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到南昌没有高铁。
2016年1月,老张带着林轻和周浩坐了六个多小时的绿皮火车。硬座,车厢里挤满了扛着蛇皮袋的务工人员和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泡面味、脚臭味和廉价香烟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头疼。
周浩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看手机里的比赛视频。他在研究对手。省队青训组的人告诉他,这次选拔赛除了衡阳的,还有长沙、株洲、常德几个市的苗子,其中长沙那个叫陈昊的,去年全国青年赛打进过十六强,是这次选拔的热门。
林轻坐在对面,靠着窗户闭着眼。他的球包搁在脚边,占了大半个过道,时不时有人经过踢到它。
老张坐在林轻旁边,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一直没拧开。
他紧张。
带了二十年体校,第一次带学生出来参加这种级别的选拔。说不紧张是假的。但他紧张的不是周浩——周浩的实力他心里有数,省青年赛八强的水平,发挥正常的话进省队集训没问题。
他紧张的是林轻。
昨晚他在宿舍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天队内赛的画面。21:4,林轻赢了周浩。但如果换个角度想,周浩的水平在省青年赛也就中游偏上。林轻能赢周浩,不代表能赢长沙那个陈昊。
而且——
他最担心的是林轻的体能。
那天打周浩只打了一局,21分。如果是三局两胜呢?如果是打到第三局呢?林轻的体能能不能撑住?
他看了一眼对面闭着眼的林轻。这小子倒是睡得香。
火车哐当哐当晃了六个多小时,下午三点到了南昌。从火车站到省体育中心又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
报道的时候,老张在前台登记,林轻和周浩站在大厅里等。
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队伍。各市的体校教练带着自己的苗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有人注意到林轻他们,扫了一眼,目光在林轻的旧球包上停了一下,没多看就移走了。
衡阳体校。在湖南羽坛,这个名字约等于"陪跑"。
周浩有点紧张,不停地活动手腕。林轻站在他旁边,抬头看大厅天花板上挂着的一条横幅:
"湖南省青年羽毛球队选拔赛"
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林轻。"老张办完登记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张参赛证和一张赛程表,"明天上午开打。你分在B组,周浩在A组。"
林轻接过参赛证,看了一眼。
"B组有谁?"
老张翻了翻赛程表:"长沙的陈昊在A组,跟周浩同组。你这边……株洲的刘洋,常德的赵一鸣,还有南昌本地的一个。"
"认识吗?"林轻问。
"不认识。没交过手。"老张说,"明天上场先看看再说。别急,先摸清对手球路。"
林轻点头。
"张教练,我们住哪?"周浩问。
"三楼,308和310。走,先上去放东西。"
房间很小,两张单人床,一台老电视,被子有点潮。林轻把球包放在床头,躺下去试了试床的硬度,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你干嘛?"老张问。
"睡觉。"
"才四点。"
"养精蓄锐。"林轻的声音闷在枕头里,"火车没睡好。"
老张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带着周浩出去看场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轻睁着眼睛,看着墙上的一块水渍。
他没有睡着。他在想明天的事。
他不知道株洲的刘洋是什么水平,不知道常德的赵一鸣打法怎么样。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些人跟他一样,都是各市体校出来的。都跟他一样,在破旧的训练馆里练了五六年,没有顶级教练,没有科学化训练。
区别只在于,他们可能是正常的。
而他不是。
第二天上午八点,选拔赛开打。
省体育中心的训练馆比衡阳的好太多了。十二块场地全亮着灯,地板是专业的木龙骨结构,踩上去有弹性。空调开着,温度恒定在二十二度。
林轻被分在B组,组内四个人,单循环赛,前两名出线。
第一场,对手是南昌本地的选手,叫什么名字林轻没记住。
上场之前,老张拉住他:"正常打,先试探。"
林轻点头。
南昌那个选手个子不高,但速度很快。开局就连续抢网,打了一个3:0的小高潮。林轻不急不慢地接了几拍,摸清了对方的球路——正手位进攻能力强,反手位偏弱,网前球质量一般。
5:3的时候,林轻开始调整回球落点。他刻意把每一拍都送到对方的反手后场。
南昌选手的反手回球质量开始下降。第一拍反手高远球不到位,林轻放网前;对方上网挑球,林轻劈吊对角。
球落在对方正手网前,距离边线不到五厘米。
6:5,林轻反超了。
之后就没悬念了。南昌选手越打越急,失误越来越多。林轻还是老样子,不杀球,不加速,一拍一拍地往最难受的地方送。
21:11,林轻赢了。
下场的时候,老张在场边等着,表情有点复杂。
"第二局你放了?"老张问。
"没放。"
"你第三拍那个球明明可以劈直线,你选了个斜线,速度慢了一半。"
林轻想了想:"他在等我劈直线。反手已经准备好了。我打斜线他得正手接,正手接完重心会偏左,下一拍我就可以打他正手后场。"
老张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没看到那一层。
"你打了多少拍之后发现他在等直线?"
"第一拍。"
老张闭上了嘴。
第二场,对阵株洲的刘洋。
刘洋是株洲体校的头号种子,身材壮实,杀球力量很大。赛前老张特意叮嘱林轻:"他杀球重,你注意保护膝盖。接不到的球别硬接。"
林轻嗯了一声就上场了。
刘洋确实猛。开局就是三个重杀,球速很快,砰砰砰砸在地板上。前两个林轻挡住了,第三个杀向了他的反手位——
林轻没退。
他往前站了一步,拍面一斜,球被挑了起来,高高地飞向刘洋的后场。
刘浩后退接球,回了一个半场高球。
林轻等球下落到肩膀高度,轻轻一切——球翻着跟头越过网带,在刘洋的网前半米处垂直落下。
滚网球。
4:2。
刘洋皱了皱眉,弯腰捡球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什么。
之后刘洋开始加大杀球力度,连续重杀。但林轻的防守像是橡皮墙,不管多重的杀球都被软软地弹了回去,而且落点永远在刘洋最不想去的地方。
打到最后,刘洋的体能开始跟不上了。杀球速度从320降到了280,移动也慢了。
19:12的时候,刘洋杀了一拍正手直线。林轻挡网,刘洋上网挑球,球挑得有点高——
林轻退了一步。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杀球了。连刘洋都在后退准备防守。
但林轻没有杀球。
他站在后场,等球落到了胸口的位置,然后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
他没有挥拍击球,而是把球拍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球拍在两只手之间交接的时间不到半秒。然后左手正手一抽——
球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飞向了对角线。
刘洋刚刚后退到后场准备防守,球已经从他身侧飞过,落在了对角线的边线内侧。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看台上有人"哇"了一声。
20:12。
老张坐在场边,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攥得变了形。
他看到了。林轻换手的那一下,不是花架子。那个球如果用正手打,角度会被肩膀限制住,最多打一个直线。但换到左手之后,角度突然打开了,可以打对角。
而且刘洋正在后退防守正手位,根本来不及反应左手的对角球。
这是算好的。
21:13。林轻赢了。
他走到网前跟刘洋握手。刘洋握完手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表情像是在说"刚才发生了什么"。
林轻回到场边,拿起毛巾擦了擦脸。第一次出了点汗。
"你那个换手——"老张开口。
"正手角度不够。"林轻把毛巾搭在肩上,"换左手能打对角。"
"你什么时候练的?"
"去年。"
跟反手勾球一样的回答。老张已经不意外了。
"最后一场别太消耗,确保出线就行。"老张说。
林轻点头。
B组最后一场,对手是常德的赵一鸣。赵一鸣打法偏拉吊,不太杀球,跟林轻有点像。
但水平差了一截。
21:9,林轻赢得很轻松。整场比赛赵一鸣只得了两分是主动得分,其余全是林轻的回球落点太刁导致的失误。
B组循环赛结束,林轻三战全胜,小组第一出线。
A组那边,周浩赢了常德和南昌的选手,但输给了长沙的陈昊。陈昊三战全胜小组第一,周浩小组第二。
两个小组的前两名交叉打半决赛。
半决赛对阵:林轻 vs 周浩。陈昊 vs 刘洋。
老张看到对阵表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又是自己人打自己人。而且是在选拔赛的半决赛。
"张教练,"周浩走过来,脸色有点白,"我又要打林轻了?"
老张看着他,张了张嘴。他知道周浩上次被林轻打了个21:4,心里有阴影。但这是选拔赛,不能假打。
"正常打。"老张说。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很无力。
周浩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转身去热身了。
林轻坐在看台上看陈昊打刘洋的半决赛。
陈昊确实强。比之前遇到的任何对手都强。他的步法极其灵活,杀球有力而且落点准,更关键的是他的防守也很好——不是林轻那种主动防守,是那种正规训练出来的、教科书式的防守。
正手位接杀挡网,反手位接杀挑后场。每一拍都到位,每一拍都有质量。
刘洋的杀球在陈昊面前没什么威胁。21:15,21:12,陈昊直落两局赢了。
林轻在看台上看完全程,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个人不好打。
不是技术的问题。陈昊的技术很全面,几乎没有短板。杀球、防守、网前、后场,都在水平线以上。
但最让林轻在意的是——
陈昊的打法是正常的。
是那种从小在省队青训体系里培养出来的、科学的、合理的、没有漏洞的打法。
跟林轻完全不一样。
林轻的打法是野路子,是被衡阳体校的条件逼出来的。他的每一个技术动作都带着"因为够不到所以才这样打"的痕迹。这些痕迹在面对正常选手的时候可能还行,但面对一个真正训练有素的选手——
他能赢吗?
他不确定。
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连周浩都打不过他,那他就不配站在这里。
半决赛,林轻 vs 周浩。
这是两人一周之内的第二次交手。
周浩明显做了准备。他不再盲目杀球,而是增加了拉吊的比例,试图用多拍来消耗林轻的体能。
这个思路是对的。但执行起来是另一回事。
林轻的回球落点太准了。每一拍都落在周浩最难受的位置,让他的拉吊质量不断下降。打到最后,周浩发现自己越打越累,而林轻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第一局21:8。
第二局周浩调整了战术,加快了节奏,抢网更积极。一度打到了15:15。
老张在场边攥紧了拳头。他看到了——林轻的呼吸开始变重了。虽然脸上一滴汗都没有,但他的恢复间隙变长了,两次发球之间的停顿多了两秒。
体能要见底了。
但林轻没有给他担心的机会。
16:15之后,林轻连续得了五分。每一分都是用落点赢的——一个网前小球,一个劈吊对角,一个挡网,一个推后场,最后一个又是一个反手勾球。
21:15。林轻赢了。
他走到网前跟周浩握手。这一次周浩握得很用力。
"你怎么老打我反手?"周浩闷声问。
"你正手太强了。"林轻说。
周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苦笑,但也是真心话。
"你打陈昊的时候小心点,"周浩说,"他比你快。"
"嗯。"
决赛之前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老张拿着一瓶矿泉水递给林轻。林轻接过来拧开喝了两口。
"陈昊看了吗?"老张问。
"看了。"
"怎么打?"
林轻沉默了几秒。
"他防守好。"
"嗯。"
"杀球也重。"
"嗯。"
"步伐比我快。"
老张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但是——"林轻把水瓶放在地上,"他回球的线路太规整了。"
"什么意思?"
"他的防守是教科书式的。正手接杀挡直线,反手接杀挡斜线。每次都一样。"
老张愣了一下。
"你看出来了?"
"嗯。他所有的防守回球都在三个固定线路上。直线、斜线、中路。没有第四种。"
老张张了张嘴。他看陈昊比赛的时候只觉得这孩子防守好、技术全面,但从来没注意过防守线路的规律。
"你打算怎么打?"
林轻想了想。
"他杀球的时候我不挡网。我挑后场。"
"挑后场?他杀完球你挑后场?那他不是直接退回去就能打了吗?"
"他退回去打的是高远球,不是杀球。高远球我接得住。"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他拉高远球。他的高远球比我远,但我的落点比他准。拉十拍之后他会变线。变线的时候我就打他的空档。"
老张看着林轻,脑子里在飞速运算这套战术的可行性。
"他不变线呢?"
"他会变的。"林轻说,"他比我强,他不会甘心跟我一直拉高远球。他会觉得他在浪费机会。他迟早会攻。"
"他攻你的时候呢?"
"他攻的时候就是他露出破绽的时候。"
老张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林轻不是在分析陈昊的打法。他是在分析陈昊的心理。
这个十八岁的孩子,在球场上不只是用球拍打球。他在用脑子打球。而且他的脑子转得比任何人都快。
"还有一件事。"林轻说。
"什么?"
"如果我输了,这个名额给周浩。"
老张愣住了。
"什么?"
"如果他只要一个人,我输了的话,周浩应该能上。他比我适合省队的体系。"
"你——"
"但如果我赢了,"林轻看着老张,眼神很平静,"你让他们把我也带上。"
老张看着他的眼睛。十八岁的少年,眼神里没有紧张,没有渴望,只有一种很淡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就像那天在衡阳体校,他21:4赢了周浩之后擦脸的那个表情。好像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老张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行。"他说。声音有点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