瘫在椅背上。耳机挂在脖子上，Steam灰着。风扇呼呼转。脸上的泪干了又湿，袖子擦了几次还是黏的。
就这么坐了五分钟。等心跳稳下来。早搏还在：跳、跳、空、重重一下。手按在胸口上，感受那个不规则的节拍，什么也没想。
然后她坐直了。
复盘。这是肌肉记忆。每一场训练赛、每一次比赛、每一个失误之后，教练都会拉把椅子坐到她对面：发生了什么、问题在哪、能解决的和不能解决的。
她在脑子里一条一条列。
设备。集成显卡，死斗掉六十帧以下。杂牌鼠标太轻，垫子起毛。短期没预算。
网络。VDSL裸连上海服，丢包百分之三到百分之八，没法调。
身体。手腕极限二十分钟，四十分钟发抖。心脏高强度四十分钟后早搏。反应延迟零点零几秒。
药物。舍曲林加阿立哌唑。恶心、头晕、嗜睡。化学的，她控制不了。
她盯着这四条看了一会儿。然后鼻子酸了。
不是因为列出来的东西太多。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在用教练的方式讲话。冷静、有条理、分门别类。但那些话是讲给选手听的。不是讲给一个坐在漏风公寓里、手腕细得像铅笔杆、连六十帧都稳不住的女孩听的。
好，都列完了。然后呢？
然后她还是很菜。然后她还是卡。然后她还是会在死斗里被秒到哭。
为什么要打CS？
刚才在死斗服里被人当bot刷的时候，这个问题被枪声盖住了。现在安静了，它自己浮上来了。
第一反应是那个理想主义的答案：亚洲minor那场十六比十四。不是输不起，是没打完。那场比赛她被心态压着，枪是僵的。没有正式退役，没有告别赛，什么都没说就结束了。一本书被抽走了最后一页。现在她又站在书架前面了。身体换了，国籍换了，但头线还是头线，弹道还是弹道。
她想把那一页写完。
但这不是全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细白的、指节很窄、指甲剪得很短。这是佐伯栞那的手。佐伯栞那也有想做完的事。
第一个：由美阿姨。今天冰箱上那张便签她看了很久。便当第二层、微波炉五百瓦、周三复诊。每一个字都很用力，笔锋收得很干净。由美工作很忙，银座那家公司月末结算的时候经常加班到凌晨。但她还是每周来一次，塞满冰箱，接去复诊。
她想让由美看到，自己不是那个连床都起不来的人。不是那个你说什么都只回一句“还好”然后翻过身去的人。如果能顺便挣到钱就更好了。不是什么大钱。够付自己的药费，够偶尔买一盒好一点的便当不用由美掏钱。够在某个星期天说一句“这顿饭我请”。
第二个：她自己。休学在家，每天的时间像一潭死水。以前佐伯栞那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水渍，数几个小时。现在这具身体里有两套记忆。一个人躺着数水渍的时候，另一个人在多线程处理。那种空白太可怕了，不能让它回来。CS是一个能填满时间的东西，有目标，有进度，有输赢。休学的日子需要目标，不然就会被情绪吞回去。
她吸了一下鼻子。眼泪止住了。眼睛还很涩，但脑子清楚了一点。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现在是哪一年？
原主的手机在茶几上。她拿过来按亮屏幕——2021年。
她愣了一下。
离开的时候是2023年。
这意味着什么？CS2还没发布，CS:GO还是职业赛场的唯一版本。某些战术还没开始流行，某些选手还没出道，某些赞助商还没进场。
她比别人多知道两年。
并非全知全能，比赛结果不可能被“预知”。但她知道哪些趋势会成型：哪些队伍的体系值得关注，哪些战术风格会在未来两年的major里占据优势，亚太赛区的资本大概什么时候会开始流入。
这些不是情报，是方向感。
时间窗口：两年。从现在到2023年。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不像心悸，是那种“说不定真的可以”的感觉。
她把水喝完，杯子放在桌上。去做今天最后一件事。
关上Steam，合上笔记本。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街灯光，在天花板上铺了一层模糊的橘色。
手机屏幕还亮着。2021年。她把日期划掉，打开前置摄像头。
屏幕里出现一张脸。
蓝色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眼睛红肿，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干裂。刚才哭了太多次，整张脸都花了。但就算是这样——就算是眼睛肿着、头发乱着、脸上泪痕还没干——这张脸依然好看得不太公平。皮肤在手机屏幕的冷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很长，瞳色是那种很浅的金，像稀释过的蜂蜜。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张了张嘴。
“……栞那。”
声音很小，沙沙的，是哭了太久之后的那种嗓子。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
她等了几秒。没有反胃，没有那种“这不是我”的强烈排斥。只是有点陌生，就像第一次穿一双新鞋，不习惯，但不硌脚。
又试了一次。
“佐伯栞那。”
这次声音大了一点，稳了一点。屏幕里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看着她，带着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表情——不是难过，不是开心，是一种很安静的、像在确认什么似的凝视。
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今天下午，在那个死斗服里，她一边哭一边开枪，眼泪糊在睫毛上，画面都看不清。但她没停。死了两百次，还是拿了八十个击杀。那个哭着开枪的人是这具身体——是这双容易流泪的眼睛，是这副动不动就鼻酸发抖的小身板。但那个在丢包和六十帧之间依然能甩中头的冲动，那个死了无数次还是要复活的倔——是另一部分。
两条线缠在一起了。分不开。
她不打算再分了。
“行吧。”她对着屏幕说，语气像是在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达成了一个不太正式但双方都同意的协议。“以后就是你了。”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计划。
不是那种写在日记本上“从明天开始我要努力”的漂亮话。是真的、一步一步的、可以执行的东西。
身体方面：每天散步。从楼下便利店开始，走到第二个红绿灯，然后第三个。不需要跑，走就行。手腕训练每天不超过四十分钟实战。干训练不限时：闭着眼睛想象操作不消耗体力，可以无限做。记录心率，找到安全线和危险线的分界。药按时吃，哪怕吃完会恶心二十分钟。
情感方面：由美阿姨那边，她现在还不知道怎么修复。但她知道自己至少可以做一件事。下次由美来的时候，说一声“辛苦了”。还有真由。手机里LINE聊天记录还在，最后那条是“我等你”，一年多以前了。不管现在发消息还来不来得及，她至少应该把那段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一遍。
CS方面：脱离tgpro。日本一定有本地128tick社区服，只是原主不知道。她需要自己去翻——翻2ch的CS版、翻Twitter上的日本CS社区账号、翻Steam组。然后查业余联赛。日本CS是小圈子，弱势项目，但这意味着竞争少。查清楚有没有面向高中生的比赛，有没有线上杯赛可以不限年龄参加。
时间窗口：两年。从现在到2023年。
列完这些，她把便签纸贴在显示器右下角。只有她能看懂的关键词：散步、四十分钟、干训练、心率、辛苦了、LINE、日本服、联赛、两年。
然后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
去洗漱。温水冲在脸上，镜子里那张脸比刚才好了一点。红肿退了，但还是很白。刷完牙，从茶几上拿起药盒。舍曲林一片，阿立哌唑半片。就着水吞下去。药片很小，卡在喉咙里一瞬间，然后下去了。
躺回床上。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像干涸的河床。电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然后远了，然后安静。
脑子里还在跑东西。由美阿姨的便签、真由最后那条消息、上海服的枪声、八十杀两百死。还有她对着屏幕叫自己名字的时候，那双浅金色眼睛里的表情。
那是什么表情来着？
在想清楚之前，睡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