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后院的水龙头旁边,把手上沾的灰冲干净。
说是后院,其实就是铺面后头搭出来的一小块棚子,顶上盖着石棉瓦,下雨天漏雨,大太阳底下闷得像蒸笼。搬进来三天了,水电还没通明白,唯一能用的就这个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带着铁锈味,黄澄澄的。
我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抬头看着巷子对面的垃圾站。
垃圾站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树皮都裂开了,露出里面干枯的木质,也不知道死了多少年。树底下蹲着一条流浪狗,正用爪子扒拉一个塑料饭盒,扒拉了两下发现里头是空的,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扒拉。
这地方挺破的。
但我租得起。
铺子的招牌是我用毛笔写的,三合板上刷了一层黑漆,干了之后用白漆写上“收骨”两个字,挂在门口的铁架子上。字写得一般,但能看清。
路过的人看见这块招牌,有的停下来看看,有的直接走了。有一个人站了很久,看了一会儿,问我:“收什么骨?”
“骨头。”
“什么骨头?”
“都收。”
他点点头,走了。
之后两天没人来。
第三天下午,我正坐在柜台后面盯着魂骨簿发呆。
魂骨簿是一本黑皮书,租下这间铺子的那天晚上,它凭空出现在我枕头边上。我一开始以为是谁落下的,翻了翻,全是空白页。后来发现不对——这书的封面摸上去不像纸,像某种动物的皮,又凉又滑,翻开的时候书页之间会发出一种很细很轻的声音,像有人在翻书页的时候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试过烧它,烧不着。试过扔垃圾桶,第二天早上它又回到枕头边上。
后来我就习惯了。
反正这间铺子本来就不正常。
一个正常人,不会在城中村租一间破铺子挂“收骨”的招牌。一个正常人,也不会在看到那本黑皮书的时候,心里没有多大波澜,只是“哦”了一声,就默认了它的存在。
我觉得我大概也不太正常。
但我无所谓。
魂骨簿安安静静地躺在柜台上,封面上的纹路在手电筒的光下微微反光,像某种看不懂的文字,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张封皮。
我正要伸手去碰,门帘被掀开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
她穿得很旧,深蓝色的布褂子,袖口磨得发白,领口的位置打了一块补丁,针脚很密,看得出来是认真缝过的。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
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红绸子的,年岁久了,颜色已经褪成了暗红色,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站起来,把柜台旁边的凳子拉出来:“坐。”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慢慢走进来,坐到凳子上,把那个红绸布包放在柜台上,手按在上面,没松开。
“老板,”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那种老人才有的沉重气息,“你这里……真的收骨头?”
“收。”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低下头,慢慢解开红绸布包。
绸布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块用黄纸包着的东西。
她又犹豫了一下,才把黄纸掀开。
柜台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截指骨。
象牙白色,很小,看得出来是人的手指最上面那一截。骨面很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年,指骨的两端都磨得圆润了,没有一丝棱角。
魂骨簿突然抖了一下。
我余光扫过去,书页没有翻开,但封面上那层纹路在动,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沿着封皮的边缘爬行,然后汇聚成一个字。
“接。”
老太太一直低着头,没看到。
她盯着那截指骨,眼眶已经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
“这是我闺女的。”她说。
“我闺女走了三年了。她走得不安生,我不甘心。”
魂骨簿的书页哗啦一声自己翻开了。
我下意识把手伸过去,按在书页上。
指尖碰到纸张的那一瞬,有东西顺着我的手指涌进来,像电流,但比电流更凉,带着一股潮乎乎的、沉甸甸的气息,顺着我的手臂一路往上爬,钻进我的脑子里。
画面。
一间出租屋,窗户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粘着。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水面漂着一层白灰。
一个男人站在床边,背对着窗户,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手里拎着一条皮带。
皮带扣是铁的,在日光灯下反光。
角落里蜷着一个女人,抱着膝盖,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画面狠狠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重重推了我一把。
然后一切消失了。
我的手还按在魂骨簿上,掌心冰凉,手指在微微发抖。
老太太没注意到我的异样,她一直低着头说:“三年前,她嫁了人。那个人对她不好,打她。我想把她接回来,她不肯,说要再试试。后来有一天晚上,那个人打电话给我,说她摔了,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死了。”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她的手指按在那截指骨上,指节泛白。
“我不信。楼梯上摔下来,能摔成那样?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浑身上下都是伤……都是旧伤。”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开始抖了。
“我没有证据。那个人家里有关系,找了人,说她是意外死的。派出所的人来了一趟,看了就走了。第二天下葬。我没见到她最后一面。”
“三天后,我去她住过的那个屋子收拾东西,在他们家的床底下找到了这个。”
她的目光落在那截指骨上。
“这是她的……手指。断掉的。那个人把她埋了,但是没有把她的骨头找齐。”
“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能梦到她。她站在一个黑咕隆咚的地方,看着我哭,也不说话,就是哭。”
老太太抬起头看我,眼眶红得厉害,眼泪终于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
“老板,你能帮帮她吗?她死得不甘心,她走不了。”
魂骨簿的书页静止了。
那截指骨上面浮现出一行字,黑底白字,像烧出来的烙印。
“执念: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