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港医科大附属医院的住院楼有二十三层。
周聿白从第二十三层天台坠下,落在住院楼与急诊楼之间的消防通道旁。那里平时少有人走,只有救护车绕行时会短暂经过。雨后的地面还没干透,水洼映着医院白色外墙和灰蓝色天空,像一块块被摔碎的镜子。
顾行峥赶到现场时,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
急诊楼外有不少人围观,护士、病人家属、实习医生,还有听见动静后从楼上跑下来的学生。医院保安在维持秩序,法医和辖区派出所的人正在做初步勘验。
沈惊瓷跟他同车来的。
严格说,是她自己坐进警车的。
从明珩国际学校会议室出来后,顾行峥本想让许照临把她留在学校,等校方和监护人到场。可沈惊瓷只说了一句:“周聿白最后一通电话打给我,我有义务配合调查。”
她说得合法、冷静、无懈可击。
于是顾行峥知道,拦不住。
车上一路无人说话。
沈惊瓷坐在后排,指尖搭在膝盖上。她已经不抖了,甚至连脸色都恢复了正常。车窗外霁港的街景飞快后退,阳光穿过云层,把城市照得明亮干净,仿佛昨夜暴雨、高架事故、旧楼档案和那通电话都只是某种错觉。
顾行峥从后视镜看过她一次。
她正望着窗外。
表情安静得像一张被擦掉笔迹的白纸。
这种安静比情绪崩溃更麻烦。
崩溃的人会哭,会吼,会说错话。沈惊瓷不会。她把所有多余的情绪都收进皮肤底下,只留下一副最适合被外界观看的样子。
漂亮、克制、无害。
顾行峥下车时,沈惊瓷也推门下来。
许照临拦了她一下:“你不能进现场。”
沈惊瓷抬眼:“我知道。”
她确实没有继续往前,只站在警戒线外。
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和一点冷腥。她看向地面被白布盖住的轮廓,目光只停了一秒,就移开了。
顾行峥看见了。
不是害怕。
也不是不忍。
她像是在确认一个结果,确认完便不再浪费情绪。
辖区民警走过来,认出顾行峥:“顾队。”
“情况。”
“死者周聿白,男,十九岁,霁港医科大临床医学大一学生。坠楼时间大概十点五十到十一点之间。初步判断从住院楼二十三层天台坠下,当场死亡。”
“谁报的警?”
“一名保洁。她说听见响声,出来看见人已经在地上。”
“天台门?”
“没锁。医院这边说天台平时不开放,但门禁坏了两天,还没来得及修。”
顾行峥抬眼看向二十三层。
住院楼白色外墙在阳光下有些刺眼,顶层边缘被风吹得发亮。那里太高,从下面看上去,什么都看不清。
“监控呢?”
“电梯、楼道都有,天台入口摄像头坏了。”
顾行峥看向他。
辖区民警也觉得这话难听,硬着头皮补充:“医院说昨晚雷雨,线路受影响。技术正在调。”
顾行峥没说话。
许照临在旁边冷笑一声:“霁港最近坏监控的频率挺高。”
没人接这话。
顾行峥戴上手套,走到尸体旁。
白布掀开一角。
周聿白的脸已经因为坠落冲击变得不完整,但仍能看出原本清隽的轮廓。他戴着细框眼镜,镜片碎了一边,金属镜架扭曲,挂在耳侧。白大褂被血浸透一大半,胸牌还别在口袋上。
霁港医科大附属医院实习见习证。
姓名:周聿白。
照片上的少年干净斯文,嘴角平直,眼神温和。和现在躺在地上的人像两个时间里被强行拼到一起的影子。
法医蹲在一旁做记录:“初步看符合高坠伤,具体要回去尸检。死者右手掌心有擦伤,指甲缝里有灰尘和少量墙体粉末,可能坠落前抓过天台边缘或者栏杆。”
顾行峥:“防御伤?”
“目前没看到明显搏斗伤,但不能排除坠楼前有拉扯。死者左腕有一处针孔。”
顾行峥眼神一沉:“针孔?”
法医点头:“很新。具体成分要等毒检。”
针孔。
医院。
医学生。
坠楼。
每一个词都能拼出自杀,也能拼出谋杀。
顾行峥看向周聿白的手。
死者右手微微蜷着,指尖有细小擦伤。法医用镊子从他掌心取出一小片东西,装进证物袋。
那是一小片透明塑料膜。
上面隐约有一点红色印痕。
许照临凑近看:“像药品包装?”
法医说:“也可能是封口膜碎片。”
顾行峥记下。
“手机呢?”
“摔坏了。”辖区民警递来一个证物袋,“但SIM卡和主板可能还能读。最后通话对象是沈惊瓷,通话时间从十点三十九分到十点五十二分,中间没有其他拨出。”
顾行峥接过证物袋。
手机屏幕碎得彻底,黑色裂纹像凝固的蛛网。
他回头看向警戒线外。
沈惊瓷站在那里。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没有挡,也没有低头。她似乎察觉到顾行峥在看她,于是也看过来。
隔着警戒线、警员和一具刚刚死亡的旧友。
两人的视线短暂相接。
沈惊瓷没有笑。
这是顾行峥第一次看见她完全不笑。
可那并不代表她更真实。
有些人的笑是伪装,不笑也是。
“顾队。”许照临走过来,压低声音,“医院监控初步调出来了。周聿白十点二十一分进入住院楼,十点二十六分乘电梯到二十三层。之后没看到他下来。”
“还有别人上去吗?”
“有。十点三十四分,一名穿灰色卫衣、戴口罩和帽子的人从消防通道上了二十三层。身形偏瘦,性别暂时判断不出。十点五十六分,这个人从二十二层消防通道离开,避开了正面摄像头。”
“天台入口监控坏了,所以看不到他和周聿白有没有接触。”
“对。”
“路线规划过。”
“很熟医院结构。”许照临说,“或者提前踩过点。”
顾行峥问:“沈惊瓷在这个时间在哪?”
许照临看了一眼她。
“明珩国际学校行政楼小会议室。我们都在场,她不可能来医院。”
顾行峥:“我知道。”
沈惊瓷不是执行人。
至少这一次不是。
但周聿白坠楼发生得太巧,巧到像一颗棋子在最应该落下的时候,准确砸在棋盘中央。
“顾队。”许照临又说,“周聿白死前给沈惊瓷打电话,不像是临时起意。他说‘我知道你们会来找我’,还提到裴见微手里有录音。你觉得他是想自首,还是被逼着留遗言?”
顾行峥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向地上的血迹。
消防通道旁的地面还残留积水,血扩散进水里,边缘淡开,像被稀释的红墨。
“都不像。”他说。
许照临皱眉。
顾行峥说:“他在求救。”
“向谁?”
顾行峥看向警戒线外的沈惊瓷。
“向她。”
许照临一怔。
沈惊瓷这时抬脚往前走了半步。
负责现场的警员伸手拦她:“同学,不能进。”
沈惊瓷停住,声音很轻:“我不进去。”
她只是看着白布下露出的那只手。
那只手上没有血的地方很白,指甲修得干净。四年前,周聿白也是用这只手握着相机,站在夏令营湖边,拍下谢青栀最后一张活着的照片。
那天很热。
湖边有风,蝉声密得让人心烦。
谢青栀穿白裙,手里拿着矿泉水瓶,正在低头教沈惊瓷改一道物理题。
周聿白举起相机,说:“看这里。”
沈惊瓷不耐烦:“别拍。”
谢青栀却笑了一下,伸手按住她乱挥的笔。
“拍吧。”她说,“以后她闯祸的时候,可以拿出来提醒她,她也有过像个人的时候。”
沈惊瓷当时扑过去掐她脖子。
“谢青栀,你骂谁不像人?”
谢青栀被她压在草地上,笑得肩膀都在抖,却还不忘冷静提醒:“沈惊瓷,你再不起来,周聿白要把你拍成犯罪现场了。”
周聿白在镜头后面笑。
鹿眠坐在旁边啃冰棍,一边看热闹一边喊:“拍!多拍几张!以后卖给沈大小姐的黑粉!”
那一年,他们四个人都还年轻得不知死活。
以为秘密只是秘密。
以为恶意最多只会让人疼一阵。
以为死人是很遥远的事。
直到谢青栀真的死了。
然后周聿白开始沉默。
鹿眠开始学会笑。
沈惊瓷学会了不需要任何人按住自己。
现在,周聿白也死了。
沈惊瓷垂下眼,轻轻转动腕间的半枚银钥匙。
她没有悲伤。
至少她没有让任何人看见悲伤。
顾行峥走到她面前。
“你和周聿白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沈惊瓷抬头:“上周。”
“地点。”
“霁港医科大图书馆。”
“说了什么?”
“谢青栀。”
“具体。”
沈惊瓷看着他:“顾警官,我现在是证人,还是嫌疑人?”
“目前是证人。”
“那你问话的语气可以温柔一点。”
顾行峥看了她一眼。
“沈惊瓷。”
“嗯?”
“你朋友死了。”
她安静了一瞬。
医院门口人声嘈杂,救护车的鸣笛从远处传来,风吹动警戒线,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
沈惊瓷慢慢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我知道。”
“你看起来不难过。”
“我应该哭吗?”
“你可以。”
“哭给谁看?”她问,“给警察,给围观的人,还是给周聿白?”
顾行峥没说话。
沈惊瓷抬眼看他,声音很平静。
“顾警官,周聿白不需要我的眼泪。他活着的时候需要我相信他,可他没做到让我信。”
“你怀疑他?”
“我怀疑所有活下来的人。”
“包括你自己?”
沈惊瓷眼神微顿。
然后她笑了:“包括。”
顾行峥盯着她:“上周你见他,他说了什么?”
沈惊瓷沉默了几秒。
“他说他梦见青栀了。”
“然后?”
“他说她站在湖边,问他为什么不说实话。”
“实话是什么?”
“他没说。”
“你逼问了吗?”
“逼了。”
“结果?”
“他哭了。”
顾行峥看着她。
沈惊瓷语气太平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周聿白这个人很有意思。”她说,“他聪明,善良,胆小,道德感很强,但承担不了道德感带来的后果。他喜欢青栀,喜欢到可以替她整理竞赛笔记,凌晨两点给她送退烧药,却没喜欢到敢为了她得罪那些人。”
“那些人是谁?”
沈惊瓷看着顾行峥,轻声道:“你应该去查。”
“我现在在问你。”
“我现在也在告诉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冷的线,“我说出来,叫口供。我不说,你自己查出来,叫证据。顾警官,你不是说你相信证据吗?”
顾行峥忽然笑了一声。
“你很会把人往路上赶。”
“因为你走得太慢。”
“嫌慢可以自己报警。”
“报过。”
顾行峥眼神微变:“什么时候?”
沈惊瓷垂下眼:“四年前。”
“你报过警?”
“不是正式报警。”她说,“我给一个警号发过邮件。附了我能找到的所有疑点,监控缺失、口供冲突、青栀手机里被删掉的聊天记录,还有她死前两天收到的威胁信息。”
顾行峥沉声:“结果呢?”
“没有结果。”
“发给谁?”
“不知道。”
“邮件还在吗?”
“不在。”
“为什么?”
沈惊瓷看着他:“因为三天后,我的邮箱被清空了。”
顾行峥没有说话。
这条线之前没有出现过。
如果是真的,四年前的旧案里,不止学校、资本和心理咨询机构有问题,警方内部也可能有人接触过信息,甚至压下过信息。
这就是沈惊瓷不信迟到的警察的原因。
不只是因为他们来晚了。
还因为她曾经求助过。
而求助被吞掉了。
许照临走过来,打断两人:“顾队,周聿白宿舍那边找到了他的电脑,但硬盘被拔走了。桌上有一张纸条。”
顾行峥:“内容?”
许照临看了沈惊瓷一眼,低声说:“写的是,别让沈惊瓷看见录音。”
沈惊瓷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顾行峥问:“原件在哪?”
“宿舍现场,技侦正封存。”
“笔迹?”
“初步看像周聿白本人。”
顾行峥转向沈惊瓷:“他说的录音,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
这次她回答得很快。
顾行峥盯着她。
沈惊瓷笑了笑:“你又觉得我不知道得太干净?”
“是。”
“那我换个说法。”她看着他,“我猜得到。”
“说。”
“谢青栀死前,可能留下过一段录音。内容足够证明她当时不是情绪失控,也不是失足落水。”
“为什么裴见微会有?”
“因为四年前,裴见微是青栀的心理咨询师。”
“谢青栀为什么会做心理咨询?”
沈惊瓷的笑意消失了。
她看向医院大楼,声音冷下来。
“因为有人需要她看起来不正常。”
顾行峥眉目微沉。
这句话和周聿白之死、旧楼资料缺失、宋怀砚的态度、沈既明的警告全部连到了一起。
四年前,谢青栀可能发现了某些事。于是有人开始从心理状态上摧毁她的可信度。只要她被定义为情绪异常、压力过大、精神不稳定,那么她说出的所有真相,都能被轻易驳回。
最后,她死了。
死因被归为意外。
所有证人只需要补上一点“她最近状态不好”,整件事就会顺理成章。
顾行峥忽然觉得,沈惊瓷说的那句“温柔也是一种谋杀”,并不是文学化的表达。
它可能是事实。
“裴见微现在在哪?”他问许照临。
许照临快速查询:“她今天下午三点有一场直播访谈,主题是青少年心理健康。地点在她自己的工作室,微光心理咨询中心。”
沈惊瓷笑了一声。
青少年心理健康。
这几个字放在这里,讽刺得几乎刺眼。
顾行峥看向她:“你不能去找她。”
沈惊瓷抬眼:“为什么?”
“因为周聿白刚刚提醒你别去找她。”
“他还让我别查了。”
“这两件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顾行峥看着她:“你去找裴见微,会有人死。”
沈惊瓷安静片刻,笑了。
“顾警官,你这是担心她,还是担心我?”
“我担心案子。”
“只是案子?”
顾行峥没回答。
沈惊瓷看着他,那点惯常的轻佻又慢慢浮上来,像她刚才短暂的情绪波动只是错觉。
“那你要看紧我。”她说,“我这个人,不太听劝。”
顾行峥:“我看出来了。”
“所以呢?”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的行动要向警方报备。”
沈惊瓷挑眉:“我又不是嫌疑人。”
“目前是重要证人。”
“证人也有人身自由。”
“你可以有。”顾行峥说,“但你别让我发现你单独接触裴见微。”
“发现了呢?”
“我会带你回市局喝茶。”
沈惊瓷笑:“顾警官,你们市局的水不太好喝。”
“那就换审讯室的。”
两人隔着警戒线对视。
许照临站在旁边,心想这对话要是去掉案发现场和尸体背景,听起来几乎有点暧昧。
但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在周聿白尸体旁边想这个,实在不合适。
尸体被抬走时,沈惊瓷没有再看。
她转身走到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低头点开手机。
鹿眠发来十几条消息。
【周聿白怎么了?】
【网上有人说医科大有人跳楼,是不是他?】
【沈惊瓷,你回我。】
【是不是周聿白?】
最新一条是在一分钟前。
【我查到裴见微下午三点直播,她工作室附近有异常舆情预热,有人在买关键词:谢青栀,心理咨询,明珩旧案。】
沈惊瓷看完,回了两个字。
【别动。】
鹿眠秒回。
【你在哪?】
【医院。】
【顾行峥在?】
【在。】
【那你更别乱动。】
沈惊瓷看着这句话,轻轻笑了。
所有人都让她别动。
谢青栀让她别回头。
周聿白让她别找裴见微。
顾行峥让她报备行动。
鹿眠让她别乱动。
可死人已经死了,活人还在讲规矩。
她收起手机,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顾行峥。
他正在和法医说话,侧脸冷峻,黑色冲锋衣被风吹得微微贴住肩线。他不像昨晚那样懒散,办案时整个人的气质会沉下来,眼神锋利,判断迅速,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刀。
沈惊瓷想,他确实比资料里有意思。
可惜,他来得太晚。
十一点四十,医院现场初步勘验结束。
顾行峥让辖区继续排查灰衣人路线,自己和许照临回市局调取周聿白通话、宿舍、医院门禁和裴见微相关资料。
沈惊瓷被要求暂时回学校。
她没有反对。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医院门口,是沈家司机来接她。
顾行峥走过去:“去哪?”
沈惊瓷站在车边:“学校。”
“我会确认。”
“顾警官。”她回头看他,“你这样真的很像监视我。”
“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你不如亲自送我。”
“我很忙。”
“忙着查裴见微?”
顾行峥看着她:“这不是你该管的。”
沈惊瓷笑了一下,拉开车门。
上车前,她忽然说:“周聿白不喜欢高处。”
顾行峥目光微顿。
“他恐高。”沈惊瓷说,“四年前在夏令营,爬观景台爬到一半,腿软得差点哭。谢青栀笑了他整整一天。”
顾行峥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一个恐高的人,会自己走上二十三层天台跳楼?
当然可能。
人被逼到绝境时,什么都可能做。
但至少,这不该被轻易归为自杀。
“还有。”沈惊瓷说。
顾行峥看着她。
“他左手过敏,不能随便用医用胶布。你让法医查他的针孔周围有没有固定痕迹。”
顾行峥眼神微沉。
“你怎么知道?”
“以前竞赛时他受伤,青栀给他贴过一次胶布,他整只手肿了两天。”
沈惊瓷抬手关门。
车门合上前,她看着顾行峥,声音很轻:
“顾警官,死人有时候确实比活人诚实。”
黑色商务车驶离医院。
顾行峥站在原地,拿出手机给法医打电话。
“查周聿白左腕针孔周围,有没有胶布固定或约束痕迹。重点查过敏反应。”
挂断后,许照临走过来:“她提供线索?”
顾行峥嗯了一声。
“可信吗?”
“先查。”
许照临看着远去的车:“她到底想让我们破案,还是想让我们按她的方向破案?”
顾行峥没有回答。
因为这两个选项可能同时成立。
下午一点,沈惊瓷回到明珩国际学校。
午休时间,校园里比上午安静。她没有回教室,而是去了旧楼后面的香樟林。
鹿眠在那里等她。
见她过来,鹿眠立刻站起身:“真是周聿白?”
沈惊瓷点头。
鹿眠脸色白了一下。
她嘴唇动了动,像想问什么,最后只说:“怎么死的?”
“坠楼。”
鹿眠闭了闭眼:“不可能。他恐高。”
“所以不是简单自杀。”
“裴见微呢?”
“下午三点直播。”
鹿眠看着她:“你要去?”
沈惊瓷没说话。
鹿眠急了:“周聿白最后都说了让你别去找她,你还去?”
“他说裴见微手里有录音。”
“那让顾行峥去查。”
“他会去。”沈惊瓷说,“但裴见微不会等他。”
鹿眠盯着她:“你是不是早知道周聿白会出事?”
沈惊瓷抬眼。
林间的风突然静下来。
鹿眠问出口后,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太重。可她没有收回。
“惊瓷。”她声音发紧,“你是不是把他也算进去了?”
沈惊瓷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淡,淡到几乎让鹿眠觉得可怕。
“我没算到他会今天死。”
鹿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你算到了什么?”
沈惊瓷说:“他会开口。”
“然后呢?”
“有人会害怕。”
“然后呢?”
沈惊瓷没有回答。
鹿眠明白了。
有人害怕,就会动手。
动手,就会露出破绽。
所以周聿白不是她亲手推下去的。
可她确实把他推到了会被人看见的位置。
鹿眠后退半步,脸色发白。
“沈惊瓷,你知道青栀姐为什么总骂你吗?”
沈惊瓷看着她。
鹿眠眼眶有点红,声音却压得很稳。
“因为她怕你哪天真的不把人命当人命。”
沈惊瓷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鹿眠,周聿白活着的时候,我们问过他多少次?”
鹿眠不说话。
“他不说。”沈惊瓷声音很轻,“谢青栀死了四年,他拿着照片,拿着秘密,拿着他那点可怜的愧疚,躲在医学院里假装自己还能做个好人。”
“他罪不至死。”
“我没说他该死。”
“但你不在乎。”
这句话落下,两人之间彻底安静。
很久后,沈惊瓷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的银钥匙。
“我在乎过。”
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在乎没有用。”
鹿眠眼里的红意更明显。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又很熟悉。
四年前谢青栀死后的那个晚上,沈惊瓷也是这样坐在湖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却没有哭。所有人都以为她吓傻了,只有鹿眠看见她盯着湖水的眼神。
那不是惊吓。
那是某种东西死掉了。
从那以后,沈惊瓷越来越会笑,也越来越不像人。
鹿眠深吸一口气:“你要我做什么?”
沈惊瓷看着她。
鹿眠苦笑:“别这么看我。我怕你,但我也没干净到能劝你回头。青栀姐救过我,我欠她的。”
沈惊瓷说:“盯住裴见微直播间的后台数据。如果有人提前上传录音,截下来。”
“如果没有呢?”
“那就让她以为有。”
鹿眠一怔。
沈惊瓷抬头,看向旧楼二层那排紧闭的窗。
“她这种人,最怕自己亲手编好的完美形象被撕开。”
“你要逼她自乱阵脚?”
“不是逼。”
沈惊瓷笑了一下。
“是请她自己走出来。”
下午两点四十,微光心理咨询中心。
裴见微坐在化妆镜前,让助理替她整理耳麦。
她三十四岁,保养得很好,长发低挽,穿米白色套装,气质温柔知性。她是网络上很有名的心理咨询师,擅长用柔和语气谈创伤、亲密关系和青少年心理问题。
今天的直播主题是“如何识别孩子无声的求救”。
讽刺的是,她自己此刻正在发抖。
手机屏幕亮着。
匿名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片湖。
湖边站着一个穿白裙的少女。
背面写着一行字:
如果我出事,不要相信第七个证人。
裴见微脸色惨白,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助理问:“裴老师,您不舒服吗?”
裴见微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温柔、优雅、可信。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没事。”
三点整,直播开始。
镜头亮起。
裴见微对着镜头露出熟练的微笑。
“大家好,我是裴见微。今天,我们来聊一聊青少年心理危机里,那些容易被忽视的求救信号。”
同一时间,霁港市局。
顾行峥推开会议室门。
屏幕上正在播放裴见微的直播。
许照临坐在电脑前,脸色凝重。
“顾队,裴见微的直播间刚才被人刷了同一个关键词。”
顾行峥看向屏幕。
弹幕飞快滚动。
一开始还是普通问候。
很快,无数条相同弹幕刷了上来。
【谢青栀死前,有没有向你求救?】
【谢青栀死前,有没有向你求救?】
【谢青栀死前,有没有向你求救?】
屏幕里,裴见微的笑容僵住了。
顾行峥的目光沉下来。
他几乎立刻想到了沈惊瓷。
下一秒,他手机响了。
是沈惊瓷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
【顾警官,直播比审讯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