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峥站在教学楼下,看了沈惊瓷三秒。
她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制服领带松散,手肘支在桌边,笔帽一下一下点着桌面。动作很轻,隔着一整片操场和玻璃,本不该被看清。
可顾行峥看清了。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她停住,像什么都没发生,低头继续写题。
阳光从雨后的云层里漏出来,落在明珩国际学校浅色的外墙上。操场积水还没干,树叶被洗得发亮,几个低年级学生抱着书从连廊下跑过,笑声清脆。
一切都太正常。
正常到那三下笔帽敲击显得格外刺眼。
许照临顺着顾行峥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三楼窗边一个安静听课的女生。他微微皱眉:“她又做什么了?”
顾行峥把手机递给他。
事故重建报告停在最后一页。
许照临扫了一眼,神色变了。
“提前三秒刹车?”
“嗯。”
“暴雨夜,高架弯道,三百迈左右的速度,她提前三秒判断陈砚礼会逼车?”许照临停顿,“这不是车技好能解释的。”
“所以不是判断。”
“是预设。”
顾行峥收回手机,重新看向三楼。
沈惊瓷已经没有再看他。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写公式,她低着头,笔尖流畅地在纸上移动。窗边的光落在她半边侧脸上,使她看起来像一名漂亮、聪明、成绩优异的普通学生。
如果不是顾行峥昨晚见过她坐在事故车上笑,如果不是他刚刚看到她敲了三下桌面,他也许会把这一幕归进“嫌疑人观察警方反应”的寻常范畴。
但不是。
她不是观察。
她在确认。
确认他看见了报告,确认他意识到了三秒,确认他终于踩进了她为他留出的下一层台阶。
顾行峥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愉快,是一种遇到棘手对手时的本能反应。
这姑娘确实不简单。
也确实欠收拾。
“去旧楼。”他说。
许照临把电脑包往肩上一拎:“我以为你会先把她叫下来问。”
“现在问,她只会装无辜。”
“她刚才不是已经很不无辜了吗?”
“在别人眼里,她只是点了三下笔帽。”
许照临沉默一秒:“也是。”
两人穿过操场,往明珩旧楼方向走。
旧楼在校园西侧,与崭新的玻璃主楼隔着一片香樟林。红砖墙被雨水浸透,颜色发暗,窗框老旧,外侧挂着几条尚未拆除的消防封条。楼前立着一块警示牌:内部检修,禁止入内。
门口有行政处的人等着。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秦,穿米色套装,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紧张笑容。
“顾队,许警官。”秦老师把一串钥匙拿出来,“宋董刚才吩咐过,说警方可以先查看外部情况。但旧楼内部去年消防验收没过,真要进去,最好还是等手续齐全。”
顾行峥看了她一眼:“档案在里面?”
秦老师点头:“部分纸质档案以前存放在地下资料室。后来学校数字化迁移,大部分都转走了,只剩些不常用的旧文件。”
“大部分?”
“是。”
“剩下的是哪些?”
秦老师显然早准备过答案:“校史资料、往届竞赛记录、旧活动备案,还有一些过期后待销毁的学生心理辅导材料。”
顾行峥停住脚步。
“学生心理辅导材料?”
秦老师脸色微僵,很快补充:“都是封存资料,涉及隐私,不能随意查阅。”
许照临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顾行峥语气平常:“四年前夏令营相关资料,也在里面?”
秦老师迟疑片刻:“可能有备份。”
“可能?”
“时间太久,我也不能确定。”
“你当年在明珩吗?”
“在。”秦老师说,“不过我那时刚入职,只负责普通行政,不接触具体事件处理。”
她回答得很谨慎。
谨慎得像受过提醒。
顾行峥没有继续追问,只看向那扇被铁链锁住的旧楼大门。
“开门。”
秦老师为难:“顾队,手续……”
顾行峥拿出手机,点开刚刚从市局传来的电子协查手续,递到她面前。
秦老师扫了一眼,脸色更白了点。
“好的。”
她低头找钥匙。
钥匙串很旧,金属碰撞声在潮湿的空气里格外清晰。秦老师试了两把,第三把才插进锁孔。锁芯卡了一下,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门开时,一股霉味和陈旧纸张的味道扑出来。
旧楼里没有开灯。
雨后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被灰尘切成一束一束。走廊深处昏暗,墙面有水渍,地砖缝里积着黑色潮痕。这里和外面明亮昂贵的国际学校像是两个世界。
一个用来招生,一个用来掩埋。
秦老师打开手电筒:“地下资料室在负一层,楼梯有点滑,小心。”
顾行峥走在前面。
许照临跟在他身后,低声说:“这地方挺适合藏东西。”
顾行峥:“也适合烧。”
许照临抬头看了他一眼。
顾行峥没有解释。
他们沿着楼梯往下走。墙上的应急灯早就坏了,空气越往下越潮。秦老师的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声音很轻,但在封闭楼道里被放大得有些刺耳。
负一层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
门上贴着封条,但封条边缘已经翘起,看起来不像最近被动过,倒像是长年潮湿自然脱胶。
秦老师拿钥匙开门。
这一次,钥匙插进去,却拧不动。
她试了两次,额头渗出一点汗。
“不应该啊。”她低声说,“这把就是资料室钥匙。”
顾行峥伸手:“我看看。”
秦老师把钥匙递给他。
顾行峥接过,插入锁孔,轻轻一拧。
卡住。
不是钥匙不对。
是里面的锁芯被换过,或者被人为改动过。
许照临也看出来了,蹲下用手电照锁孔:“锁芯有新划痕,最近有人动过。”
秦老师脸色发白:“不可能,旧楼平时没人进来。”
“没人进来,锁芯自己长划痕?”许照临语气淡淡。
秦老师闭嘴了。
顾行峥把钥匙拔出来,重新看那把资料室钥匙。
钥匙齿纹普通,没有特别之处。和沈惊瓷手腕上那半枚银钥匙完全不是一类东西。
他把钥匙还给秦老师:“找学校后勤,把门打开。”
秦老师连忙打电话。
信号不太好,她拿着手机走到楼梯口。
许照临趁机低声说:“你觉得沈惊瓷那半枚钥匙开这里?”
“不像。”
“那她提醒你查锁,是指别的锁?”
顾行峥看着铁门:“也可能是让我们发现,这里的锁被换了。”
许照临皱眉:“她怎么知道?”
顾行峥没说话。
因为答案很明显。
她来过。
或者她安排人来过。
又或者,这栋旧楼本身就是她计划里的下一处现场。
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
许照临立刻抬手,手电照过去。
光束扫过潮湿墙面,照到走廊尽头堆放的几张旧课桌。桌脚旁,一只塑料文件盒倒在地上,里面散落几张发黄纸页。
秦老师也听见声音,快步回来:“怎么了?”
“那是什么?”顾行峥问。
秦老师看过去:“应该是以前社团活动室搬下来的杂物。”
顾行峥走过去。
文件盒上落了一层灰,但地面上的灰尘被蹭开了一道痕迹。
不是刚刚摔落才蹭开的。
有人来过这里,还移动过这个盒子。
顾行峥蹲下,戴上手套,捡起一张纸。
纸张泛黄,边缘有水渍,上面印着“明珩国际学校第十二届数学物理联合竞赛校内选拔名单”。
他目光扫过名单。
谢青栀。
沈惊瓷。
周聿白。
鹿眠。
四个名字并排出现在同一组。
纸页背面,用蓝色水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秀气,像女生写的。
“如果我出事,不要相信第七个证人。”
顾行峥的眼神停住。
许照临凑过来看,脸色也变了。
“第七个证人?”
秦老师站在两步外,声音发紧:“这是什么?”
顾行峥没有回答。
他把纸页装进证物袋。
“当年谢青栀案的学生证人口供,一共有几个?”
许照临立刻翻手机里的电子卷宗。
片刻后,他抬头。
“六个。”
顾行峥看向他。
许照临压低声音:“正式卷宗里,同行学生有效证人口供,一共六份。”
那第七个证人是谁?
为什么没有出现在卷宗里?
又是谁把这张纸放在这里?
秦老师脸色已经很难看。
“顾队,这张纸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旧楼里东西太杂,可能是学生以前恶作剧留下的。”
“恶作剧会刚好写谢青栀案?”
秦老师说不出话。
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后勤人员带着工具箱赶到,身后还跟着一名校方安保。许照临让他们先别靠近散落文件区域,随后盯着开锁。
后勤师傅看了几眼锁芯,皱眉:“这不是我们学校常用的锁。”
秦老师一怔:“什么意思?”
“锁芯被换过。”师傅说,“而且换得挺新,最多一两个月。”
顾行峥看向秦老师。
秦老师急忙摇头:“我不知道,行政处没有换锁记录。”
“旧楼钥匙平时谁管?”
“行政处钥匙柜,有登记。”
“最近谁借过?”
秦老师嘴唇发干:“我……我得回去查。”
顾行峥说:“现在查。”
秦老师拿出手机,手指都有点不稳。
顾行峥没有催,转身看向那扇铁门。
后勤师傅用工具处理了十来分钟,门终于被打开。
铁门向内推开,发出沉重刺耳的声音。
里面比走廊更暗。
资料室面积不小,靠墙是一排排铁皮柜,中间堆着纸箱。潮气、灰尘和霉味混在一起,令人不适。手电光扫过去,能看见纸箱外贴着标签:2009-2013活动备案、2014竞赛资料、心理中心旧档、夏令营项目材料。
许照临低声:“还真有。”
顾行峥走进去。
他没有急着翻资料,而是先看地面。
灰尘不均匀。
门口到最里侧第三排铁柜之间,有一串很淡的脚印。鞋底纹路不明显,但尺码偏小,像女性或者少年。
脚印旁边,还有一道轮子压过的痕迹。
有人拖着什么东西进来,或者出去。
顾行峥蹲下查看。
许照临拍照取证。
秦老师站在门口,已经不敢说话。
“顾队。”许照临忽然喊了一声。
他站在最里侧铁柜前,手电照着柜门。
柜门上贴着标签:2019夏令营项目材料。
谢青栀死亡就在2019年。
可柜门是虚掩的。
顾行峥走过去。
铁柜里有几个档案盒。
其中一个盒子被抽出半截,封面写着“湖区安全记录及学生访谈”。
他戴着手套拉出档案盒。
里面是空的。
许照临低声骂了一句。
顾行峥翻看其他盒子。
活动安排,住宿登记,随行教师名单,医疗用品领用记录,都在。唯独学生访谈和湖区安全记录不见了。
缺的正是最关键的东西。
这不是仓促翻找。
对方目标明确,知道自己要拿什么。
顾行峥把空档案盒放回桌面,目光落在铁柜最底层。
那里有一张很小的纸片,卡在柜脚和墙缝之间。
他伸手夹出来。
是一张旧照片的一角。
照片被撕过,只剩三分之一。画面里是一片湖水,岸边站着半个穿白裙的身影。因为只剩边角,看不清脸。
照片背面有一串手写数字。
07:19。
七月十九日。
也是谢青栀死亡日期。
许照临看着那串数字:“又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顾行峥没有回答。
他把照片装进证物袋,低头看着空档案盒。
沈惊瓷让他查锁。
锁被换过。
资料被拿走。
现场留下“第七个证人”和残缺照片。
这套动作太流畅,像有人提前安排了一条只能被他走下去的路。
许照临显然也想到这点:“顾队,我们是不是被她牵着走了?”
“是。”
“那还走?”
顾行峥把证物袋封好。
“不走,怎么知道她要带我们去哪?”
许照临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态度挺危险。”
顾行峥笑了下:“彼此。”
这时,秦老师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骤然白下来。
顾行峥转头:“查到了?”
秦老师握着手机,声音有点发抖。
“钥匙柜登记显示,最近一次借旧楼钥匙的人,是……是沈惊瓷。”
资料室里安静了。
许照临皱眉:“什么时候?”
秦老师看着手机:“三天前,下午五点四十。”
顾行峥问:“借用理由?”
“学生会拍摄校史宣传片取景。”
“谁批准的?”
“宋董办公室。”
空气里霉味更重。
顾行峥拿过登记截图,看见借用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沈惊瓷三个字。
这就太显眼了。
显眼到不像疏漏。
更像摆在桌面上的诱饵。
许照临也看出问题:“她如果真来偷资料,不可能留下自己的名字。”
顾行峥看着登记表。
“除非她就是要我们知道她来过。”
“为什么?”
“因为她想让我们问她。”
许照临沉默。
问她,就意味着顾行峥必须再次接触她。
而沈惊瓷似乎一直在主动制造这种接触。
从飙车案,到问询室,到手链,到三秒刹车,到旧楼锁芯。
每一步都危险,但每一步都恰好卡在证据不足以定罪、却足以让人无法忽视的位置上。
她像是在犯罪现场和警方之间搭桥。
搭给顾行峥一个人看。
上午十点四十,沈惊瓷被叫到行政楼小会议室。
她来得不紧不慢。
推门进来时,她手里还拿着物理练习册,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像只是被老师临时叫来谈话。
会议室里,顾行峥坐在靠窗位置,许照临站在旁边,秦老师脸色僵硬地坐在另一侧。
沈惊瓷扫了一眼,笑了。
“顾警官,这次算审我了吗?”
顾行峥把旧楼钥匙登记截图推过去。
“你三天前借过旧楼钥匙。”
沈惊瓷低头看了一眼。
“是。”
她承认得太快。
秦老师忍不住看她:“沈同学,你当时说是拍摄校史宣传片。”
“对啊。”
“你拍了吗?”
“拍了。”
“素材呢?”顾行峥问。
沈惊瓷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递给他。
里面确实有几段旧楼视频。
走廊、楼梯、废弃教室、红砖外墙,还有一段地下资料室门口的镜头。视频拍得很随意,像学生完成任务,画面里偶尔还能听到鹿眠的声音。
顾行峥看完:“你进过资料室?”
“没有。”沈惊瓷说,“门打不开。”
“为什么不报修?”
“我又不是真的来拍纪录片。”
秦老师脸色更难看:“沈同学,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惊瓷转头看她,语气很礼貌:“意思是,校史宣传片这种东西,谁会真的看?”
秦老师被噎住。
顾行峥看着她:“你去旧楼干什么?”
“怀旧。”
“怀谁的旧?”
“谢青栀。”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沈惊瓷说得很自然,好像这本就是一件无需遮掩的事。
“她以前喜欢旧楼。”她低头把手机收回来,“那里安静,没人管。我们竞赛前经常去二楼空教室刷题。”
“地下室呢?”
“不喜欢。”
“为什么?”
沈惊瓷抬眼:“阴。”
“你三天前到过地下室。”
“到过门口。”
“没进去?”
“没进去。”
“资料室锁芯被换了。”
“是吗?”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顾行峥看着她:“又是不知道。”
沈惊瓷笑:“顾警官,你不能因为我不知道得比较多,就怀疑我知道。”
“这句话绕得不错。”
“谢谢。”
许照临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记录。
顾行峥拿出那张竞赛名单复印件,推到她面前。
沈惊瓷看到纸页的一瞬间,眼神几乎没有变化。
几乎。
可顾行峥还是看见她指尖轻轻收了一下。
“认识吗?”他问。
沈惊瓷低头看着名单。
谢青栀。
沈惊瓷。
周聿白。
鹿眠。
四个名字。
她看了很久,久到秦老师都忍不住想开口。
最后她说:“认识。”
“背面这行字呢?”
顾行峥把纸翻过来。
如果我出事,不要相信第七个证人。
沈惊瓷盯着那行字。
她的脸色慢慢变得很淡。
不是白。
是某种情绪从脸上撤走后的空。
“谁写的?”顾行峥问。
沈惊瓷没有回答。
顾行峥:“是谢青栀吗?”
沈惊瓷抬眼看他。
“你觉得呢?”
“我在问你。”
“我也在问你。”
顾行峥不说话。
沈惊瓷笑了一下,却没有多少笑意。
“顾警官,你不是很会查吗?字迹鉴定会告诉你答案。”
“我想听你说。”
“为什么?”
“因为你认识她的字。”
这句话像一枚针,精准扎进某个没有愈合的地方。
沈惊瓷的目光冷了下来。
秦老师紧张地看着她。
许照临也察觉到气氛不对,手指搭在电脑边缘,随时准备打断。
可沈惊瓷没有失控。
她只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张复印件的边缘。
“是她的字。”她说。
声音很轻。
“第七个证人是谁?”顾行峥问。
“不知道。”
“沈惊瓷。”
“我真不知道。”
顾行峥盯着她。
这次,她不像在撒谎。
至少不像完全撒谎。
沈惊瓷靠回椅背,眼底那点冷意散开,重新变成惯常的懒散。
“当年警方问过六个人,对吗?”
顾行峥没有回答。
沈惊瓷继续说:“我,周聿白,鹿眠,两个同宿舍女生,还有一个带队老师。六份口供,刚好能拼出一个很完整的意外。”
“你记得很清楚。”
“我当然记得。”她笑了,“毕竟每个人都在教我,什么叫统一口径。”
秦老师猛地抬头:“沈同学,你不能乱说。”
沈惊瓷看向她:“秦老师,我有说你吗?”
秦老师脸色发青。
顾行峥抬手,示意秦老师不要插话。
“统一口径是谁安排的?”
沈惊瓷:“忘了。”
“你刚才还说记得很清楚。”
“人是会选择性失忆的。”
“你也会?”
沈惊瓷笑了笑:“我尤其会。”
顾行峥把那张残缺照片拿出来。
“这个呢?”
沈惊瓷看到照片后,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能完全控制住。
顾行峥确认了。
这张照片对她有意义。
“哪来的?”她问。
“旧楼资料室。”
“原件?”
“残片。”
“背面有什么?”
顾行峥把照片翻过来。
07:19。
沈惊瓷看着那串数字,忽然安静下来。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阳光彻底亮了,落在桌面上,却没有让气氛暖一点。
过了很久,她问:“这也是在资料室找到的?”
“对。”
“谁放的?”
“你觉得呢?”
沈惊瓷慢慢抬头。
两人对视。
片刻后,她笑了。
“顾警官,你怀疑我?”
“我怀疑每个和它有关的人。”
“包括死人?”
“包括活着的人。”
沈惊瓷把照片推回去。
“那你应该去问周聿白。”
“为什么?”
“因为这张照片,是他拍的。”
顾行峥眼神一变。
许照临立刻抬头。
“周聿白?”
“嗯。”沈惊瓷语气平静,“我们四个里,他最喜欢拍照。谢青栀死前那天,他一直拿着相机。”
“为什么之前口供里没有提?”
“你该问当年的警察。”
“你没说?”
“没人问。”
“你也没主动说。”
沈惊瓷看着他,眼神慢慢变得尖锐。
“顾行峥,十九岁的谢青栀死了,十四岁的沈惊瓷被三个人轮流带去问话。他们告诉我,不要再刺激谢家父母,不要影响学校,不要让事情变得更难看。”
她顿了一下。
“你觉得那时候的我,应该怎样主动?”
顾行峥没有立刻说话。
这句话未必全是真,却也不会全是假。
很多旧案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
当年的每一个程序都可能看起来合法,每一个沉默都可以被解释为保护,每一个删改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可真相往往就是在这些“合理”里被一点点磨没的。
“周聿白现在在哪?”顾行峥问。
“霁港医科大。”
“你们还有联系?”
“有。”
“关系好吗?”
“以前好。”
“现在?”
沈惊瓷笑了笑:“他怕我。”
“为什么怕你?”
“可能因为我长得像报应。”
秦老师听得脸色发白。
顾行峥却没笑。
沈惊瓷说这句话时,语气太轻,像一句玩笑,也像一句事实。
“给他打电话。”顾行峥说。
“现在?”
“现在。”
沈惊瓷拿出手机,找到周聿白的号码,拨出去,顺手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很久。
没人接。
她又拨第二次。
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响到快自动挂断时,终于接通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隐约有风声。
“惊瓷。”
男生的声音清隽,压得很低,听起来有些哑。
沈惊瓷垂眼看着桌面。
“周聿白,警察找你。”
那边沉默。
顾行峥开口:“周聿白,我是霁港市局刑侦支队顾行峥。关于四年前谢青栀溺亡案,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了解。你现在在哪?”
电话里只有风声。
几秒后,周聿白说:“我知道你们会来找我。”
顾行峥问:“为什么?”
周聿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轻声说:“那张照片,你们找到了?”
沈惊瓷的手指停住。
顾行峥看向她。
她也不知道周聿白会这么说。
这不是她提前安排好的反应。
至少不是完全安排好的。
顾行峥声音沉下来:“你知道照片在哪?”
周聿白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很苦。
“我当然知道。”
“照片是你放在旧楼的?”
“不是。”
“那是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许久之后,周聿白说:“顾警官,你们不要再查了。”
顾行峥语气冷静:“理由。”
“会死人。”
“谁会死?”
周聿白的呼吸忽然乱了一点。
他像是站在很高、风很大的地方,声音被吹得断断续续。
“下一个。”
顾行峥皱眉:“下一个是谁?”
电话里,周聿白没有立刻回答。
沈惊瓷却忽然抬头。
她像意识到了什么,脸上那层漂亮的伪装第一次裂开细缝。
“周聿白。”她声音冷下来,“你在哪?”
周聿白轻声说:“惊瓷,对不起。”
沈惊瓷站了起来。
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我问你在哪!”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风声。
然后是周聿白低哑的声音:
“裴见微手里,还有一份青栀的录音。”
顾行峥立刻追问:“什么录音?”
周聿白却像没听见。
“惊瓷,别去找她。”
沈惊瓷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周聿白,你要是敢挂电话,我就把你从霁港翻出来。”
那头安静一瞬。
周聿白很轻地笑了。
“你还是这样。”
下一秒,电话里传来尖锐的风声。
紧接着,是一道沉闷的撞击声。
通话中断。
会议室里死一般安静。
沈惊瓷盯着手机屏幕。
顾行峥第一时间起身:“许照临,定位他的手机。”
许照临已经打开电脑:“在做。”
秦老师吓得站起来:“怎么了?他怎么了?”
没人回答她。
沈惊瓷还站在原地。
她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沉得可怕。
几秒后,她转身就往外走。
顾行峥一把扣住她手腕。
“去哪?”
沈惊瓷回头看他。
“找人。”
“警方会找。”
“让开。”
顾行峥没有松手。
“沈惊瓷,现在不是你乱来的时候。”
她忽然笑了。
那笑和之前完全不一样,没有甜,没有伪装,只剩下赤裸裸的冷。
“顾警官。”
她一字一顿地说:
“你在审我吗?”
顾行峥盯着她:“是。”
沈惊瓷眼里的笑意彻底消失。
她反手扣住他的腕骨,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顾行峥反应更快,侧身卸力,把她压回会议桌边。两人的动作只在一瞬之间,桌上的纸页被带得散落一地。
秦老师尖叫了一声。
许照临抬头:“顾队!”
顾行峥没有回头。
他压着沈惊瓷的手腕,声音低沉:“冷静。”
沈惊瓷抬眼看他。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没有慌乱,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野性的狠意。
“松手。”
“不松。”
“你拦不住我。”
“试试。”
两人僵持的瞬间,许照临忽然喊道:
“定位到了!”
顾行峥回头:“在哪?”
许照临脸色难看。
“霁港医科大附属医院住院楼天台。”
沈惊瓷的瞳孔轻轻一缩。
许照临继续说:“附近监控刚弹出警情,十分钟前,有人从住院楼坠下。”
会议室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窗外阳光明亮得刺眼。
顾行峥慢慢松开沈惊瓷的手腕。
她站直身体,低头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袖口。
那一瞬间,她又恢复成那个漂亮、平静、无懈可击的沈惊瓷。
可顾行峥看见了。
她指尖在发抖。
很轻。
轻到只有离她最近的人才能发现。
沈惊瓷抬头,声音平静得过分。
“顾警官。”
“嗯。”
“现在,可以先问死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