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周小宇面对一直低声啜泣的张秀兰，有些手足无措。他尽量放柔声音安抚道：“张大姐，您别太难过，我们就是想多了解点情况，好弄清楚老人家到底怎么回事。您说觉得不对劲，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张秀兰用纸巾捂着嘴，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我......我也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就是......就是心里慌。他们俩平时都很小心，家里地上从来不放杂物，拖鞋也是防滑的......怎么会两个人一起摔得那么重？”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欲言又止道：“而且......我妹她......她最近好像特别缺钱，好几次跟我打电话，旁敲侧击问爸妈有没有存款，还说老房子地段不好，不如卖了换钱......我越想越觉得心里不安生。”
周小宇认真记录着，追问道：“您妹妹张小慧，平时对老人怎么样？照顾得尽心吗？”
张秀兰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她......她是来得勤，买买菜什么的。但有时候......我感觉她有点不耐烦。上次我回来，看见她对我妈说话声音很大，我妈耳朵有点背，她就不耐烦地吼......我当时说了她两句，她还跟我吵......还有，她好像交了个男朋友，听说不太正经，问她要过钱......”
另一间询室里，气氛则截然不同。
张文华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脸上带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漠然。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后仰，眼神飘忽，不太看坐在对面的沈灏靖。
“我接到电话就买了最快的车票，够意思了吧？厂里请假要扣钱的！警察同志，我爸妈那是意外，我都听我小妹说了。人老了，磕磕碰碰难免，你们赶紧处理完，该火化火化，该办后事办后事，把我叫来干嘛？我那边一堆事呢！”
沈灏靖没接他的话茬，只是将一份现场照片轻轻推到他面前。“张先生，请你看一下，这是你父母最后的样子。”
张文华瞥了一眼照片上老人倒卧的轮廓，立刻嫌恶地移开目光，眉头紧皱：“拿走拿走！我看这个干嘛！”
沈灏靖平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继续问道：“你最后一次见他们，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不对，五年前吧？记不清了。”张文华敷衍道，“我在外地打工，忙，回来一趟不容易。”
“平时联系多吗？”
“偶尔打个电话。有啥好联系的？他们身体还行，有小慧照顾着。”
“你妹妹张小慧，平时照顾得怎么样？老人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
张文华嗤笑一声：“她能怎么样？不就图那点东西呗。爸妈那点退休金，还有那破房子。照顾？哼，谁知道呢。反正他们乐意给她，我也懒得争......”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顿了顿，又补充道：“警察同志，我家的情况就这样。我爸妈就是意外没了，你们快点定案，我也好赶紧回去。这地方，我多待一天都难受。”
沈灏靖看着那张躺在问询桌上的照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并没有理会他，“上次打电话是什么时候？”
“这我哪知道？”张文华有些不耐烦了，“都多长时间了谁记得住？这些跟他们的死有关系吗？”
“了解基本情况。”沈灏靖合上记录本，站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谢谢配合。你可以先回去，但暂时不要离开本市，可能还需要找你了解情况。”
“行行行，有事打电话。”话音未落。张文华便立刻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问询室。
沈灏靖看着桌面上张文华碰都没碰的纸杯，眼底掠过一丝厌倦的冷意。他起身拿起杯子，走到角落的水桶边，将里面的水缓缓倒掉。
梁辰结束了与张小慧的谈话，刚走出问询室，正好看到沈灏靖手里拿着那个被捏扁的纸杯，从另一间问询室出来。他的目光在那纸杯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看向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怎么样？”
沈灏靖将纸杯扔进公共区域的垃圾桶，脸上立刻挂上一抹笑意。
“儿子急着撇清，几年不回家，对父母的死亡也无动于衷。标准的‘家庭悲剧’样本。”
梁辰眉头微蹙，对他这种冷漠的评判方式感到一丝不适，但没说什么。
这时，周小宇也带着记录本匆匆走了过来，脸上还残留着尚未消散的愤慨。
“师父，张秀兰提供了一些情况。她说张小慧最近经济似乎很窘迫，多次打听父母存款，还提过卖老房子。而且张小慧交了个男朋友，据说不太正经，问她要过钱。她还提到张小慧照顾老人时，有不耐烦和呵斥的情况。”
这时，顾青手里拿着平板，也从后边小跑过来：“梁队，初步的现场电子数据归档和周边监控调取完成了。不过那一片是老城区，监控很少，而且很多是坏的。正对楼栋的那个唯一可用的摄像头，拍到前天早晨张小慧进入单元楼，大约一小时后离开。今天早上七点三十五分，她再次进入，七点五十分，救护车到达。这是时间线上的吻合点。另外，现场初步勘验，没有发现明显外来侵入痕迹，门窗完好，地面除了两位老人的足迹和少量张小慧今早的新鲜鞋印，没有其他可疑痕迹。指纹还在比对中，但多为两位老人和张小慧的。”
梁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
“法医那边初步意见是什么？”
“陆法医还在做初检，说一会儿亲自过来跟您说。”
顾青话音刚落，走廊尽头解剖室的门便开了，陆季显穿着白大褂，一边摘着沾了水渍的橡胶手套，一边朝这边走来。他面色苍白，像是久见日光的样子，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幽深而平静。
“梁队，”陆季显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透着股冷静的疏离感，他走到近前，对着几人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对梁辰道：“初步看了一下。两位死者，男性张建国，后枕部有一处撞击伤，对应地面有少量血泊和喷溅血迹，形态符合一次跌倒后枕部着地。女性李淑芬，右颞部有一处撞击伤，对应柜子棱角，出血量相对较少，但位置很不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从损伤形态、倒卧位置、现场血迹分布来看，确实可以解释为张建国意外滑倒，撞到后脑，李淑芬闻声出来查看，被倒地的张建国绊倒或惊慌中自己滑倒，头部撞到柜角。两种可能性都存在。而且，两位老人都有明显的骨质疏松，这个年纪，这样的撞击导致颅内出血或颅骨骨折致命，并不罕见。”
“所以，倾向意外？”梁辰问，目光紧盯着陆季显。
陆季显推了推眼镜，缓缓摇头：“不。恰恰相反。”
此话一出，周小宇和顾青，都微微屏住了呼吸。沈灏靖也抬起了眼，看向陆季显。
“理由？”梁辰下意识的挑了一下眉，声音沉静地问道。
“主要疑点有三。第一，张建国后枕部的撞击伤，力度非常集中，凹陷形态规整，周围没有明显的擦挫伤或滑动痕迹，这不太像在失衡状态下自然后仰摔倒能形成的，更像是在相对静止或受限状态下，后脑部对准地面一次有力的撞击。当然，不绝对，只是概率较低。”
“第二，李淑芬右颞部的伤口。位置在太阳穴稍上方，根据现场提供的消息，柜子角的高度大约到她站立时太阳穴位置。如果她是被绊倒或自己滑倒，侧向摔倒，撞击点应该在颧骨、耳朵或侧额头，很难如此精准地撞到太阳穴上方这个位置。更像是有人抓着她的头发或固定住她的头，撞向柜角。”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陆季显的目光扫过众人，“我在李淑芬的指甲缝里，提取到不属于她本人，也不属于张建国的微量皮屑组织，已经送检DNA。另外，张建国指甲缝里也有少量同样的纤维，初步看，像是某种粗糙的化纤织物纤维，比如劳保手套。很有可能是在跌倒过程中，有过短暂的、下意识的抓挠。”
走廊里一片寂静，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窗外天色已暗，斑驳的灯光透过玻璃投射到窗沿。
他杀。陆季显的话，为这个看似意外的现场，撕开了一道血腥的口子。
梁辰的目光沉了下去，能如此精心的布置现场，必定是熟人，甚至是两名老人最信任的人。如果真如他所想的那样，那性质......已经不能用恶劣来形容了。
“申请搜查令，搜查张小慧的住所，以及她近期频繁接触的人员，重点是她那个男朋友。顾青，重点查张小慧的经济状况，近期的银行流水、通讯记录，还有那个男朋友的所有信息。小宇，带人再访周边邻居，扩大时间范围，询问近几天，尤其是昨天下午到晚上，有没有听到老人家里有任何异常响动，或者看到任何可疑人员。陆法医，尽快出详细的尸检报告和DNA比对结果。”
“是！”周小宇和顾青齐声应道，立刻转身小跑着去执行。
陆季显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往回走去。
走廊里只剩下梁辰和沈灏靖。梁辰看着沈灏靖，忽然开口：“阳台那盆茉莉，你看得很仔细。”
沈灏靖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睫毛微微地颤动了一下。“植物不会撒谎。照顾的习惯突然中断，要么是照顾的人出了变故，要么......是心思不在那上面了。”
“你觉得是她？”梁辰问。
“证据链还没闭合。”沈灏靖没有直接回答，他微微侧头，望向窗外渐暗的天空，“但从她进现场开始，她的眼睛，就没在她父母身上停留超过三秒。正常人，哪怕是惊慌失措，视线也会被最亲的人、最惨烈的景象抓住。而她，一直在看我们，在看周围。就算不是她，她应该也知道些什么。”
梁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走吧，等搜查令。”
诺大的办公室只剩梁辰隔间的灯还在亮着，沈灏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没开台灯，整个人陷在阴影里，电脑屏幕幽幽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梁辰坐在里间，面前摊着现场照片和初步报告，目光却不时掠过玻璃墙外那个模糊的身影。
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声音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沈灏靖忽然抬起头，隔着玻璃，对上梁辰审视的目光。他的脸在背光中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在昏暗里却格外清亮。
“张秀兰和张文华，派人跟着了吗？”
寂静的办公室里，沈灏靖的声音异常清晰，梁辰放下手里的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隔着玻璃与他对视。
“张秀兰直接回了宾馆，再没出来。张文华，去了高铁站，在候车室转了二十分钟，没买票，又出来了，现在也回了酒店。”
“二十分钟，”沈灏靖很轻地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意料之中，“明知道走不了，还去高铁站。目的是什么？”
梁辰没接话，他当然也有怀疑，这二十分钟的空白，的确值得深挖。可动机尚不明确，又没有指向性的证据，很难对他进行进一步的深入调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周小宇拿着一份文件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振奋：“师父，搜查令批下来了！”
梁辰站起身，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叫上顾青，准备出发。”
“是！”周小宇转身就要去喊人。
“梁队。”
沈灏靖也站了起来，他转过身，面对着玻璃隔间里的梁辰。
“我有点不太舒服，可能有点中暑。搜查……我就不一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