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的老地方,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混着白蒙蒙的蒸汽从每张桌子上升腾起来,把顶端那几盏暖黄色的吊灯烘得模模糊糊,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李一帆提前订好了里屋单独的隔间,十个人的位子,坐了七个人,空出来的椅子被服务员挪到一旁放了包。一行人落座的时候,菜已经上得七七八八。
林然坐在靠墙的位置,左手边是白慕,右手边是林筱雅,李一帆坐在他的斜对面,左右两边分别是陈立和余有。老陆则坐在陈立和林筱雅的中间。
先上来的是啤酒,两箱,靠着墙根码得整整齐齐。老陆起身开酒,瓶盖啪啪地弹飞了好几个,有一个滚到了林然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被体温一点点捂热。
李一帆第一个倒了酒,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端着杯子环顾了一圈,脸上带着一种林然没怎么见过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温和平淡的笑,而是更张扬的、更放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溢出来,怎么都兜不住了。
“来,第一杯,”他举高了杯子,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倍,“我先干为敬。”
说完真的仰头一口闷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空杯子放回桌上,咚的一声,不轻不重。
众人也跟着喝了,有人喝的是酒,有人喝的是饮料,杯沿碰在一起发出参差不齐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一群急着赶路的蚂蚁。
酒扫过一轮,李一帆像换了一个人似得,那种平日里的克制和分寸感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底下某种近乎亢奋的东西。
他又倒满一杯,朝老陆身边走去。
“你慢点喝。”老陆看着歪歪扭扭走过来的李一帆。
“老陆,我俩可是一起进公司的吧,”李一帆的额头微微冒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酒意已经上了头,“你竟然怀疑我的酒量。”
老陆看了他一眼,把那片牛肉从锅里捞出来放到碗里,筷子搁在碟沿上,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不紧不慢地和李一帆碰了一下,嘴唇碰了碰杯沿,没怎么喝。
李一帆不干了,直接一屁股坐到了老陆椅子的扶手上,左胳膊搭着老陆的肩膀,身子斜过去,几乎是把老陆半搂在了怀里。这个动作亲昵得超出了两个成年男人日常交往的边界,老陆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他。
“你少喝点。”老陆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责怪,又像是别的什么。林然隔着桌子看过去,老陆的表情有些复杂——眉头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视线落在桌上那盘刚上的小炒肚片上,就是不看李一帆。
林然忽然懂了。
老陆在生气。
不是那种大发雷霆的生气,而是一种更闷的、更沉的、说不出口的委屈。他和李一帆同年进的公司,两个人一起从实习生做起,一起熬过无数个加班的深夜。八年的时间里,说是同事,其实已经远远不止同事了。可李一帆离职这件事,老陆大概是最后知道的。或者说,他根本就没被提前告知过,只是在某一天,忽然听说李一帆要走了,和办公室里其他所有人一样。
八年的交情,和别人的两个月、两年,在“被告知”这件事上,享受的待遇是一样的。
老陆有什么情绪,都闷在心里,但这不代表它不存在。
李一帆当然知道老陆别扭的原因。他搭在老陆肩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放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嘿,你还真的生气了啊,我少喝点行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他知道自己理亏,知道这件事上他对不起老陆,可是他没办法解释。离职的原因,他没办法说出口,至少不是现在,不是在这个闹哄哄的餐桌上,不是在一桌子人面前。他只能借坡下驴,用一句“我少喝点”把话题岔过去,假装问题已经被解决了。
老陆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酒杯,和李一帆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过后,他往李一帆耳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李一帆一个人能听见:“要好好的,多回来看看。”
说完这句话,他把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满杯下腹,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空杯子放回桌上时手微微有些抖。
李一帆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更深地绽开了。他没有回话,只是又在老陆肩上拍了两下,那两下的力度比之前重了一些,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承诺。
他还没来得及从老陆的椅子扶手上站起来,小白就咋呼呼地嚷嚷过来。
“一帆哥,我舍不得你,你才带我两个月,怎么就要走了啊。”小白拉着李一帆的手臂,左右摇晃着,语气里带着那种她特有的,毫不掩饰的撒娇意味。
“咦……”满桌的人发出整齐的起哄声,几个人的眼睛同时瞪大,视线在李一帆和小白之间来回扫,嘴角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小白倒是一点都不怵,反而把李一帆的胳膊搂得更紧了些,下巴微微扬着,好像在说“我就这样了怎么着吧”。
李一帆被摇得晃了几下,笑着把胳膊从小白手里抽出来,神色倒是很自然,显然对这种程度的亲昵早就习以为常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朝陈立的方向努了努嘴:“以后有啥事找陈哥,他可是三高。”
“什么三高?”小白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歪着头看陈立,眼睛里满是好奇。
在座的人互看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了口,像是排练过一样整齐:“智商高,颜值高——还有情商高。”说完大家都笑了起来,哈哈哈的笑声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格外响亮。
智商和颜值还真不是恭维。陈立是部门里公认的聪明人,做事利落,脑子转得快,长相也是端正的,剑眉星目,三十出头的男人,收拾得干净体面,往那一坐就是那种让人放心的模样。至于情商高不高……大家笑而不语,那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都拐了个弯,带着善意的调侃和心照不宣的揶揄。
李一帆已经在笑声中走到了陈立身边。他没有像对老陆那样坐到扶手上,而是站在陈立身侧,右手搭在陈立肩上,微微俯下身,下巴几乎要碰到陈立的肩头。他的声音不大,但桌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陈哥,以后小白妹妹就拜托你了哦。”
说完拍了拍陈立的肩膀,那两声“啪啪”拍得很有节奏,像是某种仪式性的交接。
小白对陈立的心思在公司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这个小姑娘热情、大胆、从不藏着掖着,曾在公司明晃晃地表达自己对陈立的喜欢,只是那种喜欢还没被稳重内敛的陈立所接受。
小白也不恼。被拒绝了也没什么,她依旧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每天笑嘻嘻的,见到陈立照样热情地打招呼,照样找各种借口往他工位跑,像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小太阳,固执地、不知疲倦地照着那个人。
陈立端着酒杯,没有接李一帆关于小白的话茬。他抬眼看了李一帆一下,目光里带着一种超过年龄的沉稳,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话却是另一个方向:“你多担心下自己,大龄剩男。”
“大龄剩男”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带一丝调侃的意味,反而多了几分自嘲与心酸。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可桌上的人都能听出来,他说的不光是李一帆。
家庭普通的孩子,没有父辈的托举,没有现成的房子和车子,只有自己一点点规划出来的未来和每一步都不容易的脚印。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能不能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能不能给对方一个像样的家,能不能负担起一个家庭的重量。这些东西压在肩上,沉甸甸的,让人不敢轻易地爱一个人,不敢轻易地许一个承诺。
你来我往的碰杯声此起彼伏,啤酒一瓶一瓶地见底,空瓶子在墙根下排成了一排,绿莹莹的,像一排沉默的哨兵。李一帆又喝了好几杯,明显已经有了醉意——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咬到舌头,站立的姿势也不太稳了,总要扶着什么才能维持平衡。
林然注意到他在每一次仰头喝酒的时候,喉结都会剧烈地滚动一下,然后他会微微眯一下眼睛,像是被酒精的辛辣刺激到了,又像是在那一瞬间隐去了某种不该出现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