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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7-14 10:45:53

黑羽鸟扑下来的那一刻,洛恩先看见的是它爪子。

不是鸟爪。

像两截细瘦的人手骨,指节漆黑,尖端泛着金属一样的冷光。翅膀掀起一股腥风,羽毛边缘擦过墙皮,刷出一道灰白粉痕。

“低头!”

洛恩一把按住米拉,自己也往旁边滚。那东西擦着他后颈掠过去,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墙上的晾布被撕开一大片,碎布飘得到处都是。

黑羽鸟没落地,半空一个盘旋,红眼珠死死钉着他。

米拉抬手往包里摸,手指一抖,先掏出个药包,又骂了一句,把药包塞回去:“这不是砸鸟的!”

“能用什么就用什么!”

“废话,我知道!”

楼上的黑斗篷人仍站在窗边,铁面后的目光冷得没有一点活气。他手指又动了一下,像拉了根看不见的线。黑羽鸟猛地收翅,尖啸一声,直冲洛恩胸口。

碎片又烫了。

这次不是针扎,是一整块烧红的铁贴在皮肤上。洛恩胸口一缩,脚下却比脑子先动,拔出腰后的短刀,反手往前一架。

铿!

爪子撞在刀鞘边缘,震得他虎口发麻。那只鸟近得过分,羽毛缝里竟渗出一点点黑烟,像潮湿木柴烧不透时冒出的雾。它张开喙,喙里不是舌头,是一截蠕动的暗红肉丝。

米拉脸都白了:“这东西也太恶心了。”

“你还有空挑?”

“我怕吐出来!”

黑羽鸟借着碰撞往后一弹,翅膀一振,再次扑击。洛恩没学过什么像样的战技,只能靠躲。他往巷口蹿,脚底蹬在湿滑石板上,差点摔出个趔趄。米拉跟得飞快,边跑边掀开陶瓶,把里面的深褐色膏体往墙上一抹。

“靠右!”

“什么?”

“靠右,快点!”

洛恩刚挪开,黑羽鸟就撞上那团膏。膏体沾到羽毛,立刻噼啪冒泡,放出一股呛人的苦杏味。黑羽鸟发出一声尖厉得不像活物的怪叫,半边翅膀像被烫伤似的卷了起来。

米拉得意了一下:“看见没,驱蚀膏!”

“你药课是不是专门研究怎么把东西弄死?”

“差不多吧。”

机会只有一瞬。洛恩转身冲到墙边,踩着装酒的空木桶往上一跃,短刀抽出半截,连鞘带刃重重砸下。黑羽鸟正扑腾着挣扎,脑袋被他一下砸歪,撞到地上,羽毛散了一圈。

没死。

那东西趴在地上,还在抽。两只骨手般的爪子抓得石板吱吱响。

楼上的黑斗篷人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手掌一翻,指间多出一枚暗铜色小铃。铃身刻满细密的裂纹,轻轻一晃,却没声音传下来。

洛恩头皮一炸。

黑羽鸟整个身子猛地鼓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它肚子里撑开。

“跑!”他吼。

米拉根本没问,转身就冲。

下一瞬,那只鸟在巷子中间炸成一团黑雾。没有火,没有碎肉,只有一股腥得发甜的气息扑开。雾里带着细针般的东西,扎在晾布、木桶、墙皮上,嗤嗤作响,被碰到的地方全冒起黑色斑点。

洛恩跑出十几步,后背还是被扫到一点。斗篷当场烧穿,底下皮肉一阵剧痛。

“你后面!”米拉回头看见,声音都变了。

“别停!”

他们穿出窄巷,扎进盐仓区。这里一排排仓房挨得紧,墙高窗小,门口堆着麻袋,空气里全是粗盐和潮木混出的咸味。几辆驴车堵在路中央,搬运工正扛着袋子骂娘,谁也没料到会有人从巷口疯跑出来。

“让开!”米拉扯着嗓子喊。

一个汉子刚转头,洛恩已经从他肩旁掠过去,鞋底踏翻了半袋盐。白花花的盐粒撒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响。

后头传来铁哨声。

城卫真追来了。

米拉一边喘一边说:“那个戴面具的,不像学院的人。”

“我知道。”

“他是冲你来的。”

“这个我也知道。”

“那你就没点别的话?”

洛恩拐过仓角,抓着她胳膊闪进两座盐仓之间的夹缝。缝里放着坏掉的木梯和几只破陶缸,腥潮扑鼻。他们贴墙蹲下,外头脚步声杂乱,裂鼻犬在不远处狂吠,闻到盐味后又有点乱。

“你带没带能遮味道的东西?”洛恩压低声音。

米拉立刻翻包,掏出一把干草梗似的东西:“苦藓叶,磨碎以后特别冲,本来是盖尸臭的。”

“给我。”

“你怎么知道这是干嘛用的?”

“猜的。”

洛恩抓过来,用手一揉,苦藓叶立刻碎成绿褐色渣末。他把东西抹在靴子、裤腿和斗篷下摆,又往地上撒了一些。那味儿冲得像腐鱼泡进烈酒桶里,连米拉都被呛得捂鼻子。

“太狠了。”她闷声说。

“狗也觉得狠。”

外头一队城卫跑过去,铁甲片碰撞得叮当作响。有人大声问:“看见两个学徒没?一个黑头发,一个红头发!”

搬运工骂骂咧咧:“学徒天天跑,谁知道哪个是哪个!”

“有可疑人等立刻报!”

裂鼻犬的鼻子在夹缝外嗅来嗅去,鼻息又粗又急。洛恩握紧短刀,刀鞘贴着掌心,全是汗。那狗停了几息,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呜咽着被牵走了。

等脚步声散远,米拉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我心都快跳出来了。”

洛恩没接,低头看了眼自己后背。斗篷被腐出个巴掌大的洞,边缘硬邦邦的,皮肉也被灼得发红,最中间一点已经泛黑。米拉凑过来看,脸色更难看。

“别乱动,我给你擦药。”

“现在?”

“现在。等你走到北门,肉都该烂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支细口瓶,拔开塞子,里面是浅绿色药液,带着凉凉的草辛气。洛恩还没来得及说话,药液已经倒了上去。

疼。

像有人拿烧热的钩子往伤口里搅。洛恩肩背一下绷紧,手指都抠进墙缝里。

米拉按住他:“忍着,里头有银针草汁,会痛一下。”

“一下?”

“嗯,可能好几下。”

洛恩没力气骂她,只能咬着牙不出声。米拉手法倒利索,先冲洗,再抹膏,最后用布条绕胸背绑紧。她靠得近,发丝里有股干艾叶的味道,额头上全是汗,鼻尖那点白药粉早花了。

包扎完,她拍了他一下:“行了,暂时死不了。”

“你这安慰人的本事跟赫辛学的?”

“那老家伙说话更难听。”

两人从夹缝里钻出来,沿着仓房背面的阴影继续走。天色更沉了,云层压得低,远处已经有零星雨点打在瓦上,啪嗒啪嗒。北门方向的风灯亮得更明显,城墙上人影晃动,城门外还能看见几辆等着进城的货车。

米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这样过去不行,门口查得比平时紧。”

洛恩也看见了。平常傍晚换岗,最多四五个守卫。今天城门洞里站了整整两排,外头还有一辆黑漆马车,车厢侧面刻着一只尖塔图纹,不像城卫的标记。

“那车是干什么的?”米拉问。

“没见过。”

“不会是审判庭吧?”

“来得没这么快。”洛恩顿了顿,“更像学院的人。”

米拉皱眉:“学院在堵你?”

“也可能是堵所有想出城的人。”

前面一阵车轮声响起。两人同时缩回墙后。只见一辆运盐的双轮车从巷口慢慢出来,车上堆满麻袋,车夫戴着破草帽,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叶,骂着驴走得慢。

洛恩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眼,忽然说:“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

“混出去。”

米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先是一愣,接着嘴角一抽:“你别告诉我,是钻盐袋子。”

“你还有更好的?”

“有。打晕守卫,抢门。”

“那你去。”

“算了,还是钻盐袋子吧。”

他们绕到街后,抄近路截那辆盐车。车子拐进一处卸货院时,车夫跳下去撒尿,驴子低头啃槽边的草。洛恩和米拉对视一眼,同时扑向车后。

麻袋压得很紧,缝里全是细盐。洛恩用刀尖挑开最上层两袋之间的绳结,硬挤出一点位置。米拉先把草药包塞进去,自己缩身往里钻,边钻边小声骂:“我以后要是还帮你逃命,我就是傻子。”

“你现在已经像了。”

“闭嘴,给我留点气。”

洛恩把她推进去,自己也翻上车,把两袋盐往身上一拉。盐粒立刻从领口灌进去,磨得伤口一阵阵刺痛。他刚调整好姿势,就听见车夫的脚步回来了。

“这鬼天也要下雨。”车夫嘟囔着爬上车,鞭子一甩,驴车又慢吞吞动起来。

车轮压过石板,颠得人骨头发酸。米拉埋在另一边,呼吸声很轻,偶尔被呛得咳一下,又硬生生憋回去。洛恩脸贴着粗麻袋,鼻子里全是盐灰和陈旧麻线味,眼睛被磨得发涩。他透过缝隙往外看,只能看见一道一道后退的墙影。

快到城门时,外头声音多了。

守卫喊停,铁枪敲在车辕上。

“哪个仓的?”

车夫懒洋洋回:“三号盐仓,送北郊腌坊。你看,单子在这儿。”

“今天查得严,掀开看看。”

米拉在车里僵了一下。洛恩伸手过去,隔着麻袋按了按她,示意别动。

外头传来翻纸声,还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细而冷:“每辆都查。上头有命,学院丢了两个学徒,其中一个身上带危险物件。”

这个声音洛恩没听过,但不舒服,像刀刃轻轻刮过瓷器。

麻袋被人踢了一脚。

“装这么满?”那冷声男人说。

车夫不乐意了:“盐车不装盐,难道装金子?”

“解开。”

绳结被扯动。最外层一袋松开了,白盐哗地流了一小片。再往里一点,就是米拉的脚。洛恩手心全是汗,短刀已经悄悄抽出来半寸。只要那人再掀两袋,他就得动手。

“等会儿。”另一个守卫忽然说,“后头那辆黑漆车要先出,别堵在门口。审计处的人脾气你也知道。”

冷声男人啧了一下,像是不甘心,却还是把麻袋拍回去:“行,这车先记下。你,走快点,出了门别停。”

车夫接过单子,连声应是,鞭子抽得响亮。驴子受惊,往前猛窜了两步,车板一颠,米拉脑门直接撞上木框,疼得倒抽冷气。

洛恩差点笑出来,又赶紧憋住。

车子过门洞时,头顶传来沉重的绞链声,城门半开半合,石壁里一股积年的湿冷味直往衣领里灌。几个守卫的靴跟就在咫尺,粗糙的麻袋边缘刮着洛恩脸侧,他连眨眼都不敢。

又走了二十来步,车外的声音空了。

风也变了。

少了城里的煤烟和脏水气,多了湿土、野草和河岸泥腥。洛恩缓缓松开握刀的手,才发现掌心都被刀柄硌出红印。

米拉从盐袋缝里挤出一句:“出来了吗?”

“再等一会儿。”

“我快被腌透了。”

“那正好,省得路上伤口发臭。”

“你现在还有心情损我,说明没事了。”

车子离北门越来越远,路面也从石板变成了土道,颠得更厉害。洛恩撑着胳膊往外瞄,见后头城门只剩一团模糊的暗影,才低声道:“走。”

两人从车尾悄悄滑下去,滚进路边齐膝高的湿草丛。盐车继续往前,车夫头也没回。

米拉趴在草里半天没动,最后抬头,往外吐了一口盐沫:“我以后要是看见咸肉,可能都得做噩梦。”

洛恩坐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黑石城。高墙压在暮色里,塔尖像根黑钉。北门上方的风灯晃得厉害,隐约能看见有骑手进进出出。

“别躺了。”他说,“他们发现不对,迟早会追出来。”

米拉爬起来,拍掉头发上的草叶:“往哪边?”

洛恩想起赫辛在地图上压着的那条线,抬手指了指北面微微隆起的暗坡:“先上旧驿道,再找白桦坡。”

米拉顺着看过去,嘶了一声:“夜里赶山路,你是真不想让人活。”

“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少来这套。”她把草药包背正,蹲下系紧鞋带,“都出城了,回去给谁交代?给那个拿木尺抽我的管理员?”

洛恩低头把短刀重新别好,刚迈出一步,胸口的黑色碎片又轻轻烫了一下。

不是先前那种警示般的灼热。

更像某种引路的回应。

他抬头望向北边。暮色深处,远远有一道细长的黑影横在地平线上,像一排伏着不动的断骨。那应该就是断龙岭。

米拉也看见了,搓了搓胳膊:“我怎么觉得那地方在看我们。”

“那就让它看。”

洛恩弯腰抓起一把潮湿的泥,抹在自己被盐粒磨得发亮的斗篷上,压住味道,然后沿着驿道旁的荒草先走了出去。米拉骂了句“等等我”,赶紧跟上。

两人刚离开官道没多远,北门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长哨。紧接着,马蹄声从城墙方向炸开,至少有三骑冲出了城。洛恩头都没回,拽住米拉就往白桦坡下的暗林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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