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辰穿外套的动作停住了。他隔着透明的玻璃,看向沈灏靖,眉头微微蹙起。
周小宇也愣住了,回头看看沈灏靖,又看看梁辰。
几秒钟的沉默,空气像凝滞了一样。
梁辰目光锐利地审视了他片刻,利落地拉上外套拉链,走出隔间,“好,你先回家休息。”
他走到沈灏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既然不舒服,就回去休息。直接回家,别做多余的事。”
沈灏靖抬起眼,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梁队放心,我惜命,也惜这身衣服。”
梁辰没再说什么,看了他一眼,转身朝外走去。“小宇,走!”
“哦……哦!”周小宇赶紧跟上,临出门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灏靖还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脸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脚步声和话语声迅速远去,消失在电梯方向。偌大的办公室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沈灏靖的笑意瞬间收敛,他神情淡漠地拿起那个黑色的单肩包,从里面取出一个旧手机和一副未拆封的软橡胶手套,塞进了牛仔裤口袋。
走廊的声控灯因为脚步声亮起,又很快熄灭。
侧门上方,一个红光微弱闪烁的摄像头,静静记录下他离开的背影。
市局的侧门外是一条相对僻静的支路。沈灏靖的黑色吉普停在不远处的树影下,几乎要融入了夜色。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拿出那个旧手机,熟练地按下了一串号码,拨了出去。
听筒里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含糊的音乐声。
“阿鬼,是我……”
话音刚落,一个略带尖细的男音立刻在听筒传来:“靖哥,终于等到你电话了。张小慧那个姘头,查到了。他名字叫孙正义,五十一岁,荆广人。就一普通打工的,表面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不过……我顺着他的老关系网摸了一下,发现他早年在荆广那片跟人混地下赌场,专门放水钱、收烂账,手脚不干净,身上背着事儿,后来在老家待不下去了,才跑来的深南。还有……”
点了支烟,深吸了一口,继续说:“他今天下午去火车站晃了一圈,打听了好几个黑车。估计是闻到什么味儿了,准备跑路。”
沈灏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梁辰在查他,但是目前还没有找到他的行踪。”
“嗯,他那身份一年换几次,正规门路不好查。”对面应了一声,又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加快了些语速:“对了,还有个有意思的事。这孙正义的老家,在荆广市莲湖区。也是你让我查的那个张文华,现在定居的地儿。而且,大概十年前,这俩人还在莲湖那边一个五金厂里,当过差不多一年的工友,据说当时关系还不错。后来孙正义嫌钱少不干了,跟了当时莲湖一个挺有名的混混头子,从那以后俩人再没什么交集。”
沈灏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了,车窗外的路灯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影。他抬眼看着外面往来地车流,眉头微微蹙起。
“知道了。孙正义现在在哪里?”
听筒那头声音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迟疑:“靖哥,这人……早年混的时候,听说沾过人命。你一个人去,太冒险了。要不……等你们队里……”
“等不了了。”沈灏靖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层层审批下来,他早出省了。地址发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随即发来一个定位,“靖哥,千万小心,这孙子手黑。”
“知道了。”沈灏靖挂断电话,将那个旧手机随手扔在副驾座位上。然后发动了车子,汇入车流。
与此同时,梁辰那边也在张小慧的住所发现了一副沾着些许污渍的灰色劳保手套。经初步比对,与张建国指甲里的纤维组织基本一致。
回到市局,张小慧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发抖,但眼神依然闪烁着顽抗。她反复强调那手套不是自己的,说自己对父母的事一无所知。
梁辰坐在她对面,并不着急。他将现场照片、法医的初步意见、以及那副装在证物袋里的劳保手套,一一摆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张小慧,你要想清楚,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你。你如果再不配合,等待你的将会是什么。”
张小慧的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左右游移。
“你到现在还没明白吗?这不是意外,这是谋杀!真正的凶手,摆明了是想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你一个人的身上。”梁辰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道,“他们可是你的亲生父母,你到底在替什么人隐瞒些什么?!”
“我没有!不是我!是王强!是他干的!”张小慧的心理防线终于被压垮,她崩溃地哭喊出来,“我只是……我只是想找爸妈借点钱,王强他被人坑欠了债,被人追着砍……爸妈不给,还骂我,说王强不是好人……前天晚上吵得很厉害,我气得昨天就没去……谁知道,谁知道半夜王强就打电话给我,说他去找我爸妈谈,想让他们松松口,结果……结果我爸妈太激动,推搡起来,不小心就摔倒了……他吓坏了,才把现场弄成那样……他说他不是故意的,真的是意外!他让我什么都别说,就说是我早上发现的意外……”
“你就信了?”梁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他……他对我很好,他不会骗我的……”张小慧抽噎着,还试图为那个男人辩解。
“现场根本没有大面积推搡挣扎的痕迹。张小慧,你被人耍了。他利用你给警方制造错误信息的时间,早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梁辰的话,让张小慧瞬间瘫软在椅子上,面无人色。
就在这时,梁辰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沈灏靖”的名字。他看了眼几乎瘫倒的张小慧,拿起手机走到审讯室外。
“梁队,”沈灏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有些许轻微的风声,“张小慧的男朋友,真名叫孙正义,荆广莲湖人,早年混地下赌场,身上不干净。另外,查到十年前,他和张文华在莲湖同一个五金厂做过工友,关系不错。孙正义现在可能在准备跑路。我怀疑,张文华也牵涉其中,一定要盯紧他。”
梁辰眼神一凛,本来他还有一点想不通,就算两名死者见过张小慧的男朋友,也不应该会毫无警惕地轻易让他进门,可如果张文华也在,那就另当别论了。
梁辰深吸一口气,连忙问道:
“你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声音伴着风啸传了过来,“在孙正义这儿,位置我发给你了。先控制张文华,这边有我。”
“沈灏靖!”梁辰压低了声音,语气严厉,“待在原地,不要擅自行动,等支援!”
“放心……”
话音未落,电话里突然传来“碰”的一声重响,像是枪的声响,紧接着是带着浓重口音的咒骂,电话信号骤然变得极其嘈杂,夹杂着剧烈的喘息声。
“沈灏靖?!沈灏靖!”梁辰对着手机低吼,但听筒里只传来一阵刺耳的忙音。
电话被挂断了。
梁辰的心瞬间一沉。他迅速回拨,却迟迟没有接通。
来不及多想,梁辰猛地推开审讯室的门,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顾青,我给你个位置,赶快调取附近的监控和地形图!快!”
他转头对负责记录的女警语速极快地下令:“看好她!继续问,把孙正义……不,王强的所有情况,还有她和张文华最近的联系,全都详细地问一遍!”
走廊里瞬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对讲机的声音。梁辰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一边再次尝试拨打沈灏靖的电话,依然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电话忙音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耳膜。梁辰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走廊顶灯惨白的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将那份骤然绷紧的冷硬勾勒得愈发清晰。
对讲机里传来调度中心确认地址和请求特警支援的冰冷女声。
“对方可能有枪!”梁辰对着已经接通的指挥频道低吼,压抑着火山喷发前的震颤,“重复,目标孙正义,可能持械!我们有一名警员在那边,情况不明!我需要特警立刻到位,要快!”
“特警已出动,预计七分钟后到达指定区域外围。”频道里回应。
七分钟。梁辰冲进电梯,金属门倒映出他铁青的脸。七分钟,足够一个人死好几次。沈灏靖那个疯子,他到底想干什么?单枪匹马去堵一个亡命徒?分明是嫌自己命长!
疯子。梁辰在心里又骂了一句,电梯门开,他像箭一样射出去,冲向已经发动好的警车。周小宇坐在驾驶座,脸色也绷得紧紧的。
警车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撕开沉沉的夜色,朝着城郊那片杂乱的区域疾驰。周小宇把警笛拉响,红蓝光芒在车窗玻璃上疯狂闪烁,映得梁辰的脸明明灭灭。他紧抿着唇,一遍又一遍重拨沈灏靖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始终是冰冷而规律的忙音。
梁辰的心又往下沉了沉。他抓起对讲机:“各小组注意,目标区域地形复杂,疑似有武装抵抗。优先搜寻我方警员沈灏靖,注意安全,保持通讯畅通!”
对讲机里传来几声短促的“收到”。
城郊沉滞的夜,被明明灭灭的红蓝光芒扫掠,将这片混乱区域切割成怪诞的光影碎片。梁辰的车一个急刹停在泥泞巷口,车门刚开,他立刻冲了下去的。
先期赶到的辖区派出所民警已经拉起了警戒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垃圾腐烂的酸臭。
梁辰拨开人群快步往里走,手电光柱聚集的中心,一个满脸横肉,穿着脏兮兮工装的中年男人被反剪双手铐在地上,额角流着血,正不甘地挣扎咒骂,污言秽语混着浓重的荆广口音。旁边地上扔着一把老式的自制土枪。
沈灏靖就站在几步之外,背靠着一堵斑驳的砖墙。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略长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右手垂在身侧,左手随意地搭在右肩靠近锁骨的位置。
“梁队!”一个警员迎上来,刚要汇报。
梁辰抬手制止了他,目光像焊在了沈灏靖身上。他走到沈灏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额角细密的冷汗。
沈灏靖察觉有人靠近,缓缓抬起眼。那双惯常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此刻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失焦,但看见梁辰的瞬间,又很快恢复了以往略带散漫的模样。
“人抓到了。”沈灏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些,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气音。
梁辰没说话,脸色在闪烁的警灯映照下,阴沉得能拧出水。
他死死盯着沈灏靖,胸膛因为压抑的怒意微微起伏。
“沈灏靖。我有没有说过,让你待在原地,等支援?”
沈灏靖嘴角动了动,牵起一个轻微的弧度,又很快落下。“情况紧急,他要跑。来不及等。”
“来不及?”梁辰向前逼进一步,几乎要贴上沈灏靖,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清苦的茶花香里,混进了浓重的铁锈味,“你一个人,单枪匹马,来堵一个亡命徒?谁给你的胆子?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还是你觉得,凭你那点小聪明,就能刀枪不入?!”
周小宇站在梁辰身后,看着师父从未如此外露的暴怒,急得手心冒汗,却不敢插嘴。
沈灏靖睫毛颤了颤,没反驳。也许是疼得没了力气,也许是不想争辩。
梁辰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你眼里还有没有纪律?有没有一点团队协作的概念?你是不是以为,破了案就万事大吉,过程根本无所谓?”
梁辰咬着牙,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我告诉你沈灏靖,在市局,在我手下,你这种个人英雄主义的把戏,一次都别想再玩!这次回去,你给我深刻反省!停职听候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