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植园在白云门最偏僻的西北角,背靠一座光秃秃的荒山,前头是连片的灵田,种着门派日常所需的灵草灵药。
别大风被带到的时候,正值午后。
日头毒辣,晒得地面发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殖土和灵粪混合的怪味,又冲又闷。园主是个干瘦老头,修为卡在凝脉后期多年不得寸进,早被门中遗忘在这个角落,脾气又臭又硬,看谁都像欠他八百两银子。
"一个废脉?"园主上下打量了别大风一眼,嗤了一声,"白云门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什么都要。行吧,往后你就是灵植园的杂役,每日卯时起身浇灌灵田,酉时收工,不得擅离。吃的自己到后厨领,每天两顿饭,别想着多拿。要是种的灵植好,每年可以领一次灵石。"
别大风点了点头,没说话。
在别家村的时候,他也是一个人干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缩在漏风的屋子里过夜。区别不过是换个地方罢了,有什么好在乎的。
偶尔他会恍惚觉得像是在别家村一样,但是比在村子里还孤独,村里爱嚼家常的婶子,占小便宜的邻居,欺负他的孩童很快就在枯燥而漫长的灵植园里消磨得记不清了。
灵植园每日天不亮就得起来挑水浇田,灵田不像凡人的庄稼地,浇水得用特制的灵泉水,一桶少说也有七八十斤,从山下的泉眼挑到山上,来来回回要走上十几趟。别大风身量不够,水桶大,压得他脊背弓起,肩膀上很快磨出了两道血红的印子。
别大风从不偷懒耍滑,不是因为勤快,是因为他想快点干完留出些自己的时间。
灵植园的位置虽然偏僻,却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从灵田高处往东南方向望去,正好能看见内门弟子们晨练的演武场。那个角度很远,作为肉眼凡胎的普通人别大风看不清细节,但足够让他看清大致的动作和架势。
每天卯时挑水的路上,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方向。
演武场上的弟子们每天卯时三刻准时开练。先是吐纳,盘膝而坐,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然后起身,分为两拨,一拨继续打坐修习心法,另一拨到场地东侧练剑。
别大风最先注意到的是练剑的那一拨。
他这辈子没碰过剑,甚至连剑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过——别家村最锋利的东西是铁匠铺打的各类砍柴刀。但演武场上弟子们挥剑的样子,像一把钩子,勾住了他的眼睛。
他们动而不乱,每一剑刺出去,都有规矩。身体怎么转,脚步怎么迈,手腕怎么翻,剑尖划过空气时留下的弧线——一切都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整齐、利落、干净。
别大风看不懂具体的招式,但他记住了节奏。
那些弟子出剑的时候,身体会微微前倾,后脚蹬地,力从脚下起,传到腰,再传到肩,最后从剑尖上送出去。这套发力的顺序,他看了一遍就记住了——不全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那个节奏像极了他在村里劈柴。挣扎求生时,也装过甜言蜜语讨过别人的喜欢,跟着一个老木匠去山里砍木头时记得老木匠说过,劈柴不能光靠胳膊使劲,得把腰上的劲儿用上,不然柴没劈开,膀子先废了。
别大风此时只是简单的理解,世间的各个道理大抵是相同的,道理是一样的,只是换成了剑。
他开始在心里默默比划。
白天挑水的时候,手上压着扁担,脑子里却在回放那些弟子的动作。右脚前探半步,腰身微转,手臂前送——他甚至在挑水走上坡道的时候,偷偷用空闲的手比了一下那个送剑的姿势。水桶晃了晃,差点洒出来,他赶紧稳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光看练剑不够。他很快发现,那些弟子练剑之前,一定会先做一件事——盘膝坐下来,闭目调息。而且有时练剑练到一半,也会停下来重新调息。有个穿青色道袍的师兄,每次出剑之前嘴唇都会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别大风不知道那叫心法口诀,但他本能地感觉到,那些弟子练剑时身上的灵气波动和单纯打坐时不一样——打坐时灵气是沉的,像水面一样平静;练剑时灵气是动的,随着剑势一起一伏,像是把身体里沉睡的东西叫醒了再赶出去。
他决定先学吐纳。白天干完活,他就借着打水的机会,偷偷看远处练功场上内门弟子们修习吐纳之术。隔得太远看不清动作,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弟子呼吸的时候,周身会有细微的波动,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层层扩散。
他试着学他们的样子呼吸。
吸气——灵气从口鼻进入,顺着经脉向下流淌,然后……散了。
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一样,灵气入体即散,什么都留不住。每一次尝试都像是用空手去抓水,明明感觉到了,却怎么也握不住。
很多很多次都是一样的结果,但别大风没有停。
每天夜里,等所有人都睡下之后,他就蹲在灵田边上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灵气入体即散?那就再试。散了再来。他不知道什么叫"经脉逆行",也不懂什么"灵气紊乱",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些人能做到的,他也想做到。
不是为了长生不老,不是为了无灾无难。
只是为了不再像臭水沟里的那条虫子一样,只能蜷缩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试了很多种呼吸的方式。
最先是模仿那些弟子的节奏——他们的呼吸很慢,吸气的时候胸腔微微鼓起,呼气的时候整个身体像泄了气一样松弛下来。别大风照着做,吸……灵气进来,散了。呼……什么都没有。
他换了一种方式。吸气的时候故意比那些弟子更慢,慢到快要憋不住,灵气在肚脐下一点那里多停留了那么一瞬——然后还是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