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播之前对着手机录了一段话。先关掉声音美化，打开录音。
"声音魅力值：32/100。"
然后激活技能，同一段话再说一遍。
"声音魅力值：58/100。提升幅度：81%。"
差距确实大。大到如果这是考试，我会说"这位同学你是不是作弊了"。从32到58，二十六个点的跨越，声音从砂纸变毛巾，就这么随手一点。
"声音美化技能原理简述——通过微调宿主声带振动频率与共鸣腔比例，在高频段削除毛刺，在低频段增加暖度"
"说人话。"
"让你的声音从白开水变成柠檬水。还是冰的。"
柠檬水还行。但我不喝冰的。从小到大喝凉的就胃疼，冰淇淋舔两口就扔，凉白开都不行必须温的。我妈说我是胃的叛徒，从断奶那天就开始跟她作对。高中同桌天天在我面前炫冰淇淋，我只能拿温水瞪她，她笑我活得像老干部。
八点开播。今天来了三个——"深夜解题人"准时蹲着，跟签到打卡一样，ID一亮一亮的。还带了一张新面孔，ID叫"高三冲刺中"，头像是张卷子的边角。
"你声音好好听，用的什么设备？"新来的问。
"就……手机。"
"手机？不可能吧？你用什么麦克风？什么声卡？"
"iPhone自带的。没有声卡。也没有麦克风。"
弹幕停顿了两秒。然后那人发了一串感叹号。"我听了好多主播你这个声音最自然！！"
我干笑两声，赶紧转移话题。聊了高中当老师的糗事——有个学生，男生，坐第三排靠窗，数学成绩中等，每次考试之后都拿草稿纸来找我——不是为了问题，是给我看他在草稿纸上画的东西。我的卡通像，圆脸，旁边写"紫貂老师软乎乎的"，还在旁边画了俩波浪线，大概是代表我的卷毛。被我发现以后把纸塞过来求不扣分。我拿过来一看，下面还备注了一行："老师你看起来像只大仓鼠。"我说你考试画仓鼠我也不能给你加分——但是你可以把这道三角函数重做一遍。全班笑了大概半分钟。笑声从讲台左边荡到右边，有人拍桌子。
讲着讲着我自己也笑了。不是当时那种"你这熊孩子"的无奈——是隔了时间和距离，再看那帮猴子，觉得他们真可爱。胖的瘦的戴眼镜的扎马尾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在脑子里冒出来。
弹幕比昨天多。一条接一条地冒，不是爆炸式的那种，是水烧开了那种，一个泡一个泡往上冒。有人问："你教什么的？"
"高中数学。"
屏幕上安静了一下。
然后弹幕从不同方向冒出来了——像教室后排的同学交头接耳，不是齐声朗读，是东一句西一句：
"数学老师做直播？？？"
"哈哈哈哈哈哈这反差绝了"
"所以声音好听是因为声带震动频率稳定吗（狗头）"
"终于知道我班主任为什么声音不好听了"
"楼上你班主任：明天来我办公室"
"深夜解题人"发了一条，语气沉稳："难怪，你说话总跟解题似的，先分析再推导再下结论。不是瞎聊，是一步一步推过来的。"
我一边解释"就是想换个活法试试"，一边偷偷瞄粉丝数。数字在跳动——3、4、5……不是一下子涨的，是一个一个来的。每跳一下心跳就漏一拍，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下播的时候停在了7。
七个。拿了四年粉笔的手现在在数粉丝，两只手掰开都够用了。
"今日数据汇总：直播时长62分钟，新增粉丝6人，总粉丝数7人。观众平均停留4分12秒。"
"离两位数还差三个。"
"按当前增速，预计约1.2天后达成。前提是宿主不翻车。"
"什么叫翻车？"
"比如在直播里哭出来。或者喊错学生名字。或者——"
"好了别举例了。"
倒床上，搂着那个紫色抱枕。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七年了，同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过来，在灯座旁边拐了个弯，漆皮掉了点，露出里面灰白的墙。
我妈打电话来问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你声音听起来不太对"，我说"天热"。挂了电话之后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七年前的第一批学生，七个小孩——胖的瘦的戴眼镜的扎马尾的，名字一个一个还能对得上。现在直播间里也是七个人，我连他们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深夜解题人""高三冲刺中"和那五个没说话的。
搁以前，七个学生的课我都懒得上——走错教室都不会发现的规模。现在七个粉丝让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都被我压出的一个坑。
翻了个身。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路灯光，在地板上拉了一道细长的黄线，微微弯着。像切线的样子——高三讲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求导、切线方程、斜率。可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躺在一道像切线的光里，心里想着七个陌生人。切线斜率再大，也有个尽头，可这道光好像能一直伸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