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面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的里侧,背靠着墙壁,手搭在弋鸢的刀柄上,呼吸平稳,但没有进入深度休息。
天平睡在外侧,面朝门口,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随时可以起身。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都在听外面的动静。
雪停了一阵,又下了一阵。风在屋檐下低低呜咽,偶尔有一两声木头的裂响,像屋梁在寒冷中收缩。
大约凌晨两点,王面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像有人在院子外面走,踩在雪地上,步子很慢。
王面的手在刀柄上紧了一下。天平也听到了,头微微偏了一下,但没有起身。那个脚步声在院子外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盖住了。
王面睁开眼睛,没有转头看窗户,只轻声说了一句:"……有人巡夜。"
天平说:"不是村民。"
"嗯。"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窗外,风雪继续落着,像要把所有痕迹都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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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左右,寨子东头,蔷薇也醒了。她听到隔壁老妇人的房间里,有人在说话——却只有一个人的声音。
老妇人在跟自己说话,声音很低很轻,像在念某种固定的句式,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节奏很稳定,像在做某种固定的仪式。
蔷薇坐起来,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到墙边,耳朵贴上去。
"……莫回头……莫答应……莫开窗……"
老妇人的声音在墙的另一边,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像在念一段已念了许多年的话。
"……是来讨债的。不是来借宿的。"
蔷薇的背微微绷紧了。她没有动,继续听着。但那边再也没有声音了。
安静了很久之后,她听到老妇人躺下的声响,木板床发出轻微的一响,然后是均匀的呼吸声——像睡着了,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蔷薇退回床上,坐了一会儿,没有躺下。天亮之前,她一直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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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鬼那一夜没有睡。他坐在炕沿上,没有躺下。那对年轻夫妻屋里的灯早就熄了,但月鬼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动静——
不是人的脚步声,是更轻的、像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爬动的声音,从墙根处传来,断断续续,持续了大约十几分钟,然后消失了。
漩涡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泥土夯实的,干燥的,看不出异常。但他伸手摸了一下墙根处的缝隙,指尖触到一些细碎的、像干枯了的颗粒状的东西。
他把那点颗粒捻了一下,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气味,像是什么东西风干后留下的碎屑。他用一张纸把那点碎屑包起来,放进口袋里。
天亮之前,月鬼靠在墙上,闭上眼,但手一直握着匕首的柄。
门外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但月鬼与漩涡凝重的对视了一眼,都知道,自己可能不是唯一一个听到那个声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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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檀香和星痕的屋子里,星痕突然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檀香在他旁边,感觉到了他的变化,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有人在哭。"星痕说。
檀香坐起来,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只有风雪声。
"现在没有了。"星痕说,"刚才有一瞬间,像是从地下传上来的。"
"地下?"
"嗯。像是被捂住嘴的哭声,传不到地面上来,但我感觉到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檀香低声问:"能定位吗?"
"太远了。而且有东西挡着。"星痕闭了一下眼,"……后山方向。"
檀香没有追问。她重新躺下,但没有再合眼。她把指尖那支细香夹在指缝里,没有点,就那么夹着,像在等一个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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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雪停了。寨子里开始有人走动的声音——开门,倒水,劈柴,和任何普通的早晨一样。
假面小队的六个人,在各自的屋子里,各自收好了昨晚的发现,准备天亮后第一次真正的探查。
他们都没有睡好。但他们都记得自己听到的、看到的、摸到的那些东西。那些东西,会在天亮之后,慢慢拼在一起。
阳光透不过来,整个寨子笼在一层灰白的冷光里,像一张被洗过太多遍的照片,颜色都褪了。
王面先起的。他在床上坐了十几秒,然后翻身下地,走到窗边,用指尖挑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没有人,雪地上有几串新的脚印,从院门进来,又出去了。脚印不大,像是女人的。
天平已经穿好外套:"昨晚那脚步声,往寨尾方向去了。"
王面放下窗帘:"嗯。天亮了去转转。"
他推开房门时,老李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听到门响,老李侧过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又转回去继续劈。
斧头落在木柴上,声音闷而稳,一下接一下,节奏均匀。
王面走到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像在看劈柴,然后随口问了一句:"李叔,你们这后山,能上去吗?"
斧头停了一下。只有极短的一瞬,然后继续落下。
"……后山封了。"
"封了?为什么?"
"山体滑坡。"老李的声音平平的,"去年的事,路断了,过不去。"
王面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时,他对旁边跟上来的天平低声说了一句:"他右手虎口有茧。常年握工具的人。但劈柴的时候,斧头落偏了两下。"
天平说:"他在紧张。"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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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子东头,蔷薇已经起来了。她推开门时,老妇人正坐在灶台前,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在地上慢慢划着什么。
听到门响,她抬起眼皮看了蔷薇一眼,又低下去了,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蔷薇走过去,蹲在灶台另一边,像在烤火:"婆婆,昨晚您睡得好吗?"
老妇人没有抬头:"……老了,睡不踏实。"
"我也睡得不踏实。"蔷薇像在闲聊,"半夜好像听到有人在哭。"
老妇人的手指在枯枝上停住了。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是风声。"
蔷薇没有反驳。她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婆婆,你这墙上挂了艾草,是驱邪的吧?"
"……嗯。"
"这地方邪吗?"
老妇人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用枯枝在地上划,不再说话了。
蔷薇看了她几秒,没有追问。她跨出门槛,顺着昨天进来的那条路往寨子中走去。
走出去十几步后,她停下来,摸了摸口袋——刚才蹲下来时,她从灶台旁的灰堆里捏了一小撮灰烬。
颜色不是柴灰的灰白,是偏暗的、混着细小颗粒的深褐色。她把那撮灰烬放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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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子西边,月鬼和漩涡也出来了。那对年轻夫妻的屋里没有动静,门关着,窗紧闭。月鬼在门口站了几秒,确认里面没有声音,然后转身与漩涡一起走出院子。
他在院门口蹲下,假装系鞋带,目光扫过地面——雪地上有些细碎的、像被拖拽过的痕迹,从院墙一侧延伸出去,延伸到小路尽头,然后被新雪盖住了大半。
他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后山。
他没有停太久。系好鞋带,站起来,往寨子中走去。走出去没多远,他遇到了同样从住处出来的星痕。
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像只是路过。擦肩时,星痕极快地低声说了一句:"地下。昨晚的声音,是从地下传来的。"
月鬼没有减速,像没听到一样继续往前走。但他记住了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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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子里的早晨看起来一切如常。有人在扫雪,有人挑水,有小孩在门口跑来跑去。
但假面小队的每一个人,都在各自走过的地方,看到了不该有的东西,听到了不该有的话,闻到了不该有的气味。
那些东西都不明显,单独拿出来都像是多心。但放在一起,它们都指着同一个方向——后山。
上午九点半左右,六个人在寨中唯一一棵老槐树下汇合了。槐树的主干很粗,需三四人合抱,枝干光秃秃的,挂着一层薄薄的雪。树下有块石墩,像常年有人坐在上面。
王面靠着树干站着,双腿自然叠着,像在等一个结果。
蔷薇靠在旁边的矮墙上,把重锤放在脚边,装出一副歇脚的样子。
月鬼坐在石墩上,低着头,像在等人。
漩涡蹲在石墩旁,把玩着手中的石子,像是哪个学校的校草来堵人了。
天平站在几步外,像在看风景。
星痕蹲在槐树根旁,手指拨弄着地上的雪,像没事可做。
檀香最后到,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像从某户人家顺来的,走到树边,自然地站住了。
没有人互相打招呼。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一群恰好路过、恰好停下来歇脚的普通人。但他们的眼睛,都在同一时间扫过了周围所有人。
确认没有人靠近之后,王面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小奶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昨晚,寨尾有巡逻。"
天平接话:"后山封了。但村民说封山的时候,手上出汗。"
蔷薇说:"我那户的老太太,半夜在念经。念的是'莫回头,莫答应,莫开窗'。"
"是防什么?"王面问。
"不知道。但她念的时候语气是习惯性的,不像第一次。"蔷薇停了一下,"像念了很多年了。"
月鬼说:"我那户人家,院墙外有拖拽痕迹,往后山方向去了。雪盖住了大部分,但底下的印子还在。"
星痕说:"我听到地下有哭声。很短,像被捂住了嘴,传不上来。"
檀香说:"我那户人家的柴火堆底下,有没烧完的东西——不是木头。"
"是什么?"王面问。
檀香沉默了一秒:"指骨。人的。"
槐树下的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王面说:"中午再去一趟村长家。"他顿了一下,"我陪他喝一顿酒。"
没有人反对。他们依然站着,像一群停下来歇脚的过路人。
但那些碎片——烧过的指骨、地下的哭声、拖拽的痕迹、夜里的脚步声——已像拼图的边角,慢慢靠拢了。而村长家的院子,像是下一块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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