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南市七月的傍晚,潮热的空气黏在皮肤上,推不开也散不掉。
地方电视台的晚间新闻正播报着一起刚刚告破的恶性杀人案,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透过电视机在办公室里回响。
“……据悉,本案得以迅速侦破,昌平分局刑警沈灏靖功不可没……”屏幕上闪过几张打了马赛克的现场照片和沈灏靖的一张剪影图片。
陈有年关掉了电视,靠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目光转向站在窗边的男人。“市局好久没添新人了,”
梁辰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绚烂的城市灯火。沉默了几秒,才有些冷硬地开口:“陈局,他不适合。”
陈有年笑了笑,眼角挤出几丝细纹,“哦?说说看,哪里不适合?”
“行事无矩,剑走偏锋。”梁辰转过身,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新闻不会提他用了什么手段。但昌平分局那边,早有风声。这样的人,放在市局,是颗不定时的炸弹。”
陈有年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漂浮的茶叶,慢条斯理地说,“炸弹用好了,也能开山劈石。小梁,你做事稳妥,周全,挑不出错。但有些角落里的脏东西,按部就班,是扫不干净的。市局需要一把能探进那些缝隙里的刀子。你呀,也该适当地接受些新鲜的事物。”
梁辰没有再说话,他知道,陈有年已经做好了决定,多说无益。
他转过身继续眺望着窗外的夜色,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些,像是凝视着某个令人厌恶的污点。
几天后,陈有年的专车驶入了昌平分局的院子。
分局局长是陈有年的老同学,他热情地将两人迎进办公室,寒暄过后,话题便自然转到了沈灏靖身上。
履历表从档案袋里抽出来,那一页页记录看起来相当规范,没有任何问题。
梁辰的手指停在其中某一行,那是关于家庭背景和成长经历的简短记述,不同于进入分局后的清晰明了,甚至简练得有些过分。
他抬起眼,分局局长正递给陈有年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局长有些发福的脸。
“……能力是没得说,天生吃这碗饭的。”
局长吐出一口烟,摇了摇头。
“就是这断案的手法,太激进,太不讲究。不合规矩啊,老陈。”
陈有年弹了弹烟灰,笑问:“怎么说?”
“线人路子野,盯梢、设套,目的性极强,过程嘛……”
局长没继续说下去,只是又重重叹了口气,“其实你今天不来,我也在考虑给他调动职位了。再这么下去,分局也扛不住压力。我这……也马上退休了。实在是不敢冒险啊……”
梁辰合上了那份履历,站起身打断了老同学间的叙旧。
“我出去透口气。”
陈有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分局办公楼有些年头了,墙壁泛着陈旧的米黄色,走廊里的灯光也不算明亮。
梁辰没有走远,只是站在楼梯间的一个转角处,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咬在齿间。还没来得及点燃,他就隐约听到楼下传来的含糊说话声。
“……小沈又立功了,恭喜啊。”一个有些上了年纪的声音,语气却听不出什么恭喜的意思,干巴巴的。
“可不是,跟着沈哥有肉吃,就是不知道下次这‘肉’,会不会硌着牙。”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点讥诮。
没有应答。只有水流注入杯中的哗哗声。
“哎,让让,别挡着路。”先前那上了年纪的声音又说,脚步声靠近,似乎故意蹭了一下。
依旧没有回应。接水的声音停了,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朝着楼梯这边走来。
梁辰看着那个身影从楼下走上来。很年轻,穿着普通的蓝色执勤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小臂。
头发比一般警察长些,柔软地搭在额前,姿态有种漫不经心的松弛感。
他左手拿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杯,右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低着头,侧脸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只有左耳一点微光闪烁了一下,是枚黑色的耳钉。
那几个刚才说话的警员也从开水间出来了,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走上楼梯,目光不忿,甚至还有些鄙夷。
沈灏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那些目光,或者说,毫不在意。
他走上楼梯,与梁辰所在的转角擦肩而过。距离最近的时候,梁辰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味,清冽,带着点微苦的余韵,像是某种茶花的味道,与这陈旧办公楼里的灰尘气息格格不入。
沈灏靖没有看向梁辰,径直朝着走廊另一头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办公室门后。那几个警员也低声嘟囔着什么,各自散开了。
梁辰指尖捻着那支已经被捏得有些皱的烟,在昏暗的楼梯间站了几秒。随后将它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朝着沈灏靖消失的走廊尽头走去。
分局的刑警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光线充足,隐约传来翻阅纸张和敲击键盘的声音,间或有一两句低语。梁辰在门口停下,目光扫了进去。
办公室里人不多,几个穿着警服的人各自伏案,气氛有些沉滞。
沈灏靖坐在靠窗的一个位置上,侧对着门口,正低头看着一本什么册子。那个黑色的保温杯放在手边,杯口有热气袅袅升起,融进窗边那一小片阳光里。
梁辰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叩敞开的门。
办公室里的人闻声抬起头。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几个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仓促地站起身。
沈灏靖是最后一个抬眼的。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合上手里的册子,才转过脸看向门口。
那张脸在充足的光线下清晰起来,眉眼干净,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嘴角那点惯常的弧度也淡得快要看不见。
一个年纪稍长的警官先反应过来,快步走过来,脸上堆起笑容,“梁队?您怎么过来了?是找局长……”
“路过,看看。”梁辰打断他,目光却越过他,落在沈灏靖身上。“沈灏靖?”
沈灏靖这才站起身,不急不缓地应道,“是我。”
“出来一下,有点事。”
梁辰语气平常,说完便转身朝走廊另一边走去,身后的脚步声节奏均匀地跟了上来,那里有个通往天台的消防通道,平时少有人去。
天台门没锁,推开时,一股裹挟着城市热浪的风扑面而来。
梁辰走到护栏边,手搭在微烫的水泥台子上,沈灏靖在他身后不远处,安静地等着。
梁辰转过身,背靠着护栏,目光落在沈灏靖脸上。
“不合群,容易出问题。”
沈灏靖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微微愣了一瞬。随即弯了下嘴角,“我的工作都完成了。而且,完成得还不错。新闻不是播了么,梁队。”
他语气里听不出炫耀,更像是一种冷静的陈述。
梁辰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你们局长,准备调你去档案室。你怎么想?”
沈灏靖的眼睫轻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到了往常无所谓般的样子。“服从安排。在哪儿都一样。”
“一样?”梁辰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距离。他能更清楚地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微苦的茶花香,也更清晰地看到那双眼睛,真的很清澈,可惜,却什么也看不透。“档案室,可没有恶性刑事案件给你破。”
沈灏靖终于抬起眼,认真地看了梁辰一眼。“梁队,您想说什么?”
直接,干脆,绕过了所有试探,把问题抛了回来。
梁辰沉默了片刻,他打量着眼前那张过分干净好看的脸,那副松弛又疏离的姿态。倒真是让人忍不住好奇,他办起案来会是一副怎样的模样。
“你的手法,有些细节,程序上说不通。线人提供的关键线索,来源经不起推敲。现场一些本该是保密阶段的物证信息,提前泄露了。还有你对嫌疑人审讯时,为什么总要关掉监视器……沈灏靖,你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你的‘办法’,又是什么办法?”
沈灏靖微微偏了下头,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慌张的神情。等梁辰说完,他才慢慢开口:“梁队,案子破了,凶手抓了,证据链完整,移送检察院了。这还不够吗?”
“过程不干净,结果就永远蒙着一层灰。”梁辰的声音冷了下去,“警察办案,讲的是程序正义。歪门邪道,一次两次是运气,次数多了,一定会反噬。你在拿你自己的前途,甚至这身警服冒险。”
沈灏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掩饰不住嘲讽,却不像是对梁辰,更像是对某种无形的什么。
“梁队,水至清则无鱼。死守规则,只会让自己困死在某个方圆之间。”
说完,他收敛了笑意,对着梁辰微微颔首,“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还有报告要写。”
那缕淡淡的茶花香很快被燥热的风吹散。
梁辰站在原地,搭在护栏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沈灏靖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悄无声息地刺进了他最不想承认的阴霾之下。梁辰望着楼下院子里,陈有年的专车还停在那里,车窗反射着天光,亮得刺眼。
几天后,调令毫无悬念地下达。沈灏靖的名字,顺利地嵌进了深南市市局刑侦支队的名单里。没有欢迎仪式,甚至没有一次正式的全体介绍。
晨会结束时,梁辰合上笔记本,抬眼扫过会议室里的队员,目光落在了站在角落的沈灏靖身上。
“沈灏靖。”
沈灏靖闻声转过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松弛的状态。他今天没穿执勤外套,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灰色短袖T恤,衬得皮肤有些冷白。
梁辰用笔尖虚点了一下会议室角落一个空置已久的工位,“你的位置,在那里。”
“顾青。”还没等沈灏靖回应,他又立刻转向另一边,对一个头发乱翘的年轻技术员说道,“支队的基本纪律和案件归档规范,你整理一份,发给他。”
顾青从电脑屏幕后抬起眼,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飞快地瞥了沈灏靖一眼,含糊地“哦”了一声。
晨会散场,沈灏靖走到那个指给他的位置,放下手里一个看起来没什么分量的黑色单肩包。桌面积了层薄灰,椅子腿也有些锈迹。
他没急着收拾,而是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宽敞的大办公室,忙碌穿梭的警员,堆满卷宗的铁皮柜,白板上尚未擦掉的凌乱线条和照片,空气里混杂着咖啡和打印机油墨的味道……一切秩序井然,甚至弥漫着一种紧绷的燥意。
梁辰走到还在出神的沈灏靖旁,用指尖抹了一下桌面,在那上面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市局不比分局。规矩多,眼睛也多。你那些在昌平无伤大雅的‘小动作’,在这里,行不通。”
沈灏靖侧过脸,看着梁辰线条冷硬的侧脸,嘴角立刻微微扬起。
“梁队指的是哪些‘小动作’?”
梁辰转过脸正面看向他,两人的距离很近,梁辰再次闻到了那股清苦的茶花香,他眉头微微蹙起,在他看来,这味道……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你自己清楚。线人要用,必须在册报备,接触全程录音。现场证据,必须按流程提取、登记、移交,少一步,多一步,都是问题。审讯,必须双人在场,全程监控。任何你觉得‘捷径’的法子,在我这里,都不可行。”
他顿了顿,直视着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抬手虚虚划了一下,将整个办公室、乃至窗外那座庞大的城市都囊括进去。
“我要的不仅是正确的结果,更要干净的过程。这里,不需要个人英雄,你以前那套,收起来。”
沈灏靖安静地听着,脸上并没有被训诫的难堪,依旧保持着那看似明媚的笑。
“明白了,梁队。我会遵守……市局的规矩。”
“不是‘市局的规矩’,”梁辰纠正他,语气斩钉截铁,“是警察的规矩,是法律的规矩。”
沈灏靖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那姿态看似顺从,可梁辰却从那低垂的眼睫下,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漠然。那不是妥协,更像是一种无关痛痒的退让。
梁辰看了他一会,没再说什么,转身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窗外,城市的天空是一种闷闷的灰蓝色,预示着又一场暴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