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尾巴尖扫过这座城市,空调外机嗡嗡地响成一片,像无数只不知疲倦的蝉。昨晚的热气还未消散,今天的太阳又把马路烤的发软。
七点四十分,林然就已经坐到工位上,一脸的疲累。中央空调的风口正对着林然的后脑勺呼呼地吹,他却觉得那风是热的,或者说,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燥热。眼睛干涩地像糊了一层沙子,他用力眨了眨,反而更难受了。
昨晚他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对话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一个字都没发出去。
电梯门开合的声音在走廊尽头响起,皮鞋踩在地砖上,节奏不快不慢,林然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这两年来,他听过无数次这个脚步声,熟悉到可以在心里同步默数——从电梯口到办公室门口四十七步,从门口到工位还有二十三步,如果中途和前台打个招呼会多停顿五秒。今天没有停顿,径直走了进来。
“呦,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来这么早!”
李一帆的声音带着惯常的轻快,像每个工作日的早晨一样,像是某种仪式性的开场白。林然往常会立刻接一句什么,你来我往地拌几句嘴,然后各自笑着开始一天的工作。但今天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挤出一个像样的笑来。
李一帆走到林然对面的工位,把背包搁在桌上,拉开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林然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审视,眉毛微微拧起来。眼前的男孩垂着脑袋,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一截苍白得不太正常的下巴。耷拉下来的肩膀让整个人看起来小了一圈,像一棵被太阳晒蔫了的植物,叶子卷着边,软塌塌地垂着,毫无生机。
“昨晚没睡好?吃早餐了吗?”李一帆停下手中的动作,声音里的轻快收了几分,换上了另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他问得随意,但目光没有从林然身上移开,上下打量着,像是在找什么蛛丝马迹。
“没事,就是天太热,没什么胃口。”林然懒懒地揉了揉眼睛,手指按在眼睑上,反复揉了几下,越揉越红。等他放下手,一双又红又肿的眼睛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李一帆的视线里,眼白上爬着细细的血丝,下眼睑泛着不正常的粉色,像哭过,又像一整夜都没合过眼。
李一帆愣了一下,旋即转过身去,动作快得有些刻意。他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一个纸袋,里面是来的路上在便利店买的全麦面包和一瓶牛奶。他把东西往林然桌上一放,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怕自己犹豫似的。
“刚买的,你先吃点。”说完这话他就转了回去,低头去接电脑主机后面的电源线,手指在那一团缠绕的电线里胡乱地拨拉着,按了几次开机键都没按准,最后是深呼吸了一下才让自己稳下来。
这小孩,该不会是失恋了吧?李一帆心里盘算着,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对面飘。别的事情自己可能还能帮个忙,搭把手,出个主意,可感情的问题……他不由地在心里摇了摇头,谈恋爱果然影响心情。他那点可怜的情感经验,大概只够应付自己的事,别人的,尤其是眼前这个心思细腻的男孩的,他实在不敢插手,也怕说错话,反而把事情弄得更糟。
林然拿过面包,手指磨搓着外包装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塑料薄膜在他的指腹下一点点皱起来,又被抚平,再皱起来。他低着头看着那些褶皱,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一帆哥……”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比刚才那句“没胃口”要稳一些,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把这三个字说出来。
李一帆的思绪还停留在“林然失恋”这个假设里,正想着是什么样的女孩能让他这么失魂落魄,顺口应了个“嗯”,尾音上扬着,带着询问的意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有同事在接水,饮水机咕嘟咕嘟地响了一阵,然后是纸杯被捏扁丢进垃圾桶的声音。走廊上有人经过,说话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消失了。
林然握着面包的手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李一帆觉出不对,抬眼看去,正好对上林然的目光。他怔了一下——平时喜形于色的男孩,此刻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那目光冷冷的,又沉沉的,像深秋的潭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目光里有犹豫,有挣扎,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还有一丝连林然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甘心。
李一帆没有躲开那道目光,而是带上浅淡的笑容望回去,安静地等着他开口,像等着一个孩子自己迈过一道看起来很高、其实并不难过的门槛。
他笑起来的模样林然见过无数次,可每次看到还是会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撞击,而是像有人在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停不下来。林然看着那双真挚热忱的眼睛,心里忽然慌了起来,像是做贼被人当场抓住,心脏砰砰地跳着,耳根子烧得发烫。那些在心里排练了几十遍的话,到了嘴边就变了样,舌头打了结,嘴唇动了动,最终挤出来的是——
“谢谢!”
这算什么!林然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掉。他垂下的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里,耳廓红得像要滴血,懊恼得恨不得地上有个缝能钻进去。排练了那么多遍,在心里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的稿子,到头来就说了个“谢谢”?他的面包袋在手里又添了几个新鲜的褶皱,塑料薄膜被拧成麻花状,又一点点松开,再拧紧,像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思。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林然眼中的情绪变化李一帆都看在眼里——是失落吗?还是别的什么?他不太确定,大概是自己恍惚看错了。他脸上依旧是平淡的笑意,说“不用谢”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发出细碎的咔哒声。林然盯着那根秒针,眼看着它绕过一圈又一圈,距离上班时间越来越近,同事们随时会进来,到时候就更没有机会开口了。错过了今天,还会有机会吗?问啊,赶紧问!他在心里冲自己喊,可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问什么?以什么身份问?这两年他们之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不热不冷,除了同事间日常的聚餐,办公室里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还有每个月他给李一帆的房租转账记录外,私底下再无其他交流。
李一帆这边也没闲着。他一边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一边在心里排演着各种可能——林然喜欢的女孩是什么样的人?是公司里的吗?是最近刚走的那个实习生,还是之前常来找他的大学同学?是什么样的分手原因让平时大大咧咧的男孩变成这副模样?他越想越觉得复杂,同时心里又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为了那个明媚爽朗的林然。那个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会在周五下午拍着他的肩膀说“一帆哥周末愉快”的林然,不该是这样的,不该在八月末的早晨红着眼睛坐在工位上,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