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询室的灯坏过一次。
那是上个月的事,一个连环入室盗窃案的嫌疑人在里面坐了四个小时,哭到最后喘不上气,抬头看灯,灯管忽然闪了一下。他当场崩溃,抱着脑袋说自己看见死去的母亲站在墙角。
后来后勤来修,说只是接触不良。
顾行峥从来不信这种玄乎东西。
人心里有鬼,看什么都像报应。
此刻,沈惊瓷坐在那盏修好的冷白灯下,脸色被照得干净透明。她肩上披着灰色毯子,湿发半垂,手边放着一杯热水,杯口冒出的白雾一点点散开。
她看起来太安静了。
安静到不像刚从三百多迈的车祸现场下来,更不像刚说过那句——
“那你想先问车祸,还是先问死人?”
顾行峥在她对面坐下,文件夹压在掌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
问询这件事,有时候比拼的不是问题,而是沉默。普通人害怕空白,会忍不住解释、补充、修饰。越想让自己显得无辜,漏洞越多。
沈惊瓷却没有。
她甚至把那杯热水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指尖贴着杯壁,像是认真感受了一下温度。
然后她抬起眼,笑了一下。
“顾警官,你不问吗?”
顾行峥靠进椅背:“我在等你想好怎么编。”
沈惊瓷眨了眨眼:“那你可能要失望了。我编故事很快,不需要这么久。”
单向玻璃外,有警员忍不住低声骂了句:“这姑娘心理素质也太好了。”
许照临抱着电脑站在旁边,镜片映着屏幕冷光。他没接话,只盯着室内的沈惊瓷看。
十八岁。
成年高三生。
无国内驾照。
危险驾驶。
交通事故。
这些词放在一起,本该是一个被宠坏的富家千金闯祸后试图用钱摆平的寻常剧本。
可沈惊瓷身上没有那种味道。
她不急,不慌,也不试图讨好任何人。她像很清楚自己坐在哪里,也像很清楚这间屋子里的每一道目光会怎么落在自己身上。
顾行峥翻开文件夹。
“姓名。”
“沈惊瓷。”
“年龄。”
“十八。”
“职业。”
她顿了顿:“学生。”
“就读学校。”
“明珩国际学校,高三。”
“什么时候回国的?”
“五月二十七号。”
“为什么回国?”
沈惊瓷抬眼:“读书。”
顾行峥看着她:“在英国读得好好的,突然转回霁港高三,参加国内高考?”
“顾警官。”她语气很轻,“你是在问交通事故,还是在查户口?”
“你刚才不是让我选,问车祸还是问死人?”顾行峥合上笔帽,目光落在她脸上,“我现在问活人。”
沈惊瓷笑意淡了一点。
她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她说:“我想家了。”
顾行峥:“想家?”
“嗯。”
“想谁?”
这个问题落下时,问询室里静了一瞬。
沈惊瓷的手指还贴在杯壁上,指尖被热气熏出一点浅红。她垂眼看着水面,像是真的认真想了想。
“想一个不在的人。”
顾行峥没有追问。
他换了话题。
“今晚你和陈砚礼是什么关系?”
“朋友。”
“什么朋友?”
“能一起开车的朋友。”
“熟吗?”
“不算。”
“谁约的局?”
“陈砚礼。”
“地点?”
“南岸会所。”
“参加的人?”
沈惊瓷报了几个名字,语速平稳。
顾行峥在纸上记下,随口问:“你为什么上他的局?”
沈惊瓷抬头看他:“因为无聊。”
“无聊到没有国内驾照还开车上高架?”
“国外驾照不能用吗?”
“你知道不能。”
沈惊瓷弯了下眼:“你怎么知道我知道?”
“因为你来霁港一个月,沈家名下司机换了三拨,你一次都没自己开过车。”顾行峥把一张打印出的行程记录推到她面前,“沈小姐,你很遵守规则,至少在今晚之前。”
沈惊瓷看了一眼纸面。
那是她过去一个月的部分出行记录。
司机、车辆、时间、目的地。
不算完整,却足够说明问题。
她终于轻轻笑出声。
“顾警官,你们查人这么快吗?”
“你这样的人,查起来不难。”
“我这样的人?”
“太显眼。”
沈惊瓷用指尖点了点那张纸:“那你查到了什么?”
顾行峥:“查到你不该犯今晚这种低级错误。”
沈惊瓷沉默了一下。
冷白灯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点笑意照得很薄。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拿起热水,低头喝了一口。
她喝水的动作很慢。
像是在给自己留出思考时间。
可顾行峥直觉,她不是在想答案。
她是在判断他查到了哪一步。
“我确实不该。”沈惊瓷放下杯子,“但人总会做错事。”
“你做错事的代价挺高。”
“所以我坐在这里。”
“你对事故造成的后果有什么要说的?”
“该赔赔,该罚罚。”
“陈砚礼说你试图杀他。”
沈惊瓷抬起眼。
她没有惊讶。
“他说话一直很夸张。”
“他说你在弯道逼车。”
“他也逼我了。”
“你们在飙车?”
“他以为是。”
“你不是?”
沈惊瓷看着他,忽然笑了:“我在逃命。”
单向玻璃外,许照临敲键盘的手停了一瞬。
顾行峥没动:“逃谁的命?”
“陈砚礼。”
“他要杀你?”
“他说要带我去看海。”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杀人。”
“要看怎么说。”沈惊瓷的声音轻下来,“还有在哪里说。”
顾行峥盯着她:“南岸会所出来之后,你们发生了什么?”
“他让我坐他的车。”
“你没有。”
“我不喜欢坐陌生男人的车。”
“所以你开了自己的车?”
“嗯。”
“你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跟他上高架?”
沈惊瓷微微偏头:“因为他说,他知道谢青栀。”
这三个字落下时,空气里的温度像被人抽走了一点。
顾行峥的目光终于变了。
沈惊瓷看见了。
她看得很清楚,于是那点笑意重新回到唇边。
“顾警官,你果然知道她。”
顾行峥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陈砚礼提她做什么?”
“他说,四年前湖边那晚,谢青栀不是自己掉下去的。”
“原话?”
“差不多。”
“差多少?”
沈惊瓷低头,慢慢转着水杯。
“他说,我如果想知道谢青栀死前最后见了谁,就跟他跑一圈。”
顾行峥:“所以你跟了。”
“嗯。”
“然后呢?”
“然后他发现自己说错话了。”
“他害怕?”
“是。”
“怕你?”
沈惊瓷抬头看他:“怕死人。”
顾行峥眼神微沉。
他不喜欢她这种说法。
不是因为玄。
而是因为她每一次提到“死”这个字,都太平静了。像死亡不是一道界限,而是一种可以被摆上桌面、随手拨弄的筹码。
“沈惊瓷。”顾行峥叫她全名,“陈砚礼今晚有没有说出具体内容?”
“没有。”
“你确定?”
“我确定。”
“那你为什么在事故现场问我,要先问车祸还是死人?”
沈惊瓷看着他。
几秒后,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因为我想知道,顾警官是不是聪明人。”
顾行峥没有笑。
“结果呢?”
“还行。”
“谢谢夸奖。”
“不客气。”
问询室外,一个年轻警员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这两人说话不像问询。
像两把刀隔着桌面互相试刃。
顾行峥翻过一页。
“行车记录仪缺失七分钟。”
“我不知道。”
“云端同步被提前关闭。”
“我也不知道。”
“车是你的。”
“车是我爸送的。”
“系统权限呢?”
“平时司机和车管在管。”
“所以你不知道?”
沈惊瓷点头:“不知道。”
顾行峥把笔放下。
“沈小姐,你知道一个人说谎最容易露馅的地方在哪吗?”
“眼神?”
“不是。”
“语气?”
“也不是。”
“那是什么?”
“太干净。”顾行峥说,“真正不知道的人,会疑惑,会追问,会下意识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你没有。你只是在回答不知道。”
沈惊瓷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这次笑意比之前深一些,带着一点近乎愉快的兴致。
“顾警官,你很会审人。”
“你也很会装人。”
这话说得不轻。
单向玻璃外的警员脸色都变了变。
沈惊瓷却像听见一句夸奖。她轻轻靠回椅背,毯子从肩头滑下一点,露出红色赛车夹克的领口。
“我装什么了?”
“装害怕,装无辜,装对国内规矩一无所知。”顾行峥盯着她,“现在又在装受害者。”
沈惊瓷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
她垂下眼,安静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擦伤。那道伤很浅,边缘泛红,已经不流血了。
她说:“你们警察是不是都这样?”
“哪样?”
“只要一个人不像受害者,就默认她不是。”
顾行峥没有说话。
沈惊瓷抬眼看他。
她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接近情绪的东西。不是委屈,也不是愤怒,更像某种久远的、被压在深水里的冷意。
“谢青栀死的时候,也有人这样说。”
顾行峥指节微顿。
“他们说,她太冷静了,不像被逼到绝路的人。他们说,她成绩好,家境也不差,不可能有人想害她。他们说,那天晚上她自己离开宿舍,自己走到湖边,自己失足落水。”
沈惊瓷的声音很轻。
“因为她死得太安静,所以所有人都觉得她没有喊过救命。”
问询室安静下来。
这番话如果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或许会显得悲伤,甚至有些失控。
可沈惊瓷没有。
她只是平静地陈述。
平静得反而让人不舒服。
顾行峥看着她:“你不相信她是意外?”
“你信吗?”
“我问你。”
“我不信。”
“证据呢?”
沈惊瓷笑了一下:“顾警官,我要是有证据,就不会坐在这里陪你聊天了。”
“那你会做什么?”
“报警。”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某种近乎讽刺的温柔。
顾行峥看了她几秒。
“你不信警察。”
“不。”沈惊瓷摇头,“我只是不信迟到的警察。”
这句话终于有了刺。
尖锐,冷,藏不住恨意。
顾行峥没有被激怒。他见过太多受害者家属,也见过太多对警方怀抱怨恨的人。怨恨本身并不可疑,可沈惊瓷不同。
她的怨恨太有秩序。
像已经被打磨成了一把可以使用的工具。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
是外面传来的消息。
顾行峥扫了一眼,许照临发来的。
陈砚礼醒了,拒绝继续配合,只要求联系律师。另,南岸会所包厢监控丢失,时间段同样覆盖事故前聚会。
顾行峥目光停在“监控丢失”四个字上。
沈惊瓷看着他的表情,忽然问:“陈砚礼不说了?”
顾行峥抬头。
“你怎么知道?”
“他不敢。”
“为什么?”
“因为他今晚说了不该说的话。”
“什么话?”
沈惊瓷看着他,慢慢道:“他说,谢青栀死前,见过一个姓宋的人。”
顾行峥眼神一冷。
宋。
明珩国际学校现任校董,宋怀砚。
这条线太快了。
快得不正常。
女主坐在问询室里,像无意间吐出一个名字,实则把警方视线精准推向四年前旧案最敏感的人物。
顾行峥几乎可以肯定,她是故意的。
故意把线索递出来。
问题是,她为什么要递?
想借警方的手查宋怀砚?
还是想让警方以为她想借警方的手查宋怀砚?
顾行峥身体微微前倾:“陈砚礼为什么知道宋怀砚?”
“这就要问他了。”
“你和宋怀砚什么关系?”
“校董和学生。”
“你回明珩,是为了他?”
“我是为了读书。”
“沈惊瓷。”顾行峥声音沉了些,“你知道你现在每句话都会被记录。”
“我知道。”
“那就别玩文字游戏。”
沈惊瓷看着他。
她忽然把手伸向水杯。顾行峥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条细银链随着动作滑出袖口。
银链上坠着一枚小小的金属片。
形状很特别。
像半枚被打磨过的旧钥匙。
顾行峥记得四年前卷宗照片里,那个蹲在湖边的少女手里,也攥着某个银色东西。
“手链哪来的?”他问。
沈惊瓷的动作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顾行峥一直盯着她,几乎捕捉不到。
“朋友送的。”
“谢青栀?”
沈惊瓷抬起眼。
这一次,她没有笑。
问询室里,那盏冷白灯又轻轻闪了一下。
两人的目光隔着桌面撞上,谁都没有先移开。
过了很久,沈惊瓷才说:“顾警官,你查得比我想象中快。”
“所以是她送的。”
“是。”
“什么时候?”
“我十三岁生日。”
“她死的时候,你在现场吗?”
“在。”
“你最后一个见到她?”
“不是。”
“谁是?”
沈惊瓷沉默。
顾行峥等着。
这次她没有立刻编故事,也没有立刻反问。她只是垂下眼,看着那条手链,指腹一点点摩挲过金属片边缘。
那一刻,她终于不像漂亮的嫌疑人。
像一个被困在旧夏天里的幸存者。
可顾行峥不确定这是不是又一层伪装。
“我不知道。”沈惊瓷说。
顾行峥:“你刚才说陈砚礼知道。”
“他说他知道。”
“你信了?”
“我想信。”
“所以你把车开到三百一十七。”
“我没有逼他。”沈惊瓷抬头,语气忽然冷下来,“是他先把车压到我右侧,想让我退回匝道。弯道前,他突然降速,想逼我撞上去。顾警官,我车技好,不代表我是凶手。”
“车技好也不代表你无辜。”
“那你抓我。”
她说得很平静。
甚至把双手往前放了一点。
腕骨纤细,皮肤冷白,手背上还有伤。
“如果你觉得我是凶手,现在就铐我。”
顾行峥看着她。
沈惊瓷也看着他。
她太懂怎么把局面推到极端。一个正常嫌疑人会躲避拘留,她却主动把手递出来,因为她知道目前证据不够。
她不是在求证清白。
她是在提醒他:你没有证据。
顾行峥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带一点不合时宜的痞气。
“你急什么?”
沈惊瓷眉梢微动。
“我还没陪你玩够。”
单向玻璃外,许照临低声:“顾队这话听起来也不像好人。”
旁边警员没敢接。
问询室里,沈惊瓷收回手。
“顾警官,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对我有兴趣。”
顾行峥翻开下一份材料:“我对每个嫌疑人都有兴趣。”
“只是嫌疑人?”
“目前是。”
沈惊瓷笑了笑,没有继续。
这时,问询室门被敲响。
一名女警探头进来:“顾队,沈既明的律师到了。”
顾行峥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二十六分。
沈家反应很快。
沈惊瓷听见父亲的名字,脸上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松一口气,也没有厌烦,只像听见一个无关紧要的公司名称。
顾行峥注意到这点。
“你爸来了。”他说。
“律师来了。”沈惊瓷纠正。
“有区别?”
“当然。”她轻轻笑了下,“我爸不会在这种小事上亲自出面。”
“小事?”
“不是没人死吗?”
这句话一出来,门口的女警脸色变了。
顾行峥看着沈惊瓷。
沈惊瓷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合适,慢慢眨了下眼,露出一点迟来的歉意。
“抱歉。”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她就是那个意思。
她确实不觉得今晚这场事故严重。
因为没人死。
在她的衡量体系里,没有死亡,就只是可以赔偿、可以处理、可以被推平的麻烦。
顾行峥合上文件夹。
“今天先到这。”
沈惊瓷:“我可以走了?”
“暂时不能。”
“拘留我?”
“配合调查。”
她轻轻叹气:“你们中文真委婉。”
顾行峥起身:“你可以通知律师。”
沈惊瓷也站起来。
毯子从她肩上滑落,她没有捡。女警弯腰去拿时,她忽然看向顾行峥。
“顾警官。”
顾行峥停步。
“如果我真的是凶手,你会抓到我吗?”
问询室外的空气仿佛都停了一秒。
顾行峥回头。
沈惊瓷站在冷白灯下,红色赛车夹克湿痕未干,眼睛黑得像暴雨夜里的海。她问得很轻,像玩笑,又像认真。
顾行峥说:“会。”
“如果证据都没了呢?”
“那就找新的。”
“如果证人也不说话呢?”
“死人有时候比活人诚实。”
沈惊瓷笑了。
“这句话我喜欢。”
顾行峥看着她:“但你最好不喜欢得太早。”
他拉开门走出去。
门合上的瞬间,沈惊瓷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链。
那枚半钥匙形状的金属片贴着掌心,边缘冰凉。
四年前,谢青栀把它套到她手上时,是一个很热的下午。
明珩国际学校的舞蹈教室开着窗,蝉声从树上泼下来,谢青栀坐在地板上替她缠脚踝的绷带,语气冷静得像在讲题。
“沈惊瓷,你以后能不能别总把自己弄伤?”
她当时躺在地板上,咬着一根棒棒糖,满不在乎地笑。
“反正会好。”
谢青栀抬眼看她。
“有些东西不会好。”
“比如?”
谢青栀没有回答,只把那条银链扣在她腕上。
“生日礼物。”
“这什么?”沈惊瓷嫌弃地晃了晃,“钥匙?你送我半把钥匙干嘛,另外半把呢?”
谢青栀说:“等你脑子清醒点再给你。”
“我现在不清醒?”
“你什么时候清醒过?”
沈惊瓷被气笑了,扑过去挠她。两人在舞蹈教室的地板上滚成一团,夕阳照在镜子里,把两个少女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时谢青栀还活着。
她会训她,会管她,会在她想把世界掀翻的时候,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说:
“沈惊瓷,别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可后来,她死在湖里。
没有人按住沈惊瓷了。
问询室里,沈惊瓷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点短暂的旧日温度已经消失干净。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律师走进来,身后跟着负责手续的警员。律师姓林,是沈氏常用的法律顾问,霁港不少人都认识他。
“沈小姐。”林律师语气恭敬,“沈董让我来接您。”
沈惊瓷抬头:“他人呢?”
“沈董在开跨国会议。”
“几点了?”
“凌晨一点半。”
“真辛苦。”
林律师听不出她这句是讽刺还是关心,只好保持沉默。
沈惊瓷拿起桌上的热水,终于喝了第二口。
水已经凉了。
她皱了下眉,放回去。
“陈砚礼那边呢?”
林律师压低声音:“陈家也派人来了。陈少目前不愿追究,只说今晚是误会。交通事故部分,我们会正常处理赔偿和行政责任。”
沈惊瓷轻轻笑了一下。
陈砚礼果然不敢。
林律师继续说:“不过警方似乎对四年前明珩那件事起了兴趣。”
沈惊瓷抬眼:“是吗?”
“沈小姐,沈董的意思是,您刚回国,最好不要和旧事牵扯太深。”
沈惊瓷看着他,语气温和:“林叔。”
林律师背脊莫名一紧:“您说。”
“你替我转告他。”
“是。”
“我回来,不是为了听他安排的。”
林律师神色微变。
沈惊瓷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慢条斯理地穿好。她动作优雅,像刚结束的不是警方问询,而是一场无聊的晚宴。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
“还有。”
林律师看向她。
沈惊瓷说:“让他别碰谢青栀的东西。”
林律师的表情终于僵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
沈惊瓷捕捉到了。
她没有继续问,只是轻轻弯了下唇。
原来沈既明也知道。
她的好父亲,果然从一开始就知道。
市局走廊尽头,顾行峥站在自动贩卖机旁,手里拿着一罐黑咖啡,没有打开。
许照临抱着电脑走过来。
“律师手续齐,暂时扣不住。交通那边最多走行政和后续调查,陈砚礼改口了,说是自己受惊记错,不追究沈惊瓷逼车。”
顾行峥不意外。
“南岸会所呢?”
“监控丢得很巧,包厢、走廊、地下车库,全缺。时间从晚上十点四十到十一点二十七。”
“人为?”
“表面是系统升级故障。”
顾行峥嗤了一声:“霁港这些系统真会挑时间升级。”
许照临推了推眼镜:“还有一件事。”
“说。”
“陈砚礼今晚在会所见过宋怀砚。”
顾行峥终于转头。
“确定?”
“会所门口一个泊车员拍了短视频,背景里扫到过宋怀砚的车。时间是十点三十六。”许照临把截图递给他,“虽然只有半秒,但车牌能对上。”
顾行峥看着截图。
雨夜,车灯,黑色轿车。
车窗半降,里面的人脸模糊,但轮廓确实像宋怀砚。
许照临低声:“沈惊瓷没撒谎?”
顾行峥喝了口咖啡,苦味压在舌根。
“她撒没撒谎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她让我们听见了什么。”
许照临沉默片刻:“你觉得她在引导警方查宋怀砚?”
“不是觉得。”顾行峥看向走廊尽头。
沈惊瓷正从问询室方向走出来。
她已经换掉了那条灰色毯子,红色赛车夹克重新披在肩上,湿发被简单拢起,露出苍白漂亮的侧脸。林律师跟在她身后,态度恭敬。
她像一道不合时宜的红,穿过市局冷白的灯。
周围警员都下意识看她。
她却只看顾行峥。
隔着半条走廊,两人的目光撞上。
沈惊瓷停住脚步。
她没有过来,只是抬起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手腕。
那里是那条银色手链。
然后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许照临皱眉:“什么意思?”
顾行峥没说话。
他低头打开手机,重新翻出四年前谢青栀卷宗里的旧照片。
湖边。
白裙少女。
被打码的未成年女孩。
还有那只死死攥着银色物件的手。
顾行峥放大照片。
画质很差,像素模糊。
但这一次,他终于看清楚了。
那不是一枚发卡。
也不是普通饰品。
那是半枚钥匙。
而沈惊瓷手腕上的,是另一半。
顾行峥的咖啡罐被他捏得轻轻凹下去。
许照临看了一眼:“顾队?”
顾行峥把手机收起来。
“查谢青栀遗物清单。”
“现在?”
“现在。”
“方向呢?”
顾行峥看向市局外。
凌晨的雨还没停。
沈惊瓷坐进一辆黑色宾利,车门关上前,她似乎又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雨幕和玻璃,那一眼很轻,却像早已算准他会发现什么。
顾行峥慢慢道:
“查那半把钥匙,能开什么锁。”
黑色宾利驶出市局。
雨水在车窗上拉出细长的痕迹。
沈惊瓷坐在后座,低头打开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没有署名的新消息。
【他开始查钥匙了。】
沈惊瓷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
【好。】
很快,对面又发来一句。
【下一步呢?】
沈惊瓷抬头看向窗外。
霁港市的夜被暴雨洗得发亮,远处高架像一条湿漉漉的黑蛇,盘踞在海面上。
她想起谢青栀死去的那天晚上。
想起湖水,蝉声,消失的七分钟。
也想起有人在她耳边说:
“惊瓷,别回头。”
可她偏要回头。
不止回头。
她还要把那些藏在白昼里的人,一个一个拖进火里。
沈惊瓷垂眼,慢慢打字。
【让宋怀砚知道,陈砚礼开口了。】
消息发送成功。
几秒后,屏幕暗下去。
车厢里只剩她腕间那半枚银钥匙,在路灯掠过时短暂亮了一下。
像某扇门,终于被人从黑暗里摸到了锁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