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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7-15 12:45:45

“你一定要走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林然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它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未经大脑的审核和加工,就这么直接地、赤裸裸地、毫无遮拦地滚落了出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被人听到,又像是怕别人听不到。

但李一帆还是听见了。

他手指的动作停住了,文件夹里掉落的纸张散落在桌面。他抬起头,正对上林然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一刻,氤氲的水汽蓄满了林然的眼眶。那双又红又肿的眼睛此刻亮晶晶的,噙着一汪将落未落的泪,像清晨草叶上凝着的露水,颤巍巍的,稍一碰就要滚落下来。他抿着嘴唇,下唇被咬得发白,鼻翼微微翕动着,整个人绷得很紧,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克制着什么。

李一帆的大脑在这一刻死机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安慰林然的方式——失恋了可以陪他喝酒,工作不顺可以帮他分析,家里有事可以替他顶班。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让他心疼的男孩,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问出这样一句话。

咦?这是什么情节发展?代入?可我不是他那个不为人知的女朋友啊!

脑子里飞速转过这个念头的同时,李一帆已经下意识地开口了:“好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要开开心心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像一个长辈安慰晚辈,像一个过来人开导后辈,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加快了。他觉得林然此刻情绪不佳,不管什么原因,顺毛捋准没错,这大概是最稳妥的反应。

啪嗒。

林然的眼泪从眼眶中落了下来,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它们砸在那张深色的桌面上,迅速洇开成小小的圆,又很快被干燥的空气吸走了。可李一帆觉得那几滴眼泪不是落在桌上,而是直接砸进了自己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钝钝地、沉沉地,一下又一下。

“哭什么啊,”李一帆的声音明显慌了,尾音上扬着变了调,他手忙脚乱地从桌上抽纸巾,第一张抽得太急撕破了,第二张又被桌角的笔筒挂了一下,好不容易才递到林然面前,“又不是见不到了,我们还是可以经常聚的!”

“你骗我。”林然委屈巴巴的接过纸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纸巾湿了,被他攥在手心。

李一帆被这话气笑了,笑声里带着无奈和不解:“我什么时候骗你了,你不要冤枉我!”他说这话的时候不自觉提高了音量,又立刻意识到不对,赶紧压低了声音,目光环视一周,确认没有其他人听到。

“你就是大骗子!”林然依旧不依不饶,声音里带着哭腔,瓮声瓮气的,鼻音很重。

李一帆看着他那副又倔又可怜的模样,心一下就软了。他犹豫了一瞬,然后竖起三根手指,作势要发誓的样子:“好好好,我保证以后常联系,好吧?”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诚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脱口而出的保证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为了安抚眼前这个快要碎掉的男孩。他顾不上考虑这个保证能不能做到,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安慰人而已,说不准过段时间大家都忘了。

林然盯着他看,眼圈泛着红,鼻头也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他直勾勾地看着李一帆,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试探,带着小心翼翼的确认,好像要从对方的脸上读出这话到底有几分真心。他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又合上了,像是在咀嚼这句话,反复品咂其中的每一个字。

李一帆被那道目光盯得莫名心虚起来。他低下头,收拾完刚散落的文件,又把文件夹从左挪到右,从右挪到左,一支笔拿起来又放下,再拿起来,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一股热意从脖子根漫上来,一路烧到耳廓,最后连耳后根都染上了可疑的绯红色。

林然缓了几秒,才慢慢回过神来。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把刚才的情景从头到尾重演了一遍——自己主动开口,然后哭了,然后说人家是骗子,然后还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每一个画面都让他觉得脚趾能在地板上抠出三室一厅。

此刻他急需一个技能——遁逃。

“一帆哥,对不起。”犹豫再三之后,林然开了口。他的声音已经比刚才稳了很多,但还是带着一点鼻音。他斟酌着措辞,说得磕磕绊绊:“我今天……心情不好,给你添麻烦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小心,像是踩在薄冰上,生怕哪一句说得不对,哪一句说得太多,把自己的心思彻底暴露出来。说完之后他像是等待审判的囚徒,低垂着眼,急迫地想要知道自己到底被判了什么样的刑——在对方心里,自己的形象是不是已经一落千丈,从正常的同事变成了一个莫名其妙、喜怒无常、动不动就哭鼻子的麻烦精?

“我知道,”李一帆的声音很轻很柔,“不用说对不起,你很好。不管为了谁,都不要贬低自己,一个人也要好好的。”他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面前的文件夹上,语气却格外认真,一字一句的,像是在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生怕哪个字又触动了林然那根敏感的神经。

说完之后,李一帆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他对林然说话的耐心程度,似乎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同事范围。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也不清楚。

“好。”林然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心里却泛上了些许凉意,像冬天灌进领口的风,顺着脊背一路凉下去。一帆哥不会怪自己的失态,这很好。又或者,他自己本来就很好,对谁都一样好,对小白也是,对小余也是,对部门里每一个新来的同事都是这样温和耐心。他压根不会意识到,自己的不安、纠结、辗转难眠、欲言又止,全部都是因为他。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同事陆陆续续地进来,林然站起来,转身走到落地窗前。玻璃窗上映出办公室里模糊的人影,来来往往。冷气从头顶的风口呼啦啦地灌下来,窗外纹丝不动的梧桐树叶,像被火燎过一样,让他燥热难耐,心绪不宁。

最后一天的工作交接进行得很顺利。李一帆把最后几个需要确认的文档一一发给对接的同事,把项目进度表更新到最新版本,把邮箱里还挂着的几封待办邮件转了手。每完成一件事,就在清单上打一个勾,清单上已经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对勾,从第一行一直打到最后一行。他盯着那张清单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它折了两折,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忙碌让他没有太多时间去想其他的事情,直到下午三点,最后一个来交接的同事说完“一帆哥拜拜”转身离开,工位间往来的脚步声渐渐散去,聊天声、键盘声、电话铃声都安静下来,整个办公室只剩下了零星的几个人。李一帆瘫靠在椅背上,脖子抵着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白色的灯管,光太亮了,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点开了公司的群聊。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反复几次之后,他终于敲定了一段话,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方,停顿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感恩相伴,共赴八年,就此告别,有缘再见,祝大家越来越好,万事顺遂,平安喜乐!”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石子。群里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动静,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像夏天的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一声接一声,快得让人来不及看。

小白第一个冒了出来:“一帆哥,我舍不得你!你要越来越好,前途似锦!”后面跟了一长串大哭的表情,还有爱心和太阳。这个入职才半年的女孩,大方爽朗,和谁都能打成一片,此刻的舍不得是真真切切的。

老陆发了一条:“老朋友,后会有期,再见无虞!”短短几个字,却让看到的人心里都沉了一下。老陆和李一帆共事最久,同一年入职,一路走来,互相见证了彼此的成长。

陈立跟了一条:“前程似锦,步步高升!”规规矩矩的祝福,倒也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吐泡泡的小余:“辞旧事,迎新程,熠熠生辉!”

林筱雅发了一条:“一切顺利,平安无虞!”

李一帆看着这些消息,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退出了群聊。屏幕上跳出确认窗口的时候,他没有犹豫,点了下去。群里的人数从五十一跳成了五十,他的头像和名字从那个列表里消失了,像一个名字从记事本上被橡皮擦掉,干干净净,了无痕迹。

他合上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然后他从桌下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纸箱,瓦楞纸的,不大,装不下多少东西,却也恰好装下了他在这个地方八年的痕迹。相框、马克杯、几本翻旧了的专业书、一盆已经蔫了的多肉、几张同事送的明信片、一盒没拆封的红茶。他一件一件地放进去,动作很慢,每放一件就停一下,像是在和每一样东西告别。

林然始终盯着电脑屏幕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很多字,又都删掉了,直到群聊人数跳成五十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慌神了好几秒,他真的走了。退出群聊这个动作,比任何告别的话都要决绝。他切断的是最后一条和所有人保持联系的纽带,像剪断风筝的线,从此海阔天空,各不相干。

可他从始至终都说不出任何送别的话。

李一帆把所有东西都装进了纸箱,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零星的,间隔很长的,像是谁在漫不经心地弹着一架走调的钢琴。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待了八年的办公室,目光从每一个座位、每一张桌子、每一台电脑上扫过,像是要把这些画面都印在脑子里,带走。

“晚上请大家吃饭,老地方。”李一帆在日常小群里发出邀约。下班前摸鱼的几人瞬间兴致高涨。

有人回复了好,有人发了个OK的表情。

抬眼看见林然依旧一副无精打采的神情,李一帆似乎想再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这时候小白已经从茶水间跑了过来,马尾辫甩来甩去的,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递给李一帆。老陆也走过来,拍了拍李一帆的肩膀,两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说了些什么林然听不清,只看到李一帆侧过头认真地听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林然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久,最后还是打了一个“好”字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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