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辰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起来。
陈有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语气带着点惯常的笑意。
“人到了？”
“到了。都安排好了。”
梁辰透过玻璃瞥了一眼外面刚刚收拾好位置的沈灏靖，沉声应道。
“好。”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话风一转，变得有些严肃了起来。“正好，有个案子，需要你们去看看。城郊廉租区有一对老夫妻，死在家里了。报警的是他们大女儿，坚持说有疑点，情绪比较激动。老人嘛，年纪大了，摔一跤可能就……但家属不依不饶，闹得有点大。你去一趟，把情况弄清楚，安抚好家属，别让事态扩大。”
梁辰拿起笔，在便签上记下地址。“我这就出发。”
电话挂断。梁辰立刻起身走到外间办公室。大部分人都已经出去跑外勤了，只有顾青还埋在电脑后，手指敲得飞快，沈灏靖则坐在他那张刚擦干净的桌子后面，手里拿着顾青刚发过去的电子版纪律手册，目光落在屏幕上，看不出是在认真看，还是在发呆。
“顾青，周小宇，沈灏靖，准备一下，出现场。”
顾青“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保存文件，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周小宇刚从外面回来，闻言脸上掩饰不住兴奋，立刻挺直腰板，响亮地应了声：“是，师父！”
沈灏靖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平静地关掉了屏幕上的文档，默默地跟在了他们后面。
城郊廉租区都是一些没有开发的老房子，红砖墙斑驳，楼道狭窄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守在单元门口。
现场在二楼，一户普通的单元房。门开着，里面光线不太好，即使开着灯，也显得昏黄压抑。客厅不大，家具都是老式的，收拾得还算整齐。
两位老人的遗体还在原位，倒在客厅通往卧室的过道处。法医和痕检正在初步工作。
梁辰戴上手套鞋套，走了进去。周小宇紧跟在他身后，顾青则提着勘查箱，开始寻找合适的地方放置设备。
沈灏靖站在门口，目光缓缓地扫过整个客厅。
一个中年警官，正低声向梁辰介绍情况：“……两名死者，男性，张建国，八十六岁；女性，李淑芬，七十九岁。初步看，像是张老爷子半夜起来，可能想去厕所或者干嘛，不小心滑倒了，撞到了头。老太太可能是听到动静出来看，也被绊倒，磕在了这边柜子角上……两人死亡时间接近，大概在昨天凌晨一两点。现场没有明显的闯入和搏斗痕迹，财物也没有丢失。邻居反映老两口身体还行，但毕竟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利索，家里地板又是这种老式的水磨石，有点滑……”
梁辰蹲下身，仔细看着地面。水磨石地面确实有些地方泛着光，像是常年摩擦形成的包浆，在昏暗光线下，某些角度看起来是有点滑。老人倒伏的姿势，周围散落的拖鞋，还有柜子角上那一点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乍一看，确实符合意外摔倒致死的特征。
他眉头微微蹙着，总觉得一切都太过巧合。两个老人，几乎同时摔倒，同时丧命，致命伤还都在头部……
沈灏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阳台附近，正微微弯着腰，看着窗台上一盆有些蔫了的茉莉花。花盆旁边，有一个很小的香炉，里面积着薄薄一层香灰。
“有什么发现？”梁辰问。
沈灏靖直起身，摇了摇头，没说话，走回了客厅中央。他的目光落在两位老人的遗体上，专注地观察着。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和尖利的指责。守在门口的警员拦了一下，但没拦住，几个人推推搡搡地涌到了门口。
“让我进去！那是我爸妈！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一个眼睛红肿的中年女人想要往里冲，被警员拦住。她身后一个年纪稍轻的女人，正用力拽着她的胳膊，声音又急又高：“姐！你冷静点！警察同志在办案！你进去干什么呀！添乱吗不是！”
“我怎么添乱了？爸妈死得不明不白！我怎么就不能看了？张小慧你放开我！”女人挣扎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什么不明不白，这不就是意外吗？！爸妈年纪大了，摔一跤怎么了？你非要闹得人尽皆知，让街坊邻居看笑话是不是？”
张小慧声音尖刻，她转向门口的警员，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眼神里满是不耐烦，“警察同志，对不起啊，我姐她太伤心了，有点糊涂。我爸妈肯定是自己不小心……今天早上我来的时候，他们就躺在那儿了……我、我吓坏了，赶紧叫了救护车，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姐她一时接受不了，才把你们叫来了。你们快回去吧……别浪费公家资源了。”
“你早上来的？具体几点？”梁辰走到门口，目光扫过两姐妹。
张小慧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警察会直接问她，下意识答道：“就……就七八点吧，我平时都这个点过来给他们做早饭。一开门就看见……看见我爸躺在那儿，我妈在那边……”
她指着屋里，声音哽咽起来，“我喊他们，他们都不应……我、我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
“你进来的时候，门是锁着的还是开着的？”梁辰问。
“锁着的啊，我拿钥匙开的。”张小慧回答得很快，“肯定是锁着的，我爸妈晚上睡觉都反锁门的。”
大女儿这时稍微冷静了一点，抽泣着说：“警察同志，我爸妈虽然年纪大，但平时都很小心，家里地上也从来不乱放东西，怎么会两个人一起摔得这么重？我不信……我总觉得不对劲……”
“姐！你什么意思？”张小慧猛地拔高声音，像是被踩了尾巴，“你这话是说我对爸妈照顾不周，还是说我撒谎？你嫁得远，大哥更是在外地几年不回来一趟！平时是谁天天往这儿跑？是谁给他们买菜做饭打扫卫生？是谁带他们去医院检查？都是我啊！现在出事了，你倒好，一回来就怀疑这怀疑那，你凭什么啊？你尽过几天孝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小慧……”大女儿被妹妹一连串的质问逼得后退一步，眼泪流得更凶，“我就是觉得……觉得太突然了……”
“突然？生老病死哪个不突然？爸妈都八九十了！你当他们还年轻吗？”张小慧越说越激动，胸脯起伏着，“我知道，你是嫌爸妈把老房子留给了我，心里有气是不是？可这能怪我吗？你们谁愿意回来照顾他们？现在人没了，你倒想来争个是非曲直了？我告诉你张秀兰，爸妈就是意外走的，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给警察同志添麻烦！”
“我没有……我没有争房子……”大女儿张秀兰摇着头，泣不成声，身体微微发抖，“我就是想知道爸妈到底怎么没的……这也不行吗？”
梁辰冷眼看着这场姐妹间的争执。张小慧的强势、急于定性和撇清，与张秀兰的悲伤、怀疑却又无力形成鲜明对比。
“都少说两句。”梁辰开口，自带一股威慑感，“这里是命案现场，不是吵架的地方。具体死因，需要法医详细检验和我们的进一步调查。在结论出来之前，谁也不要妄下断言。”
他目光落在张小慧脸上：“你，第一个发现者，需要跟我们回局里做个详细的笔录。”
随即他又看向张秀兰：“你也需要配合调查，把你知道的关于你父母的情况，尤其是近期有没有什么异常的，都告诉我们。”
张小慧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梁辰冰冷目光的注视下，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张秀兰则只是默默流泪。
梁辰转身回到屋内，对正在初步检查的法医低声交代了几句。转身走到沈灏靖身边，沈灏靖正蹲在柜子旁，看着那个沾血的柜子角，手指虚虚地比划了一下高度和角度。
“怎么看？”梁辰问。
沈灏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太干净了。”
“什么？”
“摔倒的痕迹，溅血的范围，还有……”沈灏靖目光扫过地面，又抬眼看了看天花板老旧的灯泡，“两个人的位置。每个受力点都恰到好处。”
他顿了顿，看向梁辰：“那个小女儿，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新的划伤，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的，看起来像是没好好处理。”
梁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口。张小慧正焦躁地摆弄着自己的包带，左手偶尔抬起捋一下头发，无名指上，靠近指根的地方，确实贴着一小块不太显眼的创可贴。
“还有，”沈灏靖补充道，声音更低了些，“阳台那盆茉莉，土都干裂了，至少三四天没浇过水。你看这些盆栽修剪的都很细致，说明老人养护的很仔细，如果按照意外来定论，之前一切如常，一般不应该会出现这种情况。”
“带回去审审就知道了。”
梁辰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急促的噼啪声。
暴雨将城市浇得透湿，警车穿过雨幕驶回市局时，天色已近黄昏。老人的儿子也终于匆匆赶来。讯问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将每个人脸上的细微表情都照得无所遁形。
三个子女被分别安排在不同的房间。梁辰站在单向玻璃后，看着里面的三人，对身边的周小宇和顾青交代：“小宇，你带个人，去问张秀兰。注意方式，她情绪不稳定，多安抚，重点是了解老两口近期的身体状况、人际关系，以及她怀疑非意外的具体依据。顾青，你跟我一组，去张小慧那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沈灏靖，“沈灏靖，你去见见那个张文华。”
沈灏靖抬眼，似乎有些意外单独被指派任务，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问询室走去。
梁辰推开二号问询室的门。张小慧已经坐在里面，面前的纸杯里水一口没动。眼神里的焦躁和不耐烦丝毫未减，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抠着指甲边缘，那创可贴的一角被她抠得微微翘起。
“张女士，放松点，只是例行询问，把你知道的情况再详细说一遍。”梁辰在她对面坐下，顾青打开录音笔和记录本，坐在一旁。
张小慧深吸一口气，语速很快地开始重复：“我都说了好几遍了！今天早上，大概七点半，我像往常一样去给我爸妈做早饭。我有钥匙，开门进去，就看见我爸倒在过道那里，我妈在那边柜子旁边……我叫他们，推他们，都没反应……我吓坏了，赶紧打120……警察同志，这明明就是意外啊！我爸妈都那么大年纪了，走路不稳，摔一跤不是很正常吗？我姐她就是接受不了，非要折腾……”
“你每天都是七点半去？”梁辰打断她。
“差不多，有时候早点，有时候晚点，但基本就那个时间。”张小慧回答得很肯定。
“昨天呢？昨天你也去了吗？”
“昨天……”张小慧眼神闪烁了一下，“昨天我有点事，没去成。前天去了的。”
“你父母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和什么人结怨？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梁辰换了个方向。
“身体还行，就是年纪大了，有点高血压，腿脚慢。结怨？他们老两口脾气都好得很，跟邻居都处得不错，能跟谁结怨？异常？没有啊，都挺好的……”张小慧说着，又忍不住抱怨起来，“警察同志，你们真的别听我姐瞎说，她就是心里不平衡！爸妈把老房子留给我，是因为我一直照顾他们！她嫁得远，一年回来不了两次，大哥更是几年不见人影，现在出事了倒来指手画脚……”
梁辰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不停抠弄的手指上。“你左手受伤了？”
张小慧动作一僵，下意识地把左手缩到桌下，又觉得不妥，拿了上来，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哦，这个啊，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小伤。”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吧，记不清了。”她含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