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辛把地图转了个方向,手指压在黑石城北侧的一道细线。
“出学院,翻东墙,不走正门。外街会有眼睛。你沿铸匠巷一直跑,看到磨坊后往左,穿过盐仓区,别进集市。北门傍晚换岗,守卫最松。出了城,先上旧驿道,再切进白桦坡。夜里别靠近河沟,那里有沼气火,远看像营火,走过去的人第二天都在泥里。”
洛恩听得很快,目光一下一下扫着那幅磨旧的羊皮地图。
“断龙岭离城多远?”
“骑马半日,走路一天半。你只有腿,算两天。”赫辛从抽屉里又摸出个小布包,“这里有干面饼、火石、两支止血膏。别嫌少,我也不是你爹。”
“我没打算认。”
赫辛眼皮都没抬:“还有,出城后别碰任何带黑眼印记的人。见了就绕。你掌心那个纹,可能会引他们找你,比审判庭还快。”
洛恩把布包塞进怀里,短刀横在腰后,试了试长度,走路不碍事。
“你为什么帮我?”
赫辛这回停了半拍,才把桌上那卷画像收起:“你要是死在王都的人手里,学院也脱不了干系。还有一条。”他抬眼,“我年轻时进过断龙岭一次,同行七个人,回来两个。另一个疯了,活了三天,拿头撞墙撞死的。那地方留了东西。你爷爷既然把线头拴你身上,我想知道绳子的另一头系着什么。”
“你不自己去?”
“我去不了。”赫辛把左手按到桌边,袖子往后滑了一截。
洛恩这才看清,他手腕到小臂一片灰白,皮肤干裂得像石灰地,裂缝间还有细细的黑线,像被墨浸过的根须。
“遗迹咬人。”赫辛把袖子放下,“咬过一次,第二次就会往骨头里钻。”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赫辛脸色一沉,熄了桌角一盏烛灯,压低声音:“从后梯走。有人来了。”
洛恩刚转身,铁门外就有人拍门,砰砰两下。
“副院长,训练场那边出事了!”外头是个年轻教习,声音发紧,“审计处要封大厅,希顿导师说必须立刻核对所有目击学员名单。”
赫辛站着没动,语气平平:“知道了。我在整理旧档,谁都别进。”
“可是——”
“我说,别进。”
门外安静了一瞬,只剩对方压着呼吸的声音。又过了几息,那脚步才退远。
赫辛朝书架后一指:“推开。”
洛恩过去用肩膀一顶,整排旧卷轴晃了晃,露出后面一条窄得只容一人的石梯。霉味很重,像是许多年没人走过。
“下去,尽头是锅炉房边上的废井。”赫辛说,“井口外有片荆棘,你钻出去会刮破点皮,总比被捆起来好。”
洛恩走到梯口,又停下:“米拉呢?”
“你还顾得上她?”
“她今天帮了我。”
赫辛皱了下眉,从袖里摸出一枚灰铜小章,丢给他:“要是她真有胆子跟出来,把这个给她看。学院杂务处的临时通行章,我能拖她半个时辰,再多不行。”
洛恩接住,铜章边缘磨得发亮,一面刻着灰塔,一面是赫辛的私印。
“你要是骗我——”
“你就回来杀我?”赫辛哼了一声,“先活到明天吧,小子。”
洛恩没再多话,转身下了石梯。
阶梯很陡,脚底的石面被湿气浸得发滑,他一手扶墙,一手按住腰后的刀。上方那点烛光很快变细,最后只剩一条黄线。地下闷热,墙缝里渗出的水滴在肩头,凉得刺人。走了大约两层楼高,前头传来铁链轻晃的声响,还有很淡的煤烟味。
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上糊着半层黑灰。洛恩贴耳听了听,外面有人咳嗽。
老人的咳嗽。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看见锅炉房角落蹲着个瘦巴巴的看火老头,正拿铁钩拨炉膛。火光忽明忽暗,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照得像张烤干的树皮。
老头听见动静,猛地回头,眼珠子发亮。
“谁?”
洛恩正想退回去,那老头已经眯起眼,嘴巴哆嗦了一下:“你……你是今天塔里那个娃?”
“借个路。”洛恩说。
老头把铁钩往地上一杵,发出一声清响:“我就知道,今天那一炸,八成要有人从下头跑。行,过吧,我没看见。”他说完又压低声,“北边别走大桥,桥上有城卫队。”
洛恩一愣:“你怎么知道我要出城?”
老头冲上头指了指:“这塔里只要有人半下午往废井钻,十个里有十个是要跑路。快点,门边那筐煤渣后头就是井道。”
洛恩跨过地上散落的木炭,走到墙角,搬开烂筐,底下果然露出一块圆形铁盖。他刚俯身去掀,老头忽然又开口。
“娃。”
“嗯?”
“你爷爷是不是缺了两根手指?”
洛恩动作一顿,回头。
老头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我见过他,一次。十几年前,半夜来给塔里送药材。那会儿我还在外门守库。他戴着旧帽子,背篓里全是雪根草,左手少了无名指和小指。我帮他搬过东西。他走前给了我一块硬糖,甜得发苦。”
洛恩嗓子发紧:“他跟你说过什么?”
“就一句。”老头望着炉火,眼神发飘,“他说,‘要是哪天有个长得像欠债鬼的小子来借路,你就别拦。’”老头抬头打量洛恩一眼,“嗯,像。真像。”
铁盖被掀开,一股潮腥气冒出来。下面黑乎乎的,只有井壁上钉着几根生锈铁钉。
洛恩翻下去前,把赫辛给的那枚灰铜章放到锅炉边:“要是有个红头发的女孩来问,给她。”
老头收起铜章,点点头:“我认人准。快走。”
井道又窄又滑,手掌一按就是湿泥。洛恩往下摸了十来步,脚尖终于碰到底。底下不是水,是一条被人半废弃的排污沟,只有浅浅一层浑水,踩上去咕唧响。头顶那块铁盖重新合上,四周一下全黑,只能闻见烂苔、煤灰和腐木混成的味道。
他贴着墙往前走。
走到第三个岔口时,胸口那枚黑色碎片忽然一烫。
洛恩停住。
黑暗里有别的呼吸。
很轻,像谁捂着口鼻蹲在拐角。下一刻,一道细影子从左侧扑出来,带着草药粉和汗味,直接撞到他肩上。
“你跑得真快!”
是米拉。
洛恩被撞得后退一步,差点踩进污水深处:“你疯了?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锅炉房那个老头指的。”米拉喘得厉害,红发乱成一团,肩上的草药包歪着,一只鞋还沾着煤灰,“我在训练场拖了会儿,后来有人开始点名,我就知道不妙。你呢,真要一个人出城?”
“对。”
“带上我。”
“别闹。”
“谁闹了?”米拉把袖子往上一卷,露出小臂上几道青紫,“我刚在储药间偷了三瓶驱虫膏,被管理员拿木尺抽的,疼死了。都这样了,你让我回去背锅?”
洛恩皱眉:“你跟着我会死。”
米拉盯着他,鼻尖上的药粉被汗浸出一道白痕:“你这话说得像你一个人就死不了。”
排污沟尽头隐约有风,吹得头顶铁栅发出呜呜声。洛恩没立刻接话,米拉就抓住他胳膊,把声音压得更低。
“我听见了,档案厅外那群人说什么审判庭、封印纹。还有那个老管理员,吓得都快跪地上了。洛恩,你身上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我可以先不问。但你认识路吗?你会包扎吗?你知道断龙岭哪种苔能吃、哪种碰了会烂手吗?”
洛恩张了张嘴。
不会。
一个都不会。
米拉立刻抬下巴:“看吧。你缺个脑子正常的同伴。”
“你脑子正常?”
“至少比你强。”她从草药包里掏出一小卷麻布和一个扁陶瓶,塞进他手里,“跌伤擦这个,止痛。还有,我带了干草根、燧石、针线。你要是半路被狼咬掉裤腿,还是得我缝。”
洛恩捏着那只陶瓶,瓶身还带着她掌心的热气。
“米拉。”
“嗯?”
“前面很可能不是出去转一圈。”
“我知道。”
“会有人追我们。”
“我也知道。”
“你还跟?”
米拉翻了个白眼:“你今天才发现我固执?”
洛恩盯着她看了两息,转身继续往前走:“跟丢了我不等。”
“你先别摔沟里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排污道,尽头是一段塌了半边的砖墙。外头天色已经往晚里沉,风从裂口灌进来,带着城北潮冷的气息,还有远处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他们爬出去时,荆棘钩住了斗篷下摆。洛恩一把扯断,布料发出刺啦一声,腿侧被划开条口子。米拉从后头钻出来,发间挂着几片枯叶,嘴里咬着包带,手还抱着她那只草药包。
废井后面是一片被荒草吞了大半的旧院,墙都塌成半截,砖缝里长满灰白蘑菇。再往前,能看见学院外墙的一角,墙顶有人影来回跑动,像是在增派守卫。
米拉蹲下身,扒开草,看了眼地上的泥印:“新踩的。两队人,往前门去了。后边暂时没人。”
“走东侧。”洛恩说。
两人贴着破墙往外溜。刚穿过一条夹道,前面突然传来一阵犬吠。
不是野狗。
是城卫用来追踪的裂鼻犬,叫声短,凶,越近越刺耳。
米拉脸色一变:“他们这么快?”
洛恩拉着她就跑。
夹道尽头堆着废木箱,木头吸了雨,踩上去发闷。身后狗叫更急,还有人喝令:“那边!墙后有人影!”
米拉一边跑一边从包里翻东西,抓出一把灰绿色粉末,回手扬了出去。粉末碰到湿地,立刻冒出一股呛鼻的辛辣味,像烂姜混着烈酒。
后头的犬吠顿时乱了,有两只开始打喷嚏。
“能拖多久?”洛恩问。
“半刻钟,最多!”
他们冲出夹道,前面就是铸匠巷。巷子里热浪扑脸,十几家铺子还没熄炉,铁砧声震得耳膜发麻。赤膊工匠挥着大锤,火星四处崩,没人顾得上看两个从墙角窜出来的学徒。洛恩借着人和车的遮掩,直奔巷尾。
一辆装满生铁条的平板车横在路中央,车夫正扯着缰绳骂骂咧咧。洛恩抓住车辕,借力翻过去,落地时膝盖一沉,差点跪下。米拉没他利索,鞋尖勾住绳索,人往前一扑。
洛恩回手拽住她。
“谢了。”米拉喘着气,“我刚才要是摔了,脸得破相。”
“你还有空想这个?”
“当然,真破了以后不好嫁。”
两人拐进一条晒着破布的窄巷,身后的脚步声暂时被铁匠铺的动静盖住。洛恩按着墙喘了口气,往外看。北边的天被云压得很低,城墙上已经点起几盏风灯,像一排发黄的眼珠。
米拉也贴过来:“再往前就是盐仓区。你认路不?”
“认一点。”
“那一点是多少?”
“没走过,听人说过。”
米拉盯着他,嘴角抽了抽:“行。你带路,我赌命。”
洛恩正要出去,胸口的碎片忽然又热了一下,比方才更清楚,像有人拿烧红的针戳在皮肤上。
他猛地抬头。
窄巷对面,二层木楼的窗边,不知何时站了个披黑斗篷的人。那人戴着半张铁面,只露出苍白的下巴,手里托着一只乌鸦大小的黑羽鸟。鸟眼珠是暗红的,一动不动盯着洛恩。
米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呼吸一滞:“那是什么人?”
黑斗篷人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一弹。
那只黑羽鸟“啪”地展开翅膀,朝他们俯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