
案前白烛静静燃烧,烛芯时不时炸开一点细碎火星,跳跃的微光将墙上母亲的遗像映得忽明忽暗。
照片里母亲眉眼紧绷,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深重恐惧。
无边无际的压抑似乎将她彻底吞噬之际,镇口方向忽然飘来一缕陌生人声。
那声响和全镇麻木滞涩、毫无生气的低语截然不同,是鲜活温热的活人语调,裹挟一路风尘,语速急促,硬生生撕裂了整座古镇浓稠如实质的死寂浓雾。
许清心口猛地一沉,骤然绷紧神经。
明月镇常年大雾封山,进山山路早已彻底断绝,外来司机凭空消失,全镇除了游荡的诡异影子再无半分活人气,怎么会突然闯入外人?
她强压下起身扒门张望的冲动,依旧僵直跪在灵前,两只耳朵却竖得老高,仔细捕捉墙外动静。
人声由远及近,混杂着杂乱脚步声、低声交谈,还有鞋底反复摩擦湿苔青石板的沙沙声响,沿着空无一人的主街,径直朝巷尾许家大院走来。
听动静一共五个人。三男两女,口音天南地北,说话节奏急促,藏着难以遮掩的慌乱,却又刻意压低音量,好似时刻提防暗处潜藏的东西。
“就是这里,巷尾这座空置老宅,能临时落脚。”
“我们外来者只能寄宿三晚,多一日都不行。”
“规则让我们少闲聊,切莫四处乱看,先安顿下来保存体力再说,首要目标是找到出口。”
几句零碎对话落进耳中,许清的心瞬间悬到嗓子眼。
寄宿三晚?寻找出口?
这群人绝非单纯迷路进山的游客,目的性极强,甚至从一开始就清楚明月镇暗藏的诡异规则。
片刻后,紧闭的木门传来规律叩响,三轻两重,节奏平稳规整,不像是走投无路的求助,反倒像是对上某种隐秘暗号。
门外响起一道清晰女生嗓音:“请问院内有人吗?我们五人进山徒步遇大雾封山,山路彻底阻断,想借宿三晚,平日里绝不随意走动,不会惊扰主人。”
话音刚落,灵前白烛无风自动剧烈一晃!烛火骤然压低成纤细一线,昏黄火光隐隐透出一层灰败,整座小院气温骤降数度,刺骨寒意顺着青砖地面层层往上翻涌。
院外的脚步声戛然而止,那些环绕院墙游走整夜的细碎赤脚响动,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整片古镇陷入极致死寂,连风声都尽数敛去,仿佛盘踞此地千年的邪异,正在注视这五位不请自来的外乡人。
许清犹豫片刻,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
镇长定下的规矩只约束她守灵期间的举止,从未提过不能收留外来之人。况且这座死镇里突然出现同类活人,是她解开母亲遗留多年谜团、摸清古镇真相唯一的突破口。
她缓步走到门边,指尖轻抬,缓缓拉开木门门栓。
浓稠白雾顺着门缝汹涌涌入,裹挟五道陌生身影站在门槛之外。
五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轻便户外登山服,背着简易双肩包,神色疲惫紧绷,眼底统一覆着浓重焦虑与警惕。
人人面色苍白,眼底布满熬夜熬出的红血丝,身上没有游客出游的松弛惬意,只剩被困绝境、挣扎求生的麻木疲惫。
为首的男生身形挺拔,神情冷静沉稳,目光扫过院内灵堂、棺木与黑白遗像时,没有半分普通人该有的惊惧躲闪,只是淡淡颔首行礼:“冒昧叨扰,我们只留宿三晚,每日天亮外出探查,入夜准时归宅,绝不触碰院内任何东西,也不会打扰你守灵。”
他太过镇定,反常得令人心惊。
寻常人骤然撞见灵堂棺椁,大多会慌忙后退、面露怯色,可这五人神色平淡,仿佛早已见惯这类阴森可怖的场景。
许清牢牢盯住他们,轻声发问:“全镇空无一人,没有民宿,也没有常住住户,你们是怎么精准找到我家宅院的?又为什么只住三晚?”
男生眸光微微闪躲,刻意避开她的视线,言语含糊遮掩:“进山后,我们带的食物不多,仅能寄宿三晚。其余内情,不便多说。”
字字避重就轻,句句暗藏隐瞒。
身旁短发女生连忙上前一步,刻意转移话题:“我们可以支付住宿费,只求一处落脚之地,我们保证安分守己,绝不惹出麻烦。”
五人态度高度统一,绝口不提自身来历、进山缘由,只反复强调“寄宿三晚”这个硬性期限。
许清心底疑虑层层堆叠,侧身让出入院通路:“西侧厢房空着,你们暂且住下。但我必须提醒你们,这座镇子处处透着邪异,千万不要随意乱跑。”
五人对视一眼,眼底齐齐掠过一丝苦涩,却无人接话,默默拎起背包走向西厢房。
一路前行,他们刻意避开棺木、墙上遗像,连目光都不敢往院外浓雾笼罩的街巷落去,像是在规避某种一旦触碰便会招致灾祸的禁忌。
夜色渐深,小院彻底归于安静。许清依旧守在灵前,白烛摇曳,彻夜不曾熄灭。西厢房的灯火也整夜通明,透过泛黄窗纸,能看见五道人影来回踱步,整整一夜无人入眠。
细碎的低语断断续续顺着窗缝飘到灵堂,音量压得极低,却依旧能被许清清晰捕捉。
“十二年了,从来没有人能完整撑过三天时限。”
“肯定有出口,是我们始终摸没摸透规律,这片怪谈副本不存在绝对死路。”
“逃生任务只有三天,一旦超时,没人能承受后果。”
“嘘!别轻易提及怪谈、念叨本地传闻,万一触发规则反噬。”
闭环、任务、超时反噬、寻找出口……陌生的词汇在脑海里拼凑,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真相浮出水面。
这五人不是游客,不是探险者,和她一样,全都被困在了明月镇这座诡异牢笼之中。
接下来两日,许清不动声色,暗中静静观察五人的一举一动,他们的行为举止怪异到了极点。
每日天光微亮、浓雾稍稍变淡时,五人准时出门,分头走遍古镇每一条巷道、每一间空置老宅,往返镇口古槐、河畔死水滩,一寸寸排查整片区域。
全程闭口不言,不拍照、不触碰镇上任何旧物,只低头默默记录地形方位、标记可疑地点。
可无论他们如何穿梭搜寻,每当傍晚浓雾重新升腾,五人总会分秒不差地折返古镇村口,像是被无形结界牢牢束缚,永远踏不出这片谷底小镇的范围。
更古怪的是,他们从不主动打探明月镇过往,也不询问镇上频发的诡异怪事,好似早已熟知此地所有阴邪之处,唯独缺少唯一的生路线索。
许清心中的戒备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好奇。
母亲留下十二年的禁令、镇子逐年异变、全镇生灵尽数消亡,所有谜团的关键,一定藏在这五人身上。
第二日深夜,子时一到,浓雾浓稠到伸手不见五指。
西厢房房门被轻轻推开,五人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走出宅院,朝着古镇最深处、常年被厚重白雾封锁的后山前行。
后山是许清从小到大的禁地,母亲在世时三番五次严厉叮嘱,无论如何都不能靠近半步。
许清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悄悄跟在几人身后。
夜色漆黑如墨,白雾贴地流淌,吞噬所有光亮,脚下青石板路湿滑刺骨。道路两侧老宅门缝里,始终有模糊视线暗中窥视,可每当五人途经,那些藏匿的窥探便会瞬间消失无踪。
越往古镇腹地深入,周遭阴冷气息越发浓重,空气里混杂着腐朽木味、陈旧香火与淡淡的尸霉气,呛得人胸口发闷。
不多时,五人停下脚步,伫立在后山一处坍塌破败的古祠之前。
整座祠堂大半墙体倾颓,荒草一人多高,断梁朽木散落满地,大门早已腐烂碎裂,横七竖八堆在阶前。
断裂的祠堂牌匾歪斜埋在荒草里,表层蒙着一层洗不掉的厚重黑灰,风雨侵蚀下字迹残缺模糊,勉强能辨认出三个大字——明月祠。
此地诡异至极,明明荒废多年,祠内却常年萦绕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不是市面上寻常香烛气味,是许家世代祭祀先祖专用的贡香。
祠堂正中残存半座供台,台上摆着无数褪色排位,层层叠叠,全是许氏族人的名讳。
祠外荒草底下,随处散落残破的祭祀器皿、褪色纸钱,地面长年积着一层暗沉黑渍,像是陈年干涸的血痕。
祠宇周遭白雾浓度远胜镇内别处,雾气盘旋缠绕,始终不肯散去,隐约能看见祠内暗处飘着无数单薄虚影,安静伫立,静静盯着闯入的五人,却始终不敢踏出祠堂半步。
这里是明月镇邪气汇聚的核心,也是许家供奉历代先人的祖祠。
五人自发围成一圈,刻意压低声音,卸下连日伪装,道出藏在心底的绝望秘密。
为首男生嗓音沙哑,裹挟压抑已久的崩溃:“已经第二天了,我们依旧找不到结界出口。不得不承认,十二年前异化形成的明月镇怪谈,远比外界传闻更加恐怖。”
短发女生眼眶泛红,声音微微发颤:“明月镇化作怪谈结界这么多年,无数误入者葬身于此,唯一的生路,就是怪谈强制下达的逃生任务——三日之内找到明月镇唯一出口,方能重回人间。一旦超时滞留,便会永久困在此地,成为古镇游荡的虚影,沦为结界的养料。”
戴眼镜的男生连忙补充:“没人清楚这片怪谈结界诞生的源头,但所有闯入者都要遵守统一规则。十二年前那场大变故过后,真实的明月镇就彻底从人间版图抹除,脱离现世,自成一片独立民俗怪谈闭环。”
“这里的昼夜流转、生死分界、人情秩序,全部由怪谈规则掌控。镇上不存在活人,飘荡的脚步声、门缝里的窥视黑影、终年不散的浓雾、坍塌的祖祠,全都是结界衍生出的一部分。”
轰的一声巨响般的冲击,狠狠砸在暗处偷听的许清脑海里,她浑身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十二年前。
恰好是她被迫离开明月镇的那一年。
那一年,镇上接连不断有人离奇死去,不分老幼,孩童、青壮年无一幸免。
记忆里烟火兴旺、邻里和睦的家乡,早在十二年前就彻底覆灭、异化,沦为一座专门困住活人的祖祠结界。
所有踏入此地的外来者,都会被强行拉入副本,承接三日逃生任务。
顺利寻到出口,便能重返现世。
一旦失败,便会永久困死这片白雾,化作明月祠中无数游荡的亡魂,永无止境守着许家世代先祖,成为怪谈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