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没什么好说的。
吃药，吃饭，散步，画勾。恶心准时报到，准点下班。散步多走了两根电线杆，顺便发现那家“装修中”的眼镜店终于换了张告示，从“装修中”变成了“准备中”。半年了，从装修到准备，进度感人。栞那站在门口，心想这家店大概是日本效率的终极代表。
下午死斗，十七分钟五十五杀。晚上看了一场一线队的bo1录像。以前这些demo她烂熟于心，但现在坐在另一副身体里再看，有些不一样的东西浮上来。那些她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操作：斜向急停，简单的二次定位：包含着一些她以前没意识到的身体前提。这些她以前不用想，因为那具身体自动处理了。现在不行了。她的新手腕做不到那些“理所当然”，所以她需要弄明白那些动作到底是怎么分解的。挺有趣的一个方向，但今天没时间深想。
因为周三是重头戏。复诊。
周三早上她没等闹钟。自然醒。心脏今天很安静，像知道有正事。在被窝里躺了半分钟，把今天的流程过了一遍：十点由美来接，去医院，量体重量血压医生问话。然后，是那四个字。
她准备了一周了。散步的时候嘴巴偷偷动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嘴巴也动过。说出来，然后呢？不知道。由美会怎么反应，会不会觉得唐突，会不会冷场，这些都不归她控制。
九点半，换好衣服。水蓝色连衣裙，原主衣柜里最体面的一件，吊牌还挂着，大概买回来就没穿过。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裙子很合身，但镜子里那个女孩看起来有点紧张。她把裙子上的褶皱理了三遍，然后做了个决定：不在房间里等了。直接坐到玄关。脚踩着门垫，手里攥着手机，像候考室里的考生。
九点五十五。灰色卡罗拉停在楼下。由美摇下车窗朝她招招手，深蓝西装，头发比上次又短了一点，眼下遮瑕大概又厚了一层但青色还是透出来。月末结算。
栞那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深呼吸。安全带扣上的咔哒一声，听着像某个倒计时的开始。
“早。身体怎么样？”
“早。还行。”
卡罗拉驶出公寓楼下的小路，拐上大路。由美伸手调了一下空调出风口，又顺便整了整仪表盘上的纸巾盒——都是些不必要的小动作。栞那盯着挡风玻璃外面，脑子里一片空白。奇怪，之前明明排练了无数遍，现在嘴皮子像被胶水粘住了。就是四个字而已。她开始觉得之前一周的排练都是自欺欺人：你在家自己念叨一百遍和在一个人面前说一遍，根本是两回事。
到第一个红灯。张嘴，但没出声。红灯过了。
盯着窗外。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退。她知道这种场景以前发生过很多次。由美开车来接，她坐在副驾驶，全程沉默。全程就是“还好”“嗯”“没什么”。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种沉默持续了十四个月。十四个月啊。不是一次两次，是每一次。由美每一次都来，她每一次都不说话。
第二个红灯。
栞那转过头。她还没准备好，只是再不转头脖子就要僵了。
“由美阿姨。”
“嗯？”
“一直以来……辛苦了。”
说出来之后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很奇怪。不是平时说话那个调，低了一点，沙了一点，像刚起床还没开嗓。但出来了。四个字，原原本本的，没有打折扣。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不是以前那种沉的冷的压死人的安静，是另一种。像水面上投了颗石子，涟漪还在往外扩。
由美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动。然后慢慢转过头，脸上有一个栞那形容不出来的表情。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那种。等了很久很久，敲门声终于响了，反而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应门。
“说什么呢。这么突然。”
语气是轻的，但尾音往上飘了一下，不太稳。
“没什么。只是觉得……该说了。”
由美没接话。她伸手拧了一下后视镜。那个镜子本来就正好的。踩下油门。
卡罗拉继续往医院方向开。栞那靠着车窗，觉得胸口有个东西松开了一点。不是痊愈，不是和解，不是任何戏剧性的东西。就是一颗螺丝，拧了太久拧不动的那颗，刚才终于转了半圈。
半圈够了。剩下的半圈，下次。
医院还是那家医院。杉並区立综合医疗中心，米色外墙，自动门开合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咻。栞那跟在由美身后穿过大厅，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候诊区杂志架上的旧报纸味。她记起来，原主在这里进进出出了十四个月，精神科在三楼，心内科在二楼，两条走廊她都走熟了。
今天先到精神科。
挂号，量体重，测血压。三十七点八公斤。比出院时还轻了零点二。护士皱了皱眉，在电子病历上敲了一行字。血压正常偏低，心率五十八，在服药状态下算可接受。护士走后她坐在诊室门口翻手机。LINE依然没新消息。她把屏幕摁灭，给了自己一道命令：今天不查LINE了。至少在医院里不查。
“佐伯，进来吧。”
田中医生，四十出头，银色细框眼镜，桌上永远摆着一杯凉掉的咖啡。他翻了翻病历，问了几个标准问题：睡眠、食欲、有没有不舒服、药有没有按时吃。栞那一一答了。睡还行，吃得一般，恶心十几分钟，药都按时。
田中医生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从镜片上方看了她一眼。
“表情比上次柔和了一点。”
栞那愣了下。她自己没觉得，但医生说柔和了。她在心里给PHQ-9打了个分：大概还是高分段，但“近两周是否有绝望感”那一项，今天可以填“有时候”而不是“几乎每天”。算是进步吗？不知道。但医生说柔和了，那就柔和吧。
药量不变。舍曲林一片，阿立哌唑半片。两个月后再复诊。
然后下楼，心内科。
桥本医生，五十多岁，头发斑白但中气十足。他看了心电图。窦性心律，偶发房性早搏，频率比上次略有下降。然后放下报告，看向由美。
“什么时候可以回学校上课？”
栞那心里咯噔一下。学校。休学快一年了，理论上可以继续休，但拖太久就回不去了。同学们在上课、准备考试、在走廊里交换便当聊昨天的动画。而她在打CS：每天半小时死斗，加散步，加干训练，加看demo，加画那些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小勾。
“心脏情况比两个月前稳定，日常活动没问题。体力方面还需要注意，但适当的活动量对康复有帮助。”桥本医生翻了一页，“回学校的话……建议先从半天开始，循序渐进。”
由美点了点头，没替栞那做决定。“她怎么说？”她转头看向栞那。
栞那沉默了几秒。“我再想想。”
“不急。”由美说。
回去的路上还是卡罗拉。但气氛不一样了。
不是什么戏剧性的“一切都好了”。是很细微的。由美等红灯时没再去调后视镜，栞那也没全程盯窗外。沉默还在，但质地变了。以前的沉默是水泥，又重又冷，谁先开口谁就被压。现在水泥还没干透，至少踩上去能留个脚印。
快到家时，由美在便利店前靠边停下。
“要不要顺便进去买点东西？”
栞那愣了一下。这是个很日常的问题，但以前由美不会这么问。以前怕她拒绝，怕她在停车场等久了焦虑。今天问了。大概是因为那四个字。四个字换一个问题，这买卖不亏。栞那点了点头。
便利店冷气比医院还足。由美在速食区挑便当，又拿了两瓶水。
“你最近胃口好点了吗？”由美问。
“好一点。”
“饭团够不够？要不要加点别的？”
栞那想了想。“可乐。”
“可乐？”
“嗯。想喝。”
由美看了她一眼。“你以前不怎么喝饮料的。”
“最近……有点喜欢上了。”
由美没再说什么，走到饮料柜前面帮她拿了一罐。铝壳凉凉的，贴在掌心里很舒服。
收银台。由美付了钱，把可乐递给栞那。
“谢谢。”
回到车上。栞那拉开易拉环，气泡嘶嘶地往上冒，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脆。她喝了一小口。甜的，凉的，碳酸顺着喉咙下去时微微刺了一下。
很好喝。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栞那把可乐罐放在桌上，还剩大半罐，气泡已经跑了一半，但她舍不得扔。不是舍不得可乐，是舍不得今天。今天说了那四个字，今天喝了可乐，今天医生说她表情柔和了一点。三件事加起来，够她在便签纸上画一个很大的勾。
由美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
“便当放冰箱了。晚饭记得热。”
“嗯。”
“学校的事……不用急着决定。你想回去的时候跟我说。”
栞那抬起头。由美站在玄关和厨房之间的过道上，一手拎着车钥匙，一手在找另一只鞋。她还要回事务所。月末结算，大概得加班到很晚。但她刚才那句话的语气不是“催促”，是“我有耐心”。不是“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学校”，而是“你想回的时候告诉我”。
两种说法之间差了一个太平洋。但由美跨过来了，跨得不声不响。
“……谢谢。我会考虑的。”
由美点了点头，拉开门。灰色卡罗拉发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然后是渐渐远去的轮胎摩擦声。
栞那坐回床上，靠着墙。安静下来了。一场复诊，路上来回一个小时，情绪上的消耗比体力大多了。“辛苦了”说出口之后轻松了吗？也没有。更像是卸了一个很重的背包，但肩膀还在酸，肌肉还没反应过来。要过一阵子才能真正轻快起来。
她拿起手机，翻到LINE。
真由的头像还是在老地方，安安静静的。那条“ね。”的已读标记还停留在四天前。没有新消息。
一种很熟悉的情绪开始从胸腔底部往上浮。“她大概不想回”、“发那么一个字算什么，人家凭什么理你”。这些想法像自动播放的磁带，不需要她按开关，自己就开始转了。
但她今天不太想听这个磁带。
她从床上爬起来，坐到笔记本前面。不是逃避。是换个频道。今天的死斗还没打，demo还没看。身体累了就做些轻的，但别让脑子闲着。脑子一闲，那些老磁带就会自动播放。
开机。Steam。JPN Competitive Hub。东京死斗服。十五分钟，四十八杀。数据稳中带升——手腕在十三分钟才开始酸，说明前几天的适应性训练在起作用。好了，到此为止。不是因为手疼，是今天的情绪预算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再打下去注意力会散。
关掉CS。打开下午没看完的那场bo1录像，是G2对阵NIP的一张Mirage。她边看边在便签纸上记东西——不是数据，是感受。有些回合她按暂停，倒回去，反复看某一个人的走位。能看到他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依然做了正确的判断.。那个瞬间的决策逻辑是什么？如果是她现在这具身体来执行同样的操作，节奏上需要调整多少？
正看到第三个暂停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LINE。
她拿起手机的动作导致可乐罐晃了一下，差点倒了。不是由美。头像是一只画得歪歪扭扭的卡通兔子。
真由。
消息只有一行字。
「ね。って何よそれwww」
——“ね”算什么啊www
两天。等了整整两天，等来的是带着笑声的吐槽。栞那盯着屏幕，第一个反应是想笑，第二个反应是眼眶有点热。她之前设想过无数种回复——客气而生疏的“好久不见”，冷淡的“怎么了”，甚至想过最坏的情况就是已读不回。但真由选了她最没预料到的一种：和以前一模一样。
就好像中间断掉的那五百天，被一个“www”轻轻跨过去了。
栞那深吸一口气，打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
「ごめん。なんか、最初に何を言えばいいかわからなくて。」
——抱歉。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这次真由没让她等四天。大概三十秒就回了。
「じゃあ最初に言うべきことは決まってるでしょ」
——那该先说哪一句不是早就定了吗。
栞那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慢慢打了一行字：
「……ごめんなさい。」
——......对不起。
真由秒回。
「はい、許します。次は？」
——好，原谅你了。下一句呢？
栞那嘴角动了一下。这个人还是老样子——得理不饶人，但从来不真的为难你。三个回合就把一年三个月的距离收回到“昨天刚吵完架今天就和好”的尺度。
「元気？」——你好吗？
「元気。ちょっと太った。こっちの学校、給食が美味しくて。栞那は？」
——很好。胖了一点。这边的学校伙食太好吃了。栞那呢？
她看着“栞那”这两个字——真由用的还是名字，不是姓，不是疏远的称呼。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多分、ちょっとだけ良くなった。」
——大概，好了一点点。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有点后悔——是不是太自恋了。但真由的回信很快又来了。
「そっか。それ、すごくいいニュース。」
——是吗。那是个很好的消息。
没有感叹号，没有夸张的颜文字，就是平平淡淡一句。但栞那觉得这一句比前面所有的“www”都更重。
「真由は？最近どう？」
接下来的一小时，两个女孩子隔着手机屏幕，把一年三个月掰成碎片一块一块拼回去。
真由讲了寄宿学校的事。室友是个关西来的女生，方言很重，每天晚上跟家里人打电话的时候整个寝室都在憋笑。食堂的咖喱比之前的学校好吃，但鸡肉面包不行。“还是我们以前那个小卖部的好，你记得不？那个微波炉转二十秒爆浆的那款。”
栞那记得。她甚至记得每次买那个面包都要跟真由一人一半分着吃。这些事情原主的记忆里本来就有，但此刻从真由嘴里说出来，像是一扇尘封的窗户被推开，光进来了，灰也进来了。你分不清哪一缕是光哪一缕是灰，但它们都是真的。
她讲了自己这边的事。复诊，散步，病房里的日子。没提CS。不是刻意瞒，是不知道怎么解释。一个休学在家的抑郁少女突然开始打FPS游戏还打得挺认真，这件事需要专门的篇幅来解释，今天不合适。但她提到了那罐可乐。
「え？栞那炭酸飲むようになったの？」
——诶？栞那你开始喝碳酸了？
「うん。コーラ。今日初めて買った。」
——嗯。可乐。今天第一次买。
「へー。じゃあ今度一緒に飲もう。私、ファンタ派だけど。」
——咦。那下次一起喝吧。不过我站芬达。
栞那看着最后这句话，忽然有个冲动。想说“好啊，什么时候”。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没落下去——她还没准备好。见面不是打字，见面比打字重一百倍。
「そのうちね。」
——改天吧。
真由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加了一句：
「ちゃんと約束だよ。忘れないでね。」
——说好了哦。别忘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笔记本屏幕进入了待机状态，暗下去的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栞那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放在胸口。铝罐里剩下的小半罐可乐早就没气了，但她还是拿起来喝了一口。温的，甜的，平的。
今天说了“辛苦了”，喝了第一罐可乐，收到了真由的回信。三件事，一个比一个重要。便签纸上的勾今天大概能画满一整排。
她站起来，把空罐子放在桌上。没有扔掉。先放一晚。明天再扔。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街道安安静静的，中央线的末班车还没到。远处某个公寓的窗户亮着灯，黄色的，暖的。
明天做什么？吃药，散步，死斗，看demo。和昨天一样，和今天一样。但明天会多一件事：回真由的消息。不等两天，明天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