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灏靖垂着眼,眼睫轻颤了下,用那低哑的气音,轻轻应了一句:“好,听梁队安排。”
闪烁的红蓝警灯掠过沈灏靖苍白的侧脸,额角细密的冷汗在光线下一闪。梁辰这才注意到,他那件灰色的T恤上,多了那么一小片不规则的暗沉。
他心中一惊,先前那股骇人的怒意被强行按了下去:“你受伤了?”
沈灏靖微微蹙了下眉,随即摇了摇头。“没事,蹭了一下。”
“蹭了一下?”梁辰的声音缓和了些,目光扫过沈灏靖有些苍白的脸庞。“转过去。”
沈灏靖抬眼看他,费力勾了勾唇角:“没事,小伤......”
“转过去。”梁辰没有理会他,又重复了一遍。
沈灏靖沉默了两秒,终于缓慢地侧过身,将右半侧身体对着梁辰。那片深色在晃动的手电光下清晰起来,那边缘甚至还在缓慢地向外洇开。
梁辰的呼吸滞了一瞬。他立刻转过头,冲着周小宇喊道:“小宇!”
“师父!”周小宇一直提着心,闻声立刻上前。
“现场交给后续小组处理。你先开车送他去医院。”
“是!”周小宇应得干脆,看向沈灏靖,又有些犹豫,“沈哥,能走吗?要不要......”
“能走。”沈灏靖打断他,自己转过身,朝巷口停着的车走去。
梁辰跟在他身后,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背上,那片暗红在警灯的扫掠下时隐时现,刺得他眼睛发胀。
医院的急诊室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冷白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失真。
沈灏靖坐在处置室的病床上,微微低着头,任由医生剪开他肩颈处被血浸透的布料。伤口暴露出来,不算深,但皮肉翻卷,边缘沾着灰土和碎屑,看着有些狰狞。
医生用镊子仔细清理,酒精棉球擦过时,沈灏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了一下,额角又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梁辰靠在门边的墙上,双臂环抱,目光落在沈灏靖苍白的侧脸上。整个过程他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急诊室里人来人往,嘈杂声不断,衬得这角落里的沉默愈发凝滞。
“行了,伤口不深,没伤到筋骨,清创缝合一下,按时换药,别沾水,注意别感染。”医生利落地处理好,贴上纱布,一边摘手套一边交代,“打破伤风针了吗?”
“打了。”沈灏靖声音有些哑。
医生点点头,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梁辰,转身去写病历了。
处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消毒水的气味浓得有些呛人,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沈灏靖动作有些迟缓地将剪破的T恤拢了拢,遮住了肩上雪白的纱布。
梁辰松开了环抱的手臂,走到床边。他的影子投下来,将沈灏靖笼在其中。
“办了住院。观察两天,防止感染和并发症。停职一周,正好养伤。”
沈灏靖睫毛颤了颤,抬起眼。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有些发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模样。
他没对停职提出任何异议,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好。”
这副乖顺的样子,让梁辰刚刚被压下去的那股火,又有了隐约复燃的趋势,丝丝缕缕的,灼着他的肺管子。
他看不透这个人。
他想不通沈灏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抢功,在案子上多记一笔?可他平时看起来,又不像是汲汲营营的那种人。要不然是觉得活着没意思,是生是死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
梁辰被自己后一个想法刺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灯光下,沈灏靖低垂的眼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小片阴影,整个人安静得有些过分,与急诊室里这片嘈杂格格不入。
“这一周,好好想想。”梁辰深吸了一口气,不再深究眼前人的那些弯弯绕绕,他只知道,无论沈灏靖是什么想法,只要还在他的队里,就不能罔顾纪律为所欲为,“想清楚,作为一个警察,到底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沈灏靖肩上的纱布。喉结滚动了一下,冷硬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想不明白,就别回来了。”
沈灏靖搭在床沿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手指。他抬头迎上梁辰的目光,唇角勾起那抹惯常的笑意:“知道了,梁队。”
梁辰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眼睛里映着顶灯惨白的光点,却空洞洞的,什么情绪也抓不住。他忽然觉得一阵无力,像一记重拳砸进了棉花里,所有的力道都被无声无息地吸走,只剩下一片空茫的回响。
凌晨三点,市局刑侦支队的审讯室。
张文华坐在冰冷的金属椅子上,表现得极为不耐。
“警察同志,该说的我都说了。这件事情跟我没有半点关系,你们老揪着我不放干嘛呀?”
梁辰看了他一眼,将几份报告和一些照片摊放在桌子上,才缓缓开口:
“我们查了。你三天前就在高铁站附近的小旅馆住下了,用的是你在荆广市工友的身份证。比张小慧报案,早了整整两天。你怎么解释?”
张文华那伪装的模样终于有了一丝慌乱,但仍在强装镇定:“我......我提前回来办点事,不行吗?谁知道......谁知道家里就出事了......我如果照实说,万一被你们当做凶手怎么办?”
“办什么事?”梁辰追问,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声的压迫感。
“就......就一点私事......”
“什么私事,需要你专程从荆广跑回来,还瞒着家里人?”
梁辰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是不是和你十年前的老工友,孙正义有关?”
听到“孙正义”三个字,张文华猛地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慌。“什......什么孙正义?我不认识!”
“是吗?”梁辰将那张有些年头的集体合影复印件,推到张文华面前。照片是在一个老旧的厂房门口拍的,一群穿着工装的年轻人勾肩搭背,笑容模糊。梁辰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其中两个人脸上。
“需要我找当时还在厂里的老师傅来认人吗?”
张文华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有合影又怎么样?那么久之前的事谁还记得?”
“张文华,”梁辰的声音冷了下去,“孙正义已经撂了。他说,是你,专门从荆广把他找来深南。那晚,也是你和他一起去的你爸妈家!”
“他放屁!”张文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双手猛地砸在桌面上,震得一次性水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他血口喷人!你们不是查监控了吗?我压根就没出现在那里!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吼得声嘶力竭,唾沫星子横飞,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
但颤抖的手,闪烁的眼神,在梁辰这种经验丰富的刑警眼里,处处都是破绽。
梁辰等他吼完,才缓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监控的确没有你的身影,但是......你忘了,路边的车里到处都是行车记录仪。”
说着,梁辰又将一个平板推到了他的面前,视频画面中两个男人包裹严实,从小区单元的后门相继进入楼道。
“车主因为出差,几个小时前才联系上,然后立马将这份证据交到我们手上。张文华,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审讯室里惨白的灯光将张文华脸上每一寸肌肉的颤动都照得无所遁形。他额头的汗珠顺着油腻的皮肤滑下,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空气像凝固的胶体,沉重得让人呼吸困难。
几秒钟死寂的僵持后,张文华的肩膀忽然垮塌下去。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然后,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对......是我......是我干的!是我找的孙正义!是我把他从荆广弄回来的!那两个老不死的......是他们逼我的!”
梁辰放在桌下的手骤然握紧,指甲掐进掌心。他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扭曲的男人,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你知道吗?他们竟然对我说要我回来尽孝!如果我不肯,他们就要找来荆广!”
张文华嗤笑一声,唾沫星子喷在桌面上,“我在荆广好好的,好不容易站稳脚跟,攒下点人样!他们呢?没完没了!说我不管他们,说我不孝,说要去荆广找我!他们一来,我这么多年在那边装的体面,不就全完了?街坊邻居、同事领导会怎么看我?一个爹妈都不管的东西!我在那边还怎么混?!”
他越说越激动,双手挥舞着,手铐链子哗啦作响。“他们不是有张小慧那个好女儿吗?不是把钱和房子都留给她了吗?那还缠着我干什么?!我好不容易才从那个烂泥坑一样的家爬出来!我好不容易才在荆广活出个人样!我不能让他们毁了!绝对不能!”
梁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不可理喻的怪物。“所以......你就因为这个,谋划着......杀了他们?那可是生你养你的父母!”
“那又怎么样?”张文华怪笑一声,眼神阴鸷,“我都说了放弃他们那些家产了,他们还缠着我,我能怎么办?!”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浮现着一种变态的快意。
“孙正义呢?你怎么说动他的?”梁辰冷眼看着他,继续问道。
提到孙正义,张文华脸上掠过毫不掩饰的轻松。“那个蠢货?呵,太好搞了。在荆广欠了一屁股债,被追得跟丧家犬一样。我找到他,跟他说,我爸妈在深南有好几套房子地段不错......而且我也不想让张小慧独吞,只要他帮我,把事情做得干净点,拿到手之后,分他一半。”
张文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闪烁着算计得逞的恶毒光芒:“那个穷疯了眼的傻子,一听有钱分,眼睛都绿了。根本不用我多废话,他自己就琢磨着怎么下手了。”
梁辰听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极致的冷漠,精密的算计,对至亲的残忍,对同伙的利用和蔑视......人性的丑恶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看着张文华那张得意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审讯室里空调的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你就没想过,事情会败露?没想过孙正义会出卖你?”
“败露?孙正义那个怂包,他敢吗?他身上背着的事不止这一件,他比谁都怕进去。”
审讯结束,张文华还在喃喃自语着些什么,那笑意也依旧挂在脸上,梁辰看了他一眼,沉默地合上记录本。
玻璃窗外,天色已然泛起了灰白,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城市在晨曦中缓慢苏醒,但这间屋子里刚刚袒露的罪恶,却沉甸甸地压在了梁辰的心头。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街道上的早班公交车缓缓离站。一切似乎都与往常无异......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医院所在的方向。沈灏靖那张有些失去血色的脸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前。
疯子......
梁辰在心里又骂了一句,这次却没什么火气,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疲惫。
他见过太多警察,谨慎的,勇猛的,甚至有些油滑的,但像沈灏靖这样的,是第一个。
那种对规则毫不在意的松弛,对危险近乎漠视的平静,还有那藏在清澈眼底让人完全看不透的深潭......
晨光艰难地穿透城市上空的薄雾,落在窗玻璃上,模糊一片。
梁辰深吸一口气,将那点不合时宜的纷杂思绪强行压下。他还有报告要写,有手续要办。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已带了些褶皱的制服,转身推开了审讯室厚重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