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顺着洛恩的下巴往下滴。
那枚黑色圆片钉在石头里,尾端还在轻轻颤。米拉站在他侧后,鞋尖已经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像是准备一旦那只黑羽鸟冲下来,就把草药包先砸出去。
对岸的黑斗篷人没再说第二遍。
溪水撞着石头,白沫翻起又碎掉,声音把四周衬得更安静。青色风灯在他手里晃了下,像一团吊着不灭的鬼火。
洛恩弯腰,把那枚圆片从石头缝里拔出来。
冰凉。边缘锋得吓人。
中间那只黑眼刻痕很深,指腹摸上去,像摸到一道细裂口。他把东西攥进掌心,抬头盯着对岸:“你是谁?”
黑斗篷人嗓音低哑:“明晚,埋骨谷。”
“你先说人话。”
“你有资格谈条件?”
“有。”洛恩把圆片举起来,“你要我去,说明你要的不是尸体。你要是只想抓人,刚才在城里就能下手。”
对岸静了一瞬。
米拉飞快瞥了他一眼,眼神里那点“你今天脑子居然挺好使”的意思都快写脸上了。
黑斗篷人肩头的黑羽鸟抖了下翅膀,红眼珠滑过来,盯住米拉。那眼神看得人后背发凉,像一颗小钉子沿着脊梁慢慢刮。
“你比我想的胆子大。”黑斗篷人说。
“你比我想的废话多。”洛恩回了一句,“她跟这事没关系。放她走。”
米拉立刻低声骂他:“你放什么屁,我——”
“闭嘴。”洛恩没回头。
黑斗篷人像是笑了,面具下的下巴动了动,却没发出真正的笑声:“她已经看见我,也跟你出了城,你觉得她还能像没事人一样回学院?”
“那是我的事。”
“你自己的事,都还没弄明白。”
这句话像根细针,戳得洛恩太阳穴微微一跳。胸口的黑色碎片又开始发热,一阵一阵,像在提醒什么。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更不喜欢对面那人像知道很多似的口气。
“埋骨谷在哪?”他问。
“断龙岭西侧,裂碑林再往里。”黑斗篷人道,“明天入夜前到。你一个人来。”
“我要是不去呢?”
那只黑羽鸟忽然张开喙,发出极短促的一声嘶鸣。米拉指尖一紧,手已经摸进包里。
黑斗篷人抬起风灯,青火照过溪面:“你可以试试。”
洛恩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溪边一块凸起的湿石上:“你既然认得我,至少该让我知道,我到底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风从溪谷里卷过来,带着湿冷的水气。
对岸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衡量。最后他抬手,摘下肩头黑羽鸟脚上缠着的一截细绳,随手一甩。那东西划过溪流,啪地落在洛恩脚边,是个拇指长的小骨牌,灰白,边角磨得发亮。
“拿着。”他说,“到了地方,自然有人告诉你。”
“我不信你。”
“那就别来。”
黑斗篷人说完,往后退了一步。青色风灯一晃,灯光竟像被雨丝切开似的,缩成细细一线。下一刻,他和那只鸟一并没入树影里,快得像从没站过那儿。只剩溪对岸被踩乱的泥地,还证明刚才不是幻觉。
米拉先吸了口气,接着一把揪住洛恩袖子:“你别告诉我,你真要去。”
洛恩蹲下,把骨牌捡起来。骨牌正面刻着一个歪斜的数字“七”,背面是一道深得发黑的刮痕,像被爪子抓出来的。
“去。”他说。
“你疯了。”米拉压着声,越说越急,“那家伙摆明了没安好心。一个戴面具的怪人,带着会爆开的鸟,半夜约你去什么埋骨谷。这个地方名字听着就不该有人活着进去。”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答应?”
洛恩把骨牌和圆片一起塞进怀里,低头把短刀往腰后别紧:“不答应也一样。他已经咬上来了。”
米拉抿着嘴,狠狠抓了把湿头发:“那就更不能一个人去。你不会真打算把我扔下吧?”
“对。”
“你说什么?”
“明天你找地方躲着。”洛恩抬头看她,“越远越好。”
米拉愣住。雨水沿着她睫毛往下挂,一滴滴往衣领里滚。过了两息,她突然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不算重,但声音很脆。
“你少替我做主。”
洛恩被拍得偏了下肩,皱眉看她。
米拉眼眶有点发红,不知道是雨淋的还是气的:“你刚才当着他的面让我闭嘴,我忍了。现在你还想把我甩掉?洛恩,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扛?你一个连路都认不全的人,拿把旧刀就想去送命,顺便还要装成替别人着想?”
“不是装。”
“那更蠢。”
两人站在溪边,雨已经小了,枝头积的水还是一阵阵往下掉。洛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跟着我,真会死。”
米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蹲下去,把鞋里的水倒出来,语气反倒平了些:“嗯,我知道。”
她站起身,把草药包往上提了提:“所以我得看着你,省得你死得太快。”
洛恩喉咙里堵了下,没再劝。
他们不能在溪边久留。洛恩回头看了眼来路,坡下那片林子里已经看不见灯火,追兵八成还被那群黑羽东西搅着,但这点空档不会太久。他抬手指向上游:“先离开这儿,找个能撑到天亮的地方。”
米拉没反对,只是补了一句:“你要是还敢说‘应该没事’,我真揍你。”
两人沿着溪往上走。水边全是圆滑湿石,踩上去一步一打滑。米拉走在后面,时不时用木棍探探前路。棍子是她刚从岸边扯的一截枯枝,细长,前端被她用小刀削尖了。
“有用?”洛恩问。
“总比空手强。”米拉拿棍子拨开一丛高草,“山里很多东西先咬脚脖子,不探路等着挨口吗?”
“你怎么什么都懂一点?”
“因为你什么都不懂。”米拉说得理直气壮,“我从小跟我舅舅采药,他腿断过一次,就是踩进蛇窝。那会儿我八岁,记得清清楚楚,他一边滚一边骂,说以后谁再图省事走野路,谁就是王八。”
“你舅舅还活着?”
“活着,就是瘸得厉害,天气一变就骂人。”
说话间,前面地势慢慢抬起来,溪流也窄了,分成几股从石缝里往下窜。再往上是一面矮崖,崖脚有个半塌的石龛,里头供着一尊看不清脸的旧神像。神像胸口裂开一道大缝,里头塞满鸟窝和枯枝,地上还散着几根烧过的蜡头。
“这地方行。”米拉伸手进去试了试,“里面干。”
洛恩先把神像脚边的碎石踢开,腾出坐人的位置。石龛不大,挤一挤勉强能容下两个人避雨。风从崖上刮下来,吹得人脸发凉,好在上头不漏。
米拉一进来就把草药包卸下,先清点东西。两瓶药液,一盒膏,一卷针线,三块压扁的干面饼,半包草根,燧石,一小捆油布,还有一只铜头小勺。
洛恩看着那只勺子:“你连这个都带?”
“药粉要量。”米拉掀他一眼,“不然你以为我是什么,乱抓一把就往锅里扔的野巫婆?”
“差不多。”
“滚。”
她嘴上骂,手里没停,已经把油布铺开,拿小勺舀了点褐色粉末到蜡头上,又用燧石打火。火星跳了几下,终于引燃。粉末一烧,冒出的不是浓烟,是一股淡白色薄气,闻着像苦橙皮和晒干的鼠尾草。
“这是驱虫的,也能压点血腥味。”米拉把蜡火往龛口挪了挪,“你后背那药太招鼻子。”
洛恩靠着石壁坐下,伸手摸了摸胸口。
黑色碎片安静了些,只余下很淡的温度。那枚黑眼圆片和骨牌贴着肋骨,硬邦邦的。他把骨牌掏出来,借着火光重新看。正面的“七”旁边还有极细的刻线,像谁用针尖一点点磨出来的花纹,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米拉凑过来:“给我瞧瞧。”
洛恩递过去。
她拿在眼前翻了翻,皱起眉:“像是从什么大块骨头上掰下来的。不是人的,应该也不是牛羊。这个纹路……嗯,有点像药柜里那本旧图鉴上画的岩蜥脊骨。”
“你懂得真杂。”
“都说了,比你懂。”米拉把骨牌还给他,又压低声音,“那个七是什么意思?第七个人?第七个地点?”
洛恩摇头:“不知道。”
米拉想了想,又去看那枚黑眼圆片:“这个印记,学院通缉令上有。你掌心也冒出来过。你爷爷从来没跟你提过半句?”
“没有。”洛恩盯着火苗,“他教我认草药,教我修屋顶漏水,教我冬天怎么把煤烧得慢一点。别的,一个字都不说。”
“你就没问过?”
“问过。”他扯了下嘴角,“每次都是‘还不到时候’。”
米拉哼了一声:“老人都这样,藏一堆事,等快死了又嫌别人不懂。”
洛恩没接话。
龛外的雨点打在石头上,声音细了。远处偶尔传来夜鸟一两声低叫,像有人拿钝锯子在木头上拉。火苗把神像那张裂了半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空洞洞的眼窝里积着黑影。
米拉从怀里摸出半块燕麦糖,掰一半塞给他。
“吃。”她说,“你脸色像刚埋完土。”
洛恩接过来,糖硬得硌牙,一咬开,却有股很淡的蜂蜜味。他嚼了两下,腮帮子有点发酸:“你什么时候还留了这个?”
“上午本来打算自己吃的。”米拉抱着膝盖坐着,声音小了点,“后来忙忘了。”
洛恩嗯了一声。
“嗯什么嗯。”米拉转头盯他,“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我什么时候没瞒你?”
“现在还贫。”米拉伸手,在他胸口点了点,“刚才那黑羽落地的时候,你脸色就不对。后面捡羽毛,也像见鬼一样。到底怎么回事?”
洛恩本来想糊弄过去,可对上她那双眼睛,话在嘴边绕了一圈,还是说了:“我看见了点东西。”
米拉身子一顿:“什么东西?”
“像……一个地方。”洛恩皱起眉,试着把那画面从脑子里捞出来,“往地下去的石阶,两边有断掉的火盆。火不是正常颜色,偏黑,里面夹着红。”
“做梦?”
“睁着眼看见的。”
米拉不吭声了。她抱着膝盖想了会儿,伸手把那只铜头小勺拿起来,在地上划了个歪歪扭扭的台阶,又在两边点了几团火:“是这样?”
“差不多。”
“这像祭道。”她咬了下唇,“我在旧书库见过一页破图,南边有些古墓会修这种下行阶。可火是黑红的,我没见过。”
洛恩抬眼:“你是说,这东西在给我指路?”
“也可能是在往你脑子里塞东西。”米拉看着他,表情不太好,“这个更麻烦。”
洛恩把燕麦糖最后一点咬碎,没再说话。
歇了片刻,米拉忽然伸脚踢了踢他靴尖:“把手给我。”
“干嘛?”
“看你掌心。”
洛恩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右手伸过去。米拉抓着他手腕,翻开掌心。火光下,掌纹很清楚,指腹有些磨破的小口。那圈闭眼似的纹路没出现,可掌心中央隐隐泛着一点比周围更深的灰,像有个看不见的印子压在皮下。
米拉拿拇指搓了搓,搓不掉。
“疼吗?”
“平时不疼。”
“热的时候呢?”
“像烙铁。”
米拉松开手,从包里抽出一根细银针,在火上烤了烤:“忍一下。”
“你又要干什——”
针尖已经扎进掌心边缘,极浅。
洛恩手指一缩,差点抽回去。米拉按住他,看着那一点血珠慢慢冒出来。血是红的,没什么异常。她皱着眉,又在靠近掌心正中的地方轻轻扎了一下。
这回不一样。
血珠冒得很慢,颜色也更深,几乎发乌。刚冒出头,胸口碎片就猛地一热。洛恩喉头一紧,手背青筋全浮起来。米拉也愣住,针都忘了拔。
那滴发暗的血没有顺着掌纹往下流。
它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住,轻轻一颤,竟朝掌心中央缩了回去。眨眼工夫,皮肤上只剩一点湿痕。
米拉盯着他的手,半天没出声。
洛恩把手收回来,自己也看得心里发沉:“你看到了。”
“嗯。”米拉声音很轻,“我宁可没看到。”
龛里静得只剩蜡头燃烧的细响。
过了好一会儿,米拉才低低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把脸:“好消息是,你暂时不像会突然炸开。坏消息是,你真的不太像正常人。”
洛恩扯了下嘴角:“这个我早知道。”
“少装镇定。”米拉凑近一点,压着声问,“你爷爷留给你的那块黑东西,是不是在压这个?”
“赫辛是这么说的。”
“那要是它哪天压不住了呢?”
洛恩没立刻回答。他摸了摸胸口,那碎片隔着衣服,像一块睡着的冰。
“那就走快点。”他说,“在它压不住之前,先把该问的人抓出来。”
米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点头:“行。明天先去断龙岭,埋骨谷那边你别想一个人跑。”
“你刚才不是还说不该去?”
“是不该。”她把银针擦干净,重新收好,“可现在有人拿我当筹码了。我最烦别人替我定价。”
洛恩想说点什么,耳朵却忽然一动。
崖下有响声。
不是雨,也不是溪水。
是碎石被人踩开的轻响,间隔很稳,像有人正沿着坡道往上找。
米拉也听见了,立刻掐灭蜡火,石龛里一下黑透。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
脚步越来越近,停在龛外三四步的位置。那人没进来,只站在雨后潮湿的夜气里,轻轻咳了一声。
是个老人。
“里头的两个小崽子。”外头那人嗓子沙哑,带点喘,“要是还想活到天亮,就把火重新点上。你们脚边那尊旧神,最讨厌黑里藏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