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的方向变了之后,没人再提热汤和烧饼。王面只说了两句话:"坐标输入。全速。"
天平已经把新的目的地标在了导航上——苗山金塔寨,一百二十七公里,山路居多。
大雪天气预估抵达时间两个半小时。他把车速提了一档,车身依然稳,但引擎的低沉声压进了车厢里,像一头开始醒过来的兽。
没有人问具体情况。任务简报还没来,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能直接叫停休假、越过常规程序交给假面小队处理的任务,不会是什么小事。
守夜人失踪,三支探查小队有去无回,磁场异常。
这三条信息放在一起,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不是什么需要讨论的事。到了地方,再说。
车在风雪里继续往前开,后窗里的雪山越退越远,前方的路越来越窄。
两个半小时后,导航发出短促的提示音:目的地接近。
天平把车速降下来。挡风玻璃外的视野逐渐收窄——两侧山体夹拢过来,把路挤成了一条窄窄的灰白缝隙。
树密了起来,不是山脚那种低矮灌木,是高大的、枝干虬结的老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冰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像一排倒挂的白色牙齿。
"前面没路了。"天平说。
不是路断了,是路到了头。导航上标的最后一个点,就在前方几百米处。
王面坐直了身体,往前看了一眼。雪雾之中,一道寨门从山壁之间露出来,灰黑色的木头,被风蚀得坑坑洼洼,上面挂着一块匾额,字迹模糊。
寨门半开着,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门后是更浓的雾,混着雪沫,把寨子里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
王面推开车门,雪风立刻灌了进来,冷得像刀片刮过脸颊。他站定,把弋弩提到身前,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人。
"到了。"
六个人在寨门前站成了一排。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肩上、头上,没有人去拍。寨门后面,浓雾安静地翻涌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等着。
寨门比从远处看时更高大,走近了才发现那些灰黑色的木头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刻痕,有些是风蚀的,有些是刀斧留下的,交错重叠,像被反复砍过又反复修补。
门上那块匾额木质发黑,字迹被雪水和岁月浸得几乎看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金塔"二字。匾额的边角已经朽烂了一角,露出里面发黄的木茬。
天平走到门柱旁边,蹲下来,用手套拂去基座上的积雪。
一块嵌在石基里的青石碑露了出来,碑面斑驳,刻痕被苔藓填了大半。
他皱着眉头看了几秒,低声念出来:"……光绪二十三年立。"
"一百多年了。"天平站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雪。
蔷薇拄着锤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碑:"一百多年的寨子,到现在还能住人,不容易。"
"是不容易。"王面转过身,往寨门里那条主路看了一眼,"但住的是不是人,就不一定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小奶音压得极低,像在自言自语。但蔷薇和天平都听到了。
月鬼已经无声地贴到了另一侧门柱旁边。他侧过头,往寨门里面扫了一圈——屋檐、窗台、院墙后面的缝隙——然后低声说了一句:"……里面有人。但没灯。"
他说的没灯,是指那些窗户后面,没有透出任何光。天色已黑成这样,寨子里却看不到一户点灯的人家。偶尔有几缕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细细的,灰白的,在暮色中升起,但屋里没有亮光。
星痕站在车尾,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用精神感知探了探寨子的方向。然后他皱了皱眉。"……有东西挡着。"
"能感觉到是什么吗?"天平问。
"精神层面的屏蔽。范围很大,覆盖了整个寨子。"星痕把手指收回来,"不是天然形成的。"
王面站在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像在思考。沉默了七八秒,他开口:"进去。先当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过路人。探一圈再说。"
他走在了最前面。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而稳的脚印。
寨子里那条主路不宽,铺的是青石板,被冻得发白,踩上去硬邦邦的,像踩着一整块冰。
路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屋檐下挂着冰棱,长短不一,在暮色里像一排细小的白色尖刺。有些院墙上挂着干枯的藤蔓,被雪压弯了,垂下来,像一只只伸向路面的瘦弱的手。
他们走了几十步,才遇到第一个人。一个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烟杆,但没有点。
他看起来六七十岁,皮肤黑褐,皱纹很深,像一块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皮。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王面停了一步,微微点头:"老人家,我们是过路的,雪太大,走不动了,想在寨子里借宿一晚。"
老人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眼睛浑浊,像蒙了一层白翳,但又好像在确认什么。过了几秒,他才慢慢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路尽头一处稍大的院落:"……村长家。"
王面又点了一下头:"多谢。"
他走过去之后,老人仍坐在那里,手里的烟杆没有动,也没有再抬头。月鬼最后一个经过时,余光扫了他一眼——老人没有在看他们。他的视线落在雪地上,像落在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手上没有茧。"月鬼低声说了一句。
走在前面的王面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一个在山里活了几十年的人,手上没有茧。天平没有接话,但他走路的速度,稍微放慢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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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家的院子比其他人家大一些,门口挂着两盏灯笼,里面点着油灯。暖黄色的光透出来,是进寨以后看到的唯一亮光。
王面在院子门口停了一下,抬手敲门。门开得很快。一个看上去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内,身形偏瘦,披着一件旧棉袄,脸上挂着笑,但那双眼睛在灯光下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看了一眼王面,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些人,笑道:"几位是?"
"我们是户外探险的,雪太大走不了了,想在寨子里住一晚。"王面说着,语气自然,像这种话他说过很多次。
"哦哦,快进来,快进来。"村长侧身让开门口,"天这么冷,别在外面站着。寨子里条件一般,但几间空房还是有的。"
王面跨过门槛时,鼻尖微微动了一下。院子里有一股很淡的气味——像烧过的草灰,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气。
很轻,几乎被风雪盖住了。但他闻到了。他没有说什么,走进去,自然地落定在堂屋的泥地上,转头对身后的队友说了声:"进来吧。"
天平第二个跨进门。目光扫过院子的角落——墙根处堆着一摞木柴,码得整整齐齐,但靠近地面的那一层柴火颜色发暗,像被什么东西浸湿过,又被雪盖住了。他收回视线。
蔷薇第三个进门,走得自然,重锤垂在身侧,像提着一件普通行李。经过那摞柴火时,脚步没有停顿,视线也没有转过去,但握锤的手,指节稍微紧了一下。
月鬼,漩涡,星痕最后进来。
月鬼走在阴影里,几乎无声。经过院子时,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雪地上有不止一种脚印,大的,小的,深的,浅的,交错重叠。
有些脚印,像是拖拽出来的。他收回视线,走进门,顺手把院门带上了。门闩落下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在安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