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播前把冰箱翻了个底朝天。剩一个饭团,便利店一块钱那种,咬开里面只有酱油味的米饭和一颗蔫了的玉米粒,玉米粒缩成一团,嚼起来像橡皮。
"宿主正在进食。当前营养摄入偏低。蛋白质含量接近于零。建议——"
"一块钱还要蛋白质?你知道这玩意儿已经是我冰箱里最贵的了吗。"
"不知道。系统不具备贫穷感知功能。"
行吧。连吃第五天泡面加饭团,胃开始用咕噜声抗议,从腹腔一路滚到胸腔,闷闷的。倒了杯温水——不喝凉的,胃叛徒的自我修养——盘腿坐回书桌前。紫色靠垫塞在后腰,硌了会儿才找到舒服的角度。键盘正前方摆着那个咬了一半的饭团,米粒粘在包装纸上,干了。
开播前对着天花板念叨了一句:"别紧张,就当开家长会。只不过家长换成了网名奇奇怪怪的陌生人,还不交学费。"
"宿主心率又上去了。当前心率:108。"
"废话,开家长会心率一百二。"我回了一句,把水杯往边上挪了挪,免得激动了打翻。陈不OK有回打翻过我的杯子,洒了一键盘,我现在都有阴影。
今天换了个话题。聊辞职。不是那种"我辞职了好勇敢好厉害"的鸡汤,就是实话。大白话。干巴巴的那种。
"你们有没有过那种感觉——一件事做得明明挺好的,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你该继续做下去,但你自己知道,再往前走一步人就要变成零件了。不是坏,是太顺了,顺到自己像流水线上的一个环节,拧下来换一个,机器照样转。"
弹幕飘了几条。不多。"有的,我现在的工作就是。""姐妹说得太对了。""被家里人逼着考公,每天在书桌前坐牢,坐得屁股都平了。"
看到那条我愣了一拍。坐牢。高考前的学生也这么说过,趴在桌上说"老师我像在坐牢"。我当时回的是"熬过去就好了,熬过去就自由了"。现在想起来,一个教了四年书的人对学生说"熬过去",挺不是东西的。我自己都没熬完。
继续说:"带完最后一届那天,讲台下面五十个人喊'老师再见'。班主任让我讲两句。我站在那个站了四年的位置上,脑子是空的,嘴张了两下没出声。最后说了句'高考加油'就下来了。不是没话说,是怕说多了自己先绷不住。那帮孩子看着我的时候,我想说的全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说到这嗓子干得发紧,喝了口水。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顺便把冲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后悔了吗?""深夜解题人"问。他没有加任何表情符号,就四个字一个问号,像在解一道证明题,每一步都要写清楚。
"后悔了。大概三秒钟。讲台下面五十个声音一起喊'老师再见'的时候,有几个声音特别亮,我一下认出来是谁。那个后悔不是假的——跟胃疼一样真实,一抽一抽的。然后第四秒我对自己说,不行,再来一年就出不去了。再待下去就不是辞职了,是把自己埋进去,连根都拔不出来。"
弹幕没安静。东一句西一句。不是整齐刷屏,是那种——你在说话,底下有人在点头,有人在发呆但没走,有人在抠手机。
有人发了个""——大概是看到桌上那个咬了一半的饭团。有人在刷"加油",有人在刷"数学老师加油",还有人刷"熬过去就好了"——这句话从弹幕里弹出来的时候,我鼻子酸了一下。
我把话题岔开了:"行了行了,煽情环节到此结束。数学老师不善于煽情,只善于扇分数。"
弹幕笑成一片。"哈哈哈哈""这个谐音梗扣钱""老师你数学是真的好语文也是真的烂"。
下播的时候,粉丝数跳到了11。我盯着那个数字,把手机翻了过去。翻回来。翻过去。再翻回来。还是11。不是幻觉。不是系统bug。
"恭喜宿主达成里程碑:10粉丝。经验值+30。当前经验值:110/100。等级提升!当前等级:2级。"
"这就升级了?"
"2级解锁内容:技能'声音美化'升至2级,新增技能'情绪感知'(1级)。"
"情绪感知是什么?"
"可实时感知当前直播间观众的情绪倾向分布——包括但不限于:愉悦、中立、期待、焦虑、无聊、离开意愿等。面板已接入。"
屏幕侧边多出了一个小条形图。八个观众,六个"愉悦"——浅绿色,一个"中立"——灰色,一个"期待"——橙黄色。橙黄色那个标在最右边,"深夜解题人"的。期待什么呢?期待我讲题?期待我继续讲故事?还是期待别的东西?不知道。但这个系统,确实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
关掉直播。坐了好一会儿,看着那11个粉丝的数字发呆。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暗了又亮。
手机震了。陈不OK发来的语音。我把音量开大,她的声音弹出来:"怎么样怎么样?今天多少粉了?"
回了个数字:11。
她秒回了四条语音:"太好了!!!""这才几天就双位数了!""等你破百那天我飞过去请你吃饭——绝对不点皮皮虾和榴莲!""说到做到!"
笑了。她隔着一个城市,住着独栋别墅,唱歌直播间人气甩我一百条街。但每次都能记住我不吃皮皮虾、不吃榴莲、不吃辣、不吃生的、不喝凉的。比我妈记得都全。
我说:先别想破百。先破20。
发完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灯座旁边拐了个弯的地方,形状像一道没画完的辅助线,从墙上爬到天花板,绕了半个房间。
11个人。明天继续。饭团还剩半个,明天早饭也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