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王面拎着一瓶酒,敲开了村长家的门。天平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袋从车上拿下来的干粮,像一起蹭饭的样子。
村长开门时看到他们,脸上挂着笑,但那双眼睛在光线里闪了一下,像没想到他们会来。“王队长,这是?”
“我们想打听一下附近的路况,顺便蹭一顿饭,”王面把声音放得松软,“我们带了酒。”
村长看了看他手里的酒瓶,又看了看天平手里的干粮,笑了一下:“……那进来吧。”
堂屋里摆了张方桌。村长媳妇正从厨房里往外端菜,见到他们进来,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把菜碗搁到桌上。
三菜一汤——炒青菜、腌萝卜、一碗腊肉、一盆蛋花汤。
菜式简单,但都是热气腾腾的,灶台上的柴火味还没散尽,顺着厨房的门缝飘进堂屋,混着腊肉的咸香。
王面坐下时,扫了一眼桌面。碗筷干净,没有缺口,边缘有一层浅浅的釉光,像被反复洗过很多次。
筷子是竹制的,用了有些年头了,筷尾被手磨出了光滑的弧度。
桌上的每一件东西都摆得规规矩矩——菜碗居中,汤盆偏左,酒盅放在右手边。不是临时收拾出来的整齐,是常年保持的习惯。
“村长,你们这儿平时有外人来吗?”
村长正给他倒酒,听了这话,手里的酒瓶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暂,瓶口只在杯沿上磕了一瞬,酒液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有时候有。”
“什么人?”王面端起酒杯,闻了一下。酒是米酒,浑浊的乳白色,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香,没有额外气味。
“猎户、采药的、迷路的,都有。”村长把酒瓶放下,自己也端起了酒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但不多。一年也就两三回。”
“那去年那几回,都安全出去了吗?”
村长的酒杯已端到嘴边,听到这话,又放下了。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他沉默了几秒,像在组织词句。堂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听见厨房里灶火噼啪的响声和院子里雪落在地上的簌簌声。
“……有一回,有个人说要去后山采药。我们劝他别去,他不听。”他顿了一下,手指在酒杯边沿上来回划了两圈,“后来没回来。”
“没回来?没报警?”
“报了。但大雪封山,进不去。”村长低头喝了一口酒,喉结滚了一下,“等雪化了,也没找到人。”
王面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青菜是腌过的,咸里带一点酸,嚼起来咯吱响。他把菜咽下去,像随口接了一句:“后山那地方,有什么特别的?”
村长也夹了一筷子菜。他嚼了很久,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在嚼什么很难嚼的东西。嚼了七八下,才开口:“……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山陡、路滑、容易出事。”
“那去年滑坡之后,封了路?”
“嗯。现在进不去了。”
“一点都进不去?”
“进不去。”村长又说了一遍,语气比之前更笃定,像是在说服谁。他把筷子搁到碗沿上,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喉结滚得比刚才更快。
王面没有继续问了。他端起酒杯,和村长碰了一下。杯沿相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一片薄冰在掌心碎裂。
他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部往四肢蔓延。然后他放下酒杯,像随口提了一句:“对了,昨晚上,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外面走路。”
村长夹菜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就一下,很短暂,然后继续把菜送进嘴里。
但他的筷子尖在桌面上留下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颤动——瓷筷碰到木桌,发出一声比平时更脆的轻响。
他把菜咽下去,抬起眼看了王面一眼,目光在王面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可能是巡夜的。寨子里有时候会有野猪下山,我们安排了人夜里轮流查看。”
“哦,野猪。”王面点了点头,语气松软得像真的只是在闲聊。他把酒盅端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米酒在粗陶杯里微微荡漾,杯底沉着几粒没滤干净的米粒。“那你们辛苦了。”
村长“嗯”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喝得有点急,酒液从嘴角溢出一丝,他用手背擦了擦,站起来去拿灶台上温着的酒壶。“再给你们添点。”
他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在泥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王面的余光跟着他的背影走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年画上。年画已经褪了色,原本大红的底色变成了灰扑扑的粉,画上的鲤鱼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画贴得很正,四角都用米糊粘得牢牢的,没有翘边。
村长媳妇从厨房里端了一碟咸菜出来,搁在桌角。她放菜碟的时候,袖子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右手腕上一道旧疤。疤痕的颜色已经很淡了,和周围的皮肤几乎融为一体,但它的宽度和走向不像是意外伤——它绕了手腕一圈,像被什么东西捆过很久,反复摩擦之后留下的压痕。她的袖子滑下来的时候,王面已经把视线收回到酒杯上了。
“嫂子手艺好。”王面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嚼,“这咸菜腌了多久了?”
村长媳妇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冬天腌的,有几个月了。”
她说完就退回了厨房门口,站在门框边上,没有进来,也没有走开。她的两只手交握在围裙前面,手指互相绞着,指节泛白。王面没有再看她,但他注意到她的脚步——她退回去的时候,脚步是偏的,重心压在左脚上,右脚几乎没发出声音。
厨房里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的脸很年轻,看起来比村长小了不止十岁,但眼睛下面有两团很深的青灰色,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她的目光越过厨房的门框,落在堂屋那张方桌上——不是在看桌上的菜,也不是在看喝酒的两个人。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只空碗上,碗沿上搁着一双没人用的筷子。那双筷子是给谁准备的——王面没有问。
吃完饭,王面和天平道谢离开。村长送到院门口,站在门槛里面,没有跨出来。“路滑,慢点走。”
“好。”王面回头看了他一眼,“村长留步。”
院门在身后合上。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
走出院门几十步后,天平低声说:“他撒谎。”
“哪一句?”
“关于后山的那部分。”天平说,“他说‘进不去’的时候,语速比前面快了一点,像想快点把这句话说完。
而且他说了两次——第一次是回答你,第二次是他自己又重复了一遍。人在说谎的时候,会不自觉地重复,像是在给自己加固。”
“嗯,”王面应了一声,“而且他说最后一句话时,筷子在桌面上顿了一下。不是放下——是顿。手上没控制住力度。”
“还有一个,”天平说,
“他媳妇端菜出来的时候,手腕上有一道疤。
很旧了,像被什么捆过很久留下的压痕。不是手铐,手铐留下的痕迹更窄、更集中。
那是绳子——或者布条——反复摩擦留下的。”
王面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段路,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寨子里的主路上没有人,两侧的土坯房都关着门,窗户里没有灯光。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雪。
“……他媳妇被捆过。”
王面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小奶音压得比平时更低。
“而且捆她的人,用的是粗绳子,捆了很久。那道疤不是一次留下的,是反复捆、反复摩擦、反复愈合之后形成的。至少几年。”
天平没有说话,但脚步略微放慢了,像在想同一件事。
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路,雪又开始飘了,细小的雪粒落在肩头,落在帽檐上,落在睫毛上。
天平伸手弹掉鼻尖上的一片雪,开口说了一句:“那个媳妇,她一直在看桌上那只空碗。”
“嗯。”王面说,“我看到了。”
“碗沿上搁着筷子,是给人准备的。但那个人没来。”
“可能来不了了。”
天平没有再问了。他们已经走到了老李家门口。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油灯光。
王面推开院门,老李不在院子里。劈柴的斧头靠在墙根上,刃口上还粘着几片木屑。
院子里的雪地上有一串新的脚印,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堂屋门口,然后在门槛前面消失了。
晚上回到住处,王面把门关好,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片东西——是午饭时他在桌角缝隙里发现的,一小块黑色的、干枯的碎片,像烧过的东西落下的残渣。
他把那片东西放在油灯下看了很久。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碎片的边缘泛出一层极薄的光泽——不是木炭烧过之后那种哑光的灰白,是骨质烧过之后特有的、微微发亮的碳黑色。
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碎片的表面,刮下来一层极细的黑色粉末。指尖捻了捻,质地偏硬,没有碎成渣,而是碎成了更细的粉末。
他把它放回口袋里,没有对任何人说。但他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那不是木头烧剩的。是骨头。是人骨。
他把门闩插上。木闩落进卡槽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钝响。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油灯的火苗在灯盏里轻轻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歪。
“……明天,无论如何要进后山。”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天平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天平靠在对面床头上,手里擦着他的短刃。刀刃在油灯下泛着一层冷冷的白光。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从刀根到刀尖,再从刀尖到刀根,像是在做某种固定节奏的冥想。听到王面的话,他的手停了一下。
“等月鬼探完路再说。他夜里能摸清的东西,比我们白天看到的都多。”
王面“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枕边,和衣躺下。但他没有闭眼。
他盯着头顶那根被烟熏黑的房梁,听着窗外风声一阵紧过一阵。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外面用指甲轻轻刮着窗棂。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风又开始刮,比昨晚更大,卷着雪粒从屋檐下呼啸而过。远处寨尾的方向,后山的轮廓隐没在夜色里,像一头伏在雪地上的巨兽,等着什么人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