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糊脸的感觉还没散,陆寻就发现自己不在档案馆了。
他站在一条街上,两边是黑乎乎的大楼,空气里一股子铁锈混着酸菜坛子打翻了的味儿。天上灰蒙蒙的,偶尔滴下几滴雨,落在地上滋滋响,冒点白烟。
“我这是……穿越了?”陆寻脑子里蹦出这个词,但马上又觉得不对。他记得刚才还在翻一本讲古代气候异常的旧档案,手指碰到某一页的时候,那纸面突然像水一样荡开了,然后他就掉进来了。
“不是穿越,是坠落。”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
陆寻扭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女人靠在断了一半的路牌边上。她看着挺年轻,但眼神很冷静,冷静得有点过头。
“我叫叶晓雯。”女人说,“你是新来的编目员?”
“编目员?什么编目员?这是哪儿?”陆寻一连串问题丢出去。
“无限图书馆,第一层。”叶晓雯走过来,指了指周围,“这儿叫‘金属迷雾’,是一个已经完蛋了的世界。生态崩溃,所有活物都没了,只剩这些破楼和酸雨。”
陆寻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围:“什么?我要出去!”
“出不去。”叶晓雯摇头,“你得干活。图书馆有规矩,闯进来的人自动成为编目员,任务是找出这一层世界是怎么完蛋的。核心谜题。给你七天时间。”
“七天?找不出来呢?”
“记忆格式化,重头再来。像电脑重启一样。”叶晓雯说,“我已经重启三次了。”
“你说这是图书馆的一层?那还有别的层?”
“对,七层,七种不同的死法。解开一层,才能去上一层。”叶晓雯说,“别问太多,先干活。时间不等人,现在算第一天。”
她说完就往前走,陆寻赶紧跟上。
两人在废墟里转。街道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滴水声。陆寻注意到路边的花坛,里面有些东西。
他蹲下去看。
那不是植物,至少不是正常的植物。看着像灌木的枝干,但表面泛着金属的光泽,灰扑扑的。他伸手碰了碰,硬的,冰凉。
“这是……金属?”陆寻抬头看叶晓雯。
叶晓雯也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那东西,发出当当的轻响。“对,金属化的植物。这就是线索。这一层的末日,和这个有关。”
“所有植物都这样?”
“差不多。你看那边。”叶晓雯指向远处一栋大楼的外墙。
陆望过去,看到墙上爬满了藤蔓一样的东西,也是金属色泽,在暗淡的天光下闪着冷光。那些藤蔓把窗户都封死了,像给大楼套了一层铁网。
“这不对劲。”陆寻站起来,“植物怎么会变成金属?这不符合……”
“在这儿,没什么符不符合。”叶晓雯打断他,“你得接受设定。走吧,再往前看看。”
他们继续走。转过一个街角,陆寻看见一个人影坐在一堆瓦砾上。
那人穿着破烂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叶晓雯停下脚步,低声说:“是郭启明。”
“你认识?”
“老编目员了,困在这儿不知道多久,记忆被重置了很多次,已经不太清醒了。”叶晓雯说,“但他有时候会冒出有用的信息。”
两人走过去。郭启明抬起头,眼神空洞,他看着陆寻,又看看叶晓雯,嘴唇动了动。
“种子……”郭启明说,“种子不对……”
“什么种子?”陆寻问。
“种子……不对……全错了……”郭启明重复着,然后他突然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后跑,钻进一条小巷,不见了。
陆寻看向叶晓雯。
“他经常这样。”叶晓雯说,“‘种子不对’这话,我前几次循环也听他念叨过。应该是重要线索。”
“种子……”陆寻琢磨着这个词。
他们离开那片区域,走了大概半小时,来到一个看起来像是图书馆的地方。建筑还算完整,大门开着,里面是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书架上堆满了书,但很多都蒙着厚厚的灰。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老头正在整理书架,他动作很慢,很仔细。
叶晓雯示意陆寻别出声,两人看着。
老头从一堆书里抽出一本,看了看封面,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灰,把它放在了旁边一个很显眼的空位上。
做完这个,老头就推着小车往书架深处走了,没看他们一眼。
“那是赵志斌,图书馆的管理员。”叶晓雯等老头走远了才说,“他不怎么说话,但会通过摆书给提示。”
陆寻走过去,看那本被特意放出来的书。
书名是《植物寓言》。
他拿起书,翻了翻。书很旧,里面讲的大多是神话传说里植物成精的故事,但有一页被折了角。
折角的那页,讲的是一个故事:古人想造出永不枯萎的树木,用了金石之力灌注,结果树木虽然常青,却失去了生命,变成冰冷的雕塑。
陆寻合上书,看向叶晓雯。
“植物,金属,种子。”叶晓雯说,“线索连起来了。‘绿洲’公司。”
“绿洲公司?”
“我之前循环的时候查过资料,这家生物公司是这一层世界的大企业,主打环保和生态修复。”叶晓雯说,“它的遗址在城北。我猜,灾难的源头就在那儿。”
“那就去。”陆寻说。
叶晓雯点头:“今天是第一天,我们还有时间。但记住,七天后如果没找出核心谜题,咱俩都得重启。你脑子里现在记得的一切,都会变成一团浆糊,只剩一点直觉,像郭启明那样。”
陆寻握紧了手里的书。他不想变成那样。
两人离开图书馆区域,朝着城北走去。酸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落在金属化的植物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管这是什么鬼地方,什么无限图书馆,他一定要找出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七天。他只有七天。
而在他此刻还清晰记得的脑海中,一个疑问逐渐成型:让植物金属化的“种子”,到底是什么?那本《植物寓言》里的警告,又意味着什么?
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而他的执念,就是解开谜题。
脚下的路还长,雨中的金属废墟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而他们,正在坟墓里寻找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