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湖南衡阳。
冷风从训练馆破了一角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墙角那堆旧羽毛球乱滚。两台老空调嗡嗡响着,其中一台还时不时发出刺耳的咔嚓声,像是在抗议自己超期服役了十年还没退休。
馆里八块场地只开了四块的灯,剩下的四块黑着,省电。
林轻站在三号场地中间,手里握着一把掉了漆的球拍。拍框上贴着一小截电工胶布,那是上个月拍框裂了一道缝之后,他自己缠上去的。手胶早就磨秃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木柄。
他十八岁,瘦,个子不算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袖子撸到小臂。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来这儿站着发呆的。
对面站着的是市体校的头号种子,周浩。一米八三,肌肉结实,穿着一身崭新的李宁训练服,球拍是最新款的YONEX天斧。他是衡阳体校这几年来最好的苗子,去年湖南省青年赛打进过八强。
"林轻,你认真的?"周浩站在对面,拍头朝下,看着林轻那把缠着胶布的破拍子,眉头拧成一团,"张教练让你陪我对拉热身,你拿这个拍子打?"
林轻把拍子在手里转了半圈,握住。
"能打。"
周浩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准备。
场地边上,市体校的教练老张坐在一把塑料椅子上,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杯里泡着枸杞。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蚊子。年轻时打过省队,退役后回衡阳当了二十年体校教练,带出来的最好成绩是省青年赛十六强。
他今天心情不好。
准确地说,这半个月心情都不好。因为下个月就是全国青年羽毛球锦标赛的省队选拔赛,衡阳体校分到了两个名额。按理说周浩占一个,另一个应该给林轻。但省队那边传了话,说衡阳今年只要一个,让老张自己定。
老张心里清楚,按成绩该给周浩。但林轻这小子……
他看了一眼场上站着的林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来体校六年了。刚来的时候才十二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站在球场上风一吹都能晃两下。老张收他是因为他跑得快——不是冲刺快,是那种在球场上找位置的快。别的孩子还在想该往哪跑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儿了。
但也就这一个优点了。
杀球没力量,高远球打不到底线,体能测试年年倒数。老张不是没帮他练过,练了三年,杀球时速从180提到了220,但别的体校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是250往上。
唯一让老张舍不得放的是他的球感。
那东西很难用语言形容。就好像球拍是他手的延伸,拍面触球的角度、力度、方向,他天生就知道该用什么分寸。老张有时候在场边看他打球,会觉得这孩子像是跟球拍长在一起的。
但球感不能当饭吃。
竞技体育,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你球感再好,杀球杀不动,体能跟不上,到了高水平比赛就是被碾压。老张见过太多这样的苗子了,天赋点歪了,再好看也没用。
"老张,热身好了,开始吧。"周浩在对面喊了一声。
老张回过神来,放下保温杯,清了清嗓子:"今天打一局,21分制。周浩你认真打,就当选拔赛的模拟。林轻你——"
他看了林轻一眼,犹豫了一下。
"你也认真打。"
林轻点了点头。
老张坐回椅子上,又喝了一口枸杞水。他其实已经做了决定。下个月的选拔赛名额给周浩。林轻这孩子……等明年高中毕业,让他好好念书吧。羽毛球这条路,不是光靠球感就能走通的。
他心里这么想着,甚至有点愧疚。毕竟带了六年。
但他没想到的是,接下来二十分钟发生的事情,会让他把之前六年的判断全部推翻。
周浩发球。
他发的是一个反手网前小球,球贴着网带翻过去,落在林轻正手前场。标准的教学发球,旋转、弧线、落点都没毛病。
林轻跨步上前,拍面轻轻一切,球翻了回去。
也很普通。两个人像是在做教科书示范,一来一回打了四五个回合,全是高远球对拉,节奏平稳,没什么波澜。
老张靠在椅背上,心想,就这样吧。
第六拍,周浩突然变线。
一拍劈吊对角,球以极快的速度切向林轻的反手网前。这一拍质量很高,落点极其刁钻,几乎贴着网柱落下去。换了一般人,这球根本够不到。
林轻动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向左跨步。他向右迈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拍面从球的右侧切入——是一个极其小角度的反手勾球。
球贴着网带,以几乎不可能的角度翻了过去,落在周浩的正手网前。
周浩愣了一下,赶紧上网挑球。他挑了一个高球,球飞向林轻的后场正手位。
正常来说,这种高球应该后退起跳杀球。但林轻不杀球。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杀球。
他退了两步,等球落到大概肩膀高度的时候,轻轻一挡。
球不是往后飞的。
拍面在触球的瞬间有一个极细微的切的动作,球被改变了方向,以一条低平的弧线飞向了周浩的反手后场。
落点在底线内侧十厘米。
周浩刚刚上网挑球,重心还在前面。等他反应过来转身去追的时候,球已经落地了。
1:0。
老张端着保温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看清楚林轻那一拍到底怎么打的。从他的角度看,林轻就是轻轻挥了一下拍,球就飞到了后场底线。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
但那个落点……
他放下保温杯,身体微微前倾。
2:0。3:0。4:0。
林轻连续得分。没有一个杀球。
周浩开始急了。他加大了杀球力度,起跳更高,挥拍更狠。球拍破空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馆里回荡,砰砰砰的,听着很吓人。
但球到了林轻那边,就像被吸住了似的。
不管周浩杀向哪里——正手、反手、追身、边线——林轻都能接住。他的步法看起来很慢,每一步都不急不缓的,但每次拍子伸出去的时候,球刚好就在那儿。
更诡异的是他的回球。
每一拍的落点都不一样,但每一拍都落在让周浩最难受的位置。周浩杀完球重心前倾的时候,他回后场;周浩退到后场的时候,他放网前;周浩刚向左移动的时候,他分右边。
像是在钓鱼。
老张的嘴微微张开了。
他打了二十年球,教了二十年球。他见过力量型的选手,见过速度型的选手,见过技术型的选手。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
这个人不进攻。
他只是在球过来的那一瞬间,把它送到一个让对手最难受的地方。然后等对手跑过去把球打回来,他再送到下一个让对手难受的地方。
如此循环。
直到对手跑不动为止。
7:0。
周浩已经喘上了。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胸膛剧烈起伏。他刚才连续杀了五拍重杀,每一拍都用了全力,但林轻每一拍都轻飘飘地接了回来,而且落点越来越刁。
最让周浩崩溃的是最后一球。
他杀了一拍正手直线,球速很快。林轻挡网,球贴着网带翻过去。周浩上网挑高球,林轻后退——
不,林轻没后退。
林轻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球飞过头顶,在后场落地。
界外。
周浩挑球的时候用力过猛,球出了底线。
8:0。
老张看出来了。林轻不是接不到后场球,他是故意不接。他之前的回球落点在引导周浩的击球路线,让周浩习惯了用大力挑高球来应对他的网前球。等到周浩的体能开始下降、控制力变弱的时候,他只需要放一个网前小球,周浩就会下意识地大力挑球——
然后出界。
这是陷阱。
从第一球开始就在布的陷阱。
老张的手开始抖了。不是害怕,是兴奋。
他带了林轻六年,一直觉得这孩子天赋点歪了。球感好是好,但没有进攻能力,没有体能,打不了高水平比赛。但他从来没想过——
这孩子不是没有进攻能力。
他是把进攻藏在了防守里。
他的每一拍回球都不是在防守,而是在构建一个越来越小的笼子。对手每打一拍,笼子就缩一圈。直到对手无路可走,自己把球打出界,或者自己跑不动为止。
这不是防守。
这是围猎。
11:0。中局间歇。
周浩站在场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他的球衣后背已经湿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林轻——
林轻站在发球线后面,球拍垂在身侧,脸上一滴汗都没有。
他甚至没怎么动。
老张放下了保温杯。杯里的枸杞水已经凉了,但他顾不上这些。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场地边上。
周浩走过来,脸色很难看。
"张教练,这……"
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他转头看了一眼林轻。
林轻也在看他。
十八岁的少年站在球场上,眼神很平静。不是那种故作镇定的平静,而是真的平静。就好像刚才发生的这一切对他来说再正常不过。
老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原本已经做了决定。选拔赛名额给周浩,让林轻去念书。
但现在……
他脑子很乱。他需要打个电话。
"继续打。"老张说。声音有点哑。
林轻点了点头,走回发球线。
后半局没有什么悬念。周浩的体能已经跟不上了,杀球速度明显下降,失误越来越多。林轻还是老样子,不杀球,不加速,每一拍都轻飘飘的,但每一拍都精准地落在让周浩最痛苦的位置。
21:4。
比赛结束。
林轻走到网前,伸出手。周浩握了一下,力气很轻。他的手全是汗,而且有点抖。
"好球。"周浩说。声音闷闷的。
林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回场边,拿起放在椅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然后他把毛巾搭在肩上,弯腰开始解鞋带。
动作很慢,很随意。好像刚才打的不是一场11:0碾压式的比赛,而是随便热了个身。
老张站在场地边上,看着他。
"林轻。"
"嗯?"
"你那个反手勾球,"老张顿了一下,"是什么时候练的?"
林轻想了想。
"去年。"
"谁教你的?"
"没人教。"林轻把鞋带解开了,又重新系上,"有一次球飞到那个角度,我够不到,就试了一下。后来就习惯了。"
老张沉默了。
没人教。
自己琢磨出来的。
一个十二岁开始打球、在衡阳体校这种破条件下训练了六年的孩子,没有高级教练,没有科学化训练体系,靠着对着墙打球和自己瞎琢磨,练出了一套连省队教练都看不懂的打法。
老张忽然觉得心口有点堵。
他想起去年省队教练来衡阳考察的时候,他特意把林轻藏了起来,没让省队看。因为他觉得林轻天赋不够,去了省队也是坐冷板凳,还不如留下来好好念书。
他以为自己在保护这个孩子。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林轻。"
"嗯。"
"下个月选拔赛,你去。"
林轻解鞋带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老张一眼。
"名额不是只有一个吗?"
老张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去跟省里说。两个名额,你跟周浩都去。"
"那周浩——"
"他也能去。你们两个都去。"
林轻看着老张,没说话。过了几秒,他低下头,继续系鞋带。
系好之后,他站起来,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搭在椅背上。球拍放回包里——那把缠着电工胶布的旧球拍。
他背着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训练馆。
四块亮着灯的场地,四块黑着的。破了一角的窗户在灌冷风,老空调还在咔嚓咔嚓响。墙角的旧羽毛球被风吹得滚来滚去。
他转过头,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衡阳十二月的冷风刮在脸上,带着一股湿气。
林轻把包的肩带紧了紧,低着头往公交站走。
他不知道下个月的选拔赛会怎样。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跑不过别人。
那就让别人跑向他。
第二天,老张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打给湖南省队青训组的。
"老李啊,我这边有个苗子,下个月选拔赛我想让他去。"
"老张你说吧,什么情况?"
老张张了张嘴,想描述林轻的打法,但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
"就是……他不杀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杀球?那他怎么得分?"
"等别人失误。"
又沉默了三秒。
"老张,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你来看看吧。这孩子……不一样。"
老李在电话那头笑了:"老张,你带了二十年体校,头一次听你说谁不一样。行,下个月选拔赛我亲自去看看。"
老张挂了电话,又喝了一口凉了的枸杞水。
他看着训练馆里空荡荡的场地,想起了昨天林轻离开时的背影。瘦瘦的,背着旧球包,低着头走进衡阳的夜色里。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孩子,可能不会在衡阳待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