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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7-14 10:45:53

林子里黑得早。

白桦坡下这一片树长得密,枝干发白,皮却一层层往下卷,像被刀子削过。雨点刚开始还细,落到叶面上沙沙响,过了一阵就连成线,砸得草叶东倒西歪。洛恩拉着米拉斜着往坡上走,泥地湿滑,靴底一陷就是半寸,拔出来时带着一股生土味。

后头的马蹄声没散。

三骑冲出北门后,显然分了方向。有一队沿着官道追,一队切进了坡边林地,铁片撞动的声响隔着雨都能听见。裂鼻犬也跟来了,叫声被风一吹,忽远忽近,像在耳后绕。

米拉喘得胸口起伏,草药包在背上撞来撞去:“你确定这边能甩开?”

“先离开驿道。”

“这句等于没说。”

洛恩没回头,抬手拨开一丛湿透的蕨草。前面地势往下塌,有道窄沟,沟里全是黑水和烂叶。他直接跳了过去,落地时膝盖一沉,伤口跟着抽了一下。米拉没他腿长,踩着一块滑石往前蹦,脚下一歪,整个人向旁边栽。

洛恩回身拽住她手腕。

米拉借力站稳,嘴里还不忘顶一句:“你要是敢松手,我做鬼也缠着你。”

“你活着也挺烦。”

“那我当你答应让我活着了。”

两人继续往坡上钻。白桦树之间零零散散长着低矮的黑莓灌木,刺很多,一碰就勾衣服。米拉的袖口很快被扯开一道口子,她低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这件衣服是我最体面的。”

“学院发的。”

“发下来也是我的。”

雨水顺着洛恩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微微发涩。他抬起手背蹭了一下,再抬头,发现前面的树缝里有一点不太自然的暗影。

不是人。

像一堵塌了半边的石墙。

“那边。”他说。

两人压低身形挪过去,近了才看清,埋在坡腰上的确有座废弃小屋,大概原先是给旧驿道上的守路人住的。屋顶塌了三分之一,剩下的木梁歪斜着撑住石墙,一扇门板挂在铰链上,被风吹得轻轻碰墙。门口长着一片野蒿,踩上去会冒出苦辛味。

米拉眼睛一亮:“能躲一阵。”

洛恩先蹲下,看了看泥地。

门口有旧脚印。

不止一个。

雨已经把边缘泡软,但能看出是这两天留下的。鞋底纹路不一样,一深一浅,像两个人,其中一个很重,另一个脚步偏外八。

米拉也看见了,声音压下来:“有人用过这地方。”

“进去看看。”

“你先。”

“为什么是我?”

“因为要是里头有怪东西,你比较像会把它吓跑的那种脸。”

洛恩懒得理她,手按刀柄,慢慢顶开门板。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屋里一股潮木头和灰烬味扑出来。地上散着碎瓦、断椅腿,还有一堆早烧冷的柴灰。墙角搭着一张草席,旁边放着半个裂口陶罐和一小捆劈好的柴。柴还没霉透,说明最近真有人住过。

屋里没人。

洛恩走进去,先抬头看梁,再扫窗缝,确认没有埋伏,才朝米拉招了下手。

米拉钻进门,立刻把门板拉回一半,又抖着手拧自己发梢上的水:“谢天谢地,我再淋一刻钟就能长蘑菇了。”

“别出声。”

“我知道。”她嘴上答着,动作倒很利索,已经蹲到灰堆边拿手探了探,“冷透了。今天没人刚走。要生火吗?”

“会冒烟。”

“湿成这样,不生火你后背那块肉先坏。”

洛恩脱下斗篷,反手摸到包扎的位置,布条已经被雨浸透,贴在伤口上冰凉发硬。米拉看他动作,直接走过来:“坐下,我重弄一遍。”

“先听外头动静。”

“你坐不坐?”

洛恩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靠着墙坐下。米拉从包里掏出新的麻布、药膏和一把细剪刀,把旧布一层层拆开。布条黏着皮肉,扯下来时发出很轻的一声粘响。洛恩肩背绷紧,手指扣住地上的碎石,没吭声。

米拉凑近看伤口,呼吸一顿:“这东西比我想的还毒。黑边扩了一圈。”

“会怎么样?”

“烂进去。运气差点,明天你发热,后天说胡话,大后天我得拖着你走。”

“那你拖不动。”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她掏出一只小银盒,打开时里头是一团深蓝色膏体,闻着像薄荷和铁锈,“这是我从药剂楼顺出来的,原本不想现在用,太贵。”

“多少钱?”

“你赔不起。”

她用木片刮出一点,小心抹在伤口周围。凉意一下压过刺痛,像冰水浇在烧红的铁上。洛恩肩膀终于松了半分:“这是什么?”

“冰鳞蜥油,混了月见根。抑毒的。”米拉低头缠布,红发垂下来,发尾还在滴水,“你要是真是什么大人物的私生子,以后记得还我一盒。”

“你怎么不直接说十盒。”

“怕你赖账。”

布重新裹好,她拍了拍他的肩:“行了。今晚别再被什么黑毛怪抓一下,不然神都救不了你。”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犬吠。

很近。

米拉手一停,洛恩已经起身,扑到窗边。窗框只剩半截,他透过裂口往外看,雨幕里隐约有两团晃动的灯火,从坡下慢慢往上移。灯后有人影,至少四个。

裂鼻犬冲着这边叫了两声,又被主人压住。

米拉小声骂了句:“鼻子也太灵了。”

洛恩扫了一眼屋里。地方太小,藏不住两个人。后墙倒是裂开一道口子,能钻出去,但外头是片陡坡,滑下去动静也不会小。

“有地下室吗?”他问。

“你问我?”

“你不是挺会看这些破地方?”

米拉立刻低头四处摸,掀草席,敲石板,最后在柴堆后头找到一块松动的木板:“这儿!”

两人一起把柴挪开。木板下面果然有个窄洞,黑漆漆的,像储根茎的地窖,口子刚好够人缩进去。里头飘上来一股湿土和旧酒糟味。

米拉探头看了一眼:“不深。”

“你先下。”

“你每次都让我先?”

“你轻,不容易塌。”

“听着像夸我。”

她抱着草药包滑进去,落地后压着声音说:“能站半蹲,快。”

洛恩刚把斗篷和短刀收紧,门外脚步声已经到了。裂鼻犬在门口猛嗅,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进去。”米拉催他。

洛恩翻身落下去,反手把木板拉回一半。头顶只留条细缝,能看见一点昏黄雨光。两人挤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地窖潮得厉害,泥土冰凉,墙根还有几只白色小虫往砖缝里钻。

下一刻,门被踹开了。

“搜。”

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喘气重。

裂鼻犬先冲进屋,爪子在地上抓得嗒嗒响。米拉的呼吸顿时收住,手指死死抓着洛恩袖口。洛恩能感觉到她掌心全是冷汗。

上头有人翻动东西,碎瓦被踢开,陶罐滚到墙边。犬鼻子在木板上方来回蹭,离他们只隔一层薄木。

“这里待过人,火灰旧,柴是新的。”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些,“会不会刚走?”

“狗有反应,继续找。”

裂鼻犬突然冲着木板大叫。

米拉指甲一下掐进洛恩手背。

洛恩反握住刀柄,心口那枚碎片隔着衣服慢慢升温,像在皮下醒过来。热意沿着胸骨往上爬,爬到喉咙,再钻进耳后。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头顶靴底挪近的摩擦声。

“这下面——”

话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尖啸。

不是狗,也不是人,像某种长喙鸟被扼住脖子时发出的声音,刺得耳膜发酸。紧接着,外面有人大喊:“看上头!树上有东西!”

屋里的几个人一下乱了。

“什么鬼玩意儿?”

“黑的,飞过去了!”

“别让它碰到脸!”

裂鼻犬也疯了,转身就往外扑。木板上那只靴子停顿半秒,还是跟着跑了出去。门外顿时全是混乱的叫骂和金属碰撞,夹着枝叶断裂的声音。

地窖里安静下来,只剩他们俩压得很低的呼吸。

米拉愣了好一会儿,才贴着他耳边说:“那东西……不会又是冲你来的吧?”

“八成是。”

“我突然有点想把你卖了换钱。”

“你先看看有没有命花。”

上头的动静越来越远。洛恩抬手把木板慢慢顶开一线,朝外看了一眼。屋里空了,雨还在下,门外一串凌乱脚印被冲得发亮,几盏提灯倒在泥里,一只还没灭,火苗扑扑跳。

“走。”他说。

两人爬出地窖。米拉刚站直,就弯腰按住膝盖,长长出了一口气:“以后你要是再说什么‘前面应该没事’,我就把你嘴缝上。”

“我没说过。”

“那更可怕,你心里想都不想。”

洛恩走到门边,往外望了望。坡下树林晃得厉害,偶尔能看见灯火乱窜,那队追兵显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夜色更沉,雨线在黑里发白,远处驿道像一条泥蛇,贴着地面蜿蜒出去。

他目光扫过门边时,忽然停住。

泥地上钉着一根羽毛。

通体漆黑,尾端泛暗红,足有半掌长。不是普通鸟毛,羽轴硬得像细骨,沾着一点黏稠液体。刚才那声尖啸,多半就是它同类发出来的。

米拉也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又来一只?”

“不一定是一只。”

“你别吓我。”

“我是说,可能更多。”

米拉沉默了一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行,今晚我不睡了。”

洛恩蹲下,用刀尖把那根黑羽拨起来。羽毛刚离地,胸口碎片就猛地热了一下,像跟这东西有某种牵扯。更怪的是,热意之后,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很短的画面——

一截石阶。

很宽,往地下延伸。

两边立着断掉的火盆,盆里不是火,是黑红色的东西在慢慢跳。

画面只闪了一瞬,快得像被雷光劈了一下。洛恩手指一紧,羽毛差点掉回泥里。

米拉看见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羽毛扔进雨里,“这里不能久待,追兵一会儿还会回来。”

“你认路吗?”

“现在得认。”

两人离开破屋,顺着坡后的低地往北切。这里树少了些,地面却更难走,满是碎石和被水泡软的草甸。雨势稍缓,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线冷白月光。借着这点亮,能看见前头不远处有座歪斜的石碑,碑身埋了大半,字已经被风磨平,只剩底下一个箭头似的刻痕,指向西北。

米拉蹲下摸了摸:“旧驿站的路标?”

“可能。”

“那边走?”

洛恩望向西北。那头地势高,白桦林往上收,露出一片嶙峋黑岩。风从那边吹来,带着一股很淡的硫磺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烧了湿煤。胸口的碎片也在发热,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像敲门。

“走那边。”他说。

米拉没再问,拽紧草药包带子跟上。走了不到半刻钟,前头忽然传来水声。再翻过一片碎石坡,一条山溪横在眼前,水不宽,却冲得急,白沫在石头间翻滚,声音盖过了远处的犬吠。

溪上本来有桥。

现在只剩两截断木桩,桥板全没了,大概是前几年山洪冲走的。

米拉盯着水流,脸都苦了:“你会游吗?”

“会一点。”

“我不会。”

“那就别掉下去。”

“你这话真有用。”

洛恩沿着溪边扫了一圈,看到下游十几步外横着一棵倒树。树干不粗,表皮滑,搭在两岸石头上,勉强能过一个人。他先踩上去试了试,木头晃,但没裂。

“从这走。”

米拉探头看了看下面翻涌的水:“我现在后悔跟你出来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把包给我。”

“不给,里头全是我的命。”

“你背着更容易掉。”

米拉犹豫一瞬,还是把草药包递给他,随后自己扶着树干,一点点往前挪。她走得很慢,靴底在湿树皮上发出细碎摩擦声,走到中间时风一吹,整个人晃了下,脸瞬间白了。

“别看水。”洛恩站在对岸,压低声音,“看我这边。”

“你闭嘴,我现在一点都不想看你。”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死盯着他,咬着牙蹭了过来。最后两步差点扑进他怀里,被洛恩一把捞住手臂拖上岸。米拉落地就坐在石头上,胸口起伏,半天才骂出声:“我真是疯了。”

“还行,没掉。”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推进去试试。”

洛恩刚把草药包还她,胸口碎片忽然烫得发疼。

不是先前那种提醒。

这次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狠狠扯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看向溪对岸。月光底下,断桥边的黑暗里,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那人很高,披着湿透的黑斗篷,脸上覆着半张铁面,肩头停着第二只黑羽鸟。雨水顺着面具边缘往下滴,他手里提着一盏窄长风灯,灯火却是幽暗的青色,把周围石头都照得发惨。

米拉也看见了,声音发紧:“是城里那个。”

黑斗篷人没追着喊,也没立刻放鸟。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湍急溪水看着洛恩,像在打量一件终于找到的东西。过了几息,他抬起手,把一枚拇指大的黑色圆片弹了过来。

圆片越过溪流,钉在洛恩脚边石头上。

铮的一声。

洛恩低头一看,那东西边缘锋利,中间刻着一只睁开的眼。和通缉令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对岸的人终于开口,声音被面具压得发闷。

“明晚之前,到断龙岭西侧的埋骨谷。”

他顿了顿,青色风灯在雨里轻轻一晃。

“别带学院的人。别耍花样。你若不来,她先死。”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指的是米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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