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决赛。
省体育中心一号场地。
看台上的人比之前多了不少。省队青训组的李指导来了，坐在看台第一排，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另一侧看台上，还坐着几个陌生的面孔。老张偷偷瞄了一眼，发现其中一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胸口印着一个队徽——
浙江队的队徽。
老张心里咯噔了一下。浙江队的人怎么来了？
他来不及多想，比赛开始了。
陈昊发球。
他发的是一个反手网前小球，质量很高。林轻上网搓球，陈昊推后场，林轻退步拉高远球。
两人开始了高远球对拉。
一拍，两拍，三拍，四拍。
老张在场边看着，心跳越来越快。这正是林轻赛前说的战术——跟陈昊拉高远球。
五拍，六拍，七拍。
陈昊的高远球确实比林轻的远。每一拍都压到了底线附近，弧线高，落点深。
林轻的高远球稍微短一点，但落点更准，每一拍都压在陈昊的反手后场。
八拍，九拍，十拍。
陈昊变线了。
一拍正手劈吊对角，球以极快的速度切向林轻的正手网前。
林轻早就等着这一下。
他跨步上网，拍面一勾，球贴着网带翻了过去——滚网球。
陈昊没想到林轻的反应这么快，更没想到他会回一个滚网球。他冲上网的时候球已经开始往下掉了，拍子伸过去——
没够到。
1:0。
林轻得分。
老张在场边握了一下拳。
看台第一排，李指导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快。
不是速度快。是反应快。陈昊第十拍变线，林轻在第八拍就已经移动了。
深蓝色Polo衫的男人也微微坐直了身子。
之后比赛进入了林轻的节奏。
陈昊试图杀球，但林轻不给他连续杀的机会。每次陈昊杀完一拍，林轻的回球要么是网前小球，要么是挑后场——从来不会回一个半场高球让陈昊继续杀。
陈昊的杀球被切断了节奏。杀一拍，捞回一个网前；再杀一拍，又被挑到后场。他像是在打一面会移动的墙，每一拳都打在棉花上。
11:7，林轻领先进入间歇。
李指导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个字：控。
深蓝色Polo衫的男人没写字。他只是盯着场上的林轻，眼睛一眨不眨。
间歇回来，陈昊明显加快了速度。他开始抢网，试图用网前球来打破林轻的节奏。这个调整确实有效——林轻的网前技术虽然好，但陈昊的更快。连续三分，陈昊把比分追到了10:11。
老张又开始紧张了。
但林轻不紧张。
12:10的时候，陈昊网前推了一个平快球，直奔林轻的反手位。速度很快，角度很刁。
林轻退了半步，反手挡了一下——球没挡好，弹高了。
陈昊起跳重杀。
球砸向林轻的正手位，时速至少300。
林轻的右脚蹬地，身体向右倾斜——但他没有用正手接。
他又换手了。
球拍从右手交到左手，半秒不到。左手正手一抽，球飞向陈昊的反手对角线。
陈昊刚刚落地，重心还在正手位。他看到球飞向反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困惑。
他没见过这种打法。
球落地。13:10。
看台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深蓝色Polo衫的男人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那个人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李指导在笔记本上写了第三行字：换手。左手。非花哨，有实战价值。
之后陈昊明显受到了影响。他开始犹豫——杀球的时候不确定林轻会用哪只手接，推球的时候不确定林轻会挡网还是挑后场。犹豫是运动员的大忌，一旦犹豫，动作就会慢0.1秒。
在高水平对抗中，0.1秒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18:13。
21:15。
林轻赢了。
他走到网前，伸手跟陈昊握手。陈昊握完手，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
"你那个换手，"陈昊说，"不怕我打你中间？"
"你打中间我不换手。"林轻说，"正手就能接。"
陈昊想了想，点头。是这么回事。换手只有在球飞向反手位的时候才有意义。如果球打中间，正手就能处理。
"但你换手的时候不怕失误？"陈昊又问。
"怕。"林轻说，"但比硬接好。"
陈昊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挺有意思的。"他说。
林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回场边。
老张站在那里，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彻底被攥变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走，回去休息。"
林轻点头，背上球包往外走。
经过看台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微微侧头，看到了深蓝色Polo衫的男人。
男人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话，没注意到林轻在看他。
林轻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那个人已经记住了他。
当天晚上，老张接到了李指导的电话。
"老张，你那个林轻，我们要了。"
老张握着手机，手在抖。
"省队？"
"嗯。下个月来长沙报道。"
老张深吸一口气。
"但是——"李指导的语气变了，"我今天接到一个电话。浙江队的人也在看你的苗子。"
老张愣住了。
"浙江队？他们怎么知道林轻的？"
"不知道。可能是选拔赛的消息传出去了。他们的人今天在现场看了决赛。"
老张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们说什么？"
"他们问林轻是不是你们湖南青训的。我说是。他们说想邀请林轻去浙江队试训。"
"浙江队？"老张重复了一遍，"可他是湖南人啊。"
"老张，"李指导叹了口气，"你听我说。湖南队的条件你清楚。我们青训体系刚起步，教练组人手不够，训练设施也就那样。你来长沙看看，跟我去浙江看过的那些训练馆比，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老张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湖南的羽毛球水平在全国不算强省，青训体系远不如浙江、福建、广东这些传统强省。林轻如果来湖南队，可能一辈子都打不出来。
但如果去浙江队——
"而且，"李指导继续说，"浙江队的周教练你认识吧？当年国家队出来的。他看了林轻今天的比赛，原话是'这孩子不该在湖南待着'。"
老张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那林轻自己呢？"他问，"他愿意去吗？"
"你问他。"
老张挂了电话，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隔壁林轻的房间，敲了敲门。
门开了。林轻穿着卫衣，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看什么。
"进来吧。"
老张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房间跟他的房间一样小，一样潮。窗户开着一条缝，南昌的冷风从缝里钻进来。
"选拔赛你赢了。"老张说。
"嗯。"
"省队要你。"
林轻点头。这个消息在他意料之中。
"但还有一件事。"老张顿了一下，"浙江队也想要你。"
林轻抬起头。
"浙江队？"
"他们今天有人来看比赛了。你决赛的时候，看台第一排有个穿深蓝色Polo衫的，就是浙江队的人。"
林轻想了一下。他想起来了。经过看台的时候感觉到的那个目光。
"他们邀请你去试训。"老张说，"你如果去了浙江队，就不能代表湖南打比赛了。但你如果留在湖南——"
他没有把话说完。
林轻看着老张。
"张教练，你觉得呢？"
老张张了张嘴。他想说"留在湖南"，因为他舍不得。带了六年的孩子，眼看就要出成绩了，送到外省去，算怎么回事？
但他没法这么说。
因为他知道，留在湖南，林轻的天花板就是省队。衡阳体校出来的野路子，在湖南的青训体系里，能得到的资源和支持远不如浙江。
"去浙江。"老张说。声音很轻。
林轻看着他。
"你确定？"
"我确定。"老张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轻，"你去浙江队，好好打。别给衡阳丢人。"
林轻沉默了很久。
"好。"
老张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之前，他停了一下。
"林轻。"
"嗯。"
"你那个换手球——"老张的声音有点哑，"到了浙江队别乱用。那边教练肯定不让你那么打。"
"为什么？"
"因为正规训练里没人那么打。他们会觉得你野路子，会纠正你。"
林轻想了想。
"如果他们纠正不了呢？"
老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然后他走出去，关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老张靠在墙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镜片上有水汽。大概是走廊太潮了。
他擦干净之后戴上眼镜，走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