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然想得出神,李一帆已经走了过来。
他绕过半个桌子,手里端着半杯啤酒,脚步有些虚浮,但方向很明确——朝林然走过来的。林然在他还没走近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磁场的变化,空气里的某种信号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推的动作太快,在地砖上滑出去一大截,正好绊到了李一帆刚要着地的右脚。。
微醺的人本来就很难控制身体的平衡,李一帆被这么一绊,身体猛地往前一倾,酒杯里的啤酒晃出来几滴,溅在林然的袖口上。林然反应很快,伸手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手指刚好扣住他的大臂,隔着薄薄的Polo衫,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温热和紧绷。
李一帆站定了,低头看了一眼林然扶住自己的手,然后慢慢地抬头,对上林然的眼睛。他没有拉开距离,反而顺势把左手搭上了林然的左肩,五指微微收拢,握住那一片肩头的布料,用力地把林然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近得过分。林然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啤酒的麦芽香混着一点饭桌上的烟火气,底下还有一层更淡的、属于他本人的气息,像是洗衣液的皂香,又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干净的、暖融融的。
“我俩就不用这么生疏吧!”李一帆把脸转向林然,侧脸的轮廓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黑框眼镜后面的睫毛长得有些不真实,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但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多了一点什么,又少了一点什么,“为啥不给我送个祝福?”
放在肩膀上的手又使了使劲,把他拉得更近了。
林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激灵,身体一紧,肩胛骨不自觉地绷起来,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四肢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带着慌张和心虚:“开始还没想好怎么说。”
这是实话,也是假话。他确实没想好怎么说,但没想好的原因不是因为没有祝福的话,而是因为想说的太多,多到每一句都堵在嗓子眼,谁也挤不出去。他想说——一帆哥你走了我会想你的,想说你能不能不走,想说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去哪里,想说以后我还能不能见到你——可这些话没有一句是“祝福”。它们是自私的,是贪婪的,是一个不该有这种心思的人在心里藏了很久很久的妄念。
“那你现在想好了吗?”李一帆追问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给林然一个人听的。周围的喧嚣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远,炖锅里沸腾的咕嘟声、碰杯的叮当声、此起彼伏的说笑声,全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林然的耳膜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
“我……”林然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脸涨得通红,那红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粉色,像一只被煮熟的虾,藏无可藏,暴露在李一帆的视线里。
李一帆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两个人碰了杯。清脆的一声响。
李一帆仰头喝完了杯子里剩下的酒,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然后移开了视线。林然则端起自己的杯子——里面是冰镇的酸梅汤,深褐色的液体还冒着凉气——一股脑地灌了下去,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眼角都泛出了水光。他从不喝酒,别人也不劝,大家都知道他的习惯,也从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林然的身高比李一帆高出小半个头。他微微垂下视线,用余光瞟向右侧——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李一帆的侧脸线条格外分明,下颌线干净利落,像用刀裁出来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是酒精染上去的,不像平时那样白皙清冷,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柔软。黑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睫毛长得有些过分,微微翘着,眨眼的时候像蝴蝶扇动翅膀。再往下,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唇形很好看,上唇薄,下唇饱满一点,透着一种湿润的微红色。
端着酒杯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纤长消瘦,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像一件精心雕琢的器物。
林然的喉结不由得抽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了上来,又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想什么呢?”李一帆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林然猛地回过神来,发现李一帆又端起了酒杯,正对着他,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正往下淌着。他慌忙举起自己的杯子,又是清脆的一碰,然后一饮而尽。酸梅汤太冰了,冰得他牙根发酸,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酒桌上继续着你来我往的敬酒,觥筹交错的声音越来越密集,醉酒之后的交谈声也越来越大,有人在讲笑话,有人在回忆过去共事的趣事,有人在拍着桌子大笑,有人已经开始大着舌头说话,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拉长了的橡皮筋,松了手就会弹回去。
李一帆已经完全放开了。他不再端着任何架子,不再维持任何形象,和老陆勾肩搭背地说了好几句话,又和陈立比划着讨论了一个什么技术问题,和小白碰了三次杯,每次都说“前程似锦”,说得越来越不走心,但每一次都笑得很开。
他像一个发光体。
林然的视线始终追着他,隔着杯盘狼藉的桌面,隔着升腾的白色蒸汽,隔着那些笑着的脸和挥动的手。头顶的灯光正好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里,Polo衫的领口因为动作太大而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那截锁骨的线条很好看,浅浅的,像一道月牙形的沟壑。他的头发有些乱了,额前垂下来几缕碎发,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一点细纹,不深,浅浅的,像鱼尾一样散开,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温柔和疲惫。
在一次次的干杯之后,李一帆的身体终于开始不听话了。他端着酒杯的手开始微微发抖,站立的姿势也越来越歪,像一棵被风吹得快要倒下去的树。
“好了,不喝了,你喝太多了,我们先送你回去。”林筱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她站了起来,绕过椅子,伸手要去扶李一帆。
“没事,我可以自己走,”李一帆晃晃悠悠地站直了身子,眼神涣散地看着满桌的人,嘴角还挂着一个勉强的笑,“我们去下一场,唱歌好不好?”
他巡视了一圈桌上的人,目光从老陆到陈立到小余到小白到林筱雅,最后落在林然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像一个小孩在问大人“我可以再玩一会儿吗”,明知道答案是什么,还是想问。
没有人说好。
林筱雅直接替他做了决定:“今天先到这里,下次再唱歌,我们先送他回去。”她搀住李一帆的胳膊。
“你们有谁知道李一帆的住址吗?”林筱雅看着满桌的人,眉头微蹙着。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老陆摇了摇头,陈立摊了摊手,小白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余有也摇了摇头。
林然说:“我知道,我来送他。”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来,绕过椅子走到李一帆身边,拉起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腰,直接把人拉进自己的怀里。李一帆的身体热乎乎的,软绵绵的,像一只被抽走了力气的布偶,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沉甸甸的。
他的心跳又快了。
“那行,桌上就你没喝酒,开车慢点。”林筱雅叮嘱了一句,帮他把李一帆的包从椅子上拿过来,挂在林然的肩上。
一行人起身,拉椅子的声音此起彼伏,林然手机扫码付款后搀扶着人往外走。
大家在门口道别,有人在说“一帆哥好好休息”,有人在说“到家说一声”,有人在招手。
“我们先走了。”林然对剩下的人点了点头,扶着李一帆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李一帆靠在他身上,脚底像踩了棉花一样深一脚浅一脚,脑袋不自觉地往林然的颈窝里埋,呼出的热气打在他的皮肤上,带着酒精的味道和一种说不出的温热。他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了林然的另一边肩膀,整个人几乎是趴在林然背上被他拖着走的,嘴巴一张一合地嘟囔着什么,声音含混得像隔了一层水。
林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那么大,那么响,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咚咚咚咚的,震得他耳膜发疼。
夜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八月末残余的暑气和草木的干燥气息。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