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教授,您去哪里呀?”
雨季刚过,空气里还拧得出水腥味。
江上影背上行囊,迈出哲学院的大门。
他回头温和一笑。
“外出徒步。”
说完便拐进了那条熟悉的林间小路。
路越走越深,树冠把天光筛得越来越稀。
他拨开一丛齐腰的蕨草,无意间踏进了一片空地。
然后,脚步骤停。
漫天彩蝶。
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的,成百上千只,翅膀翻卷着虹光,在半空中盘旋成一条流动的绸缎。
阳光穿透薄翅,斑斓光影哗地一下洒了他满脸。
他抬起头。
那些光影还在晃动,一圈一圈地转,像有什么东西在搅动整片天空,带来一种眩晕感。
不对。
他眼前一黑。
眩晕像一只从后脑勺伸过来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意识。
身体往前踉跄了两步,脚下突然踩空。
落叶底下藏着个坑洞,他直直坠了下去。
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坑谁挖的?!
然后什么都没了。
感知重新回笼的时候,世界变成了暖白色。
江上影睁开眼睛,也可能是没睁开,这片光太柔和了,分不清内外。
四周是一层半透明的壳,莹白温润。
空气像黏在皮肤上,潮乎乎的。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蹭过壳壁,触感真实得不像在做梦。如果不是,那是在哪儿?
江上影大脑宕机两秒。
然后,巨大的错愕和惶然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本能地蹬了一下腿。
壳外立刻有了动静。
“雄主,你感受到了吗?”
一个偏磁性的声音贴得很近,近得好像隔着这层薄壳直接压在他头顶上。
“崽崽在动。”
江上影整个僵住了。
一团黑影从壳外靠近,越靠越近,轮廓模糊但体积不小。
他来不及思考,攥紧拳头,照着头顶那团影子狠狠砸了过去。
拳头打在蛋壳上。
痛的是他。
“嗷——”
壳外那声音却乐了:“好像在踢我耶。”
……踢你个头。
江上影收回发麻的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
不是中文,也完全不像任何一门外语,但每个音节落进耳朵里,意思就自己浮上来了。
他听懂了。
崽崽。
他们在叫他崽崽。
一股凉意从脊背蹿上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短,小,肉乎乎的。他用手摸周身,很正常,就是人型。
……回炉重造了?
在他思考着为什么背后尾骨处后面会有一条纯白色的小尾巴时,那道柔和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笑意,慢悠悠的。
“雌君,你别闹。”
江上影的挣扎短暂地卡了一拍。
两个声音。
都是男人。
他爹妈——两个男人?!
恐慌感还没来得及发酵成完整的震惊,求生的本能先一步接管了四肢。
他更加使劲地扭动,肩膀顶,膝盖撞,拳头擂,使出了这具小身板能调动的所有力气。
咔嚓。
头顶裂开一条缝。
白光挤进来。
江上影更震惊了,他是把母体弄穿了吗?不是,我不是胎生的?
怎么是壳状的?
壳外也瞬间炸了锅。
“崽崽破壳了!”
“我们要怎么做?”
“把蛋壳砸碎吗?!”
乒铃乓啷。
有什么东西被撞翻了,有脚步声跑来又跑去。
江上影在蛋壳里翻了个白眼,不过这个白眼他们应该看不见。
然后继续往外挣,手指扒住裂缝边缘,一点一点撬。
光线越来越亮,壳壁终于碎开。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两张大脸。
一张顶着绿头发,一张顶着白头发,头顶各自竖着两根细细的触须,正微微颤动。
两双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俯视着他。
江上影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还是地球人吗?西兰花精和鸡蛋清精?
他终于确定他穿越到了异世界。
穿越。
一种科幻小说里用烂了的桥段,发生在了他一个教哲学的人身上。
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没有预先通知,连个缓冲期都没给。
他连穿越小说都没读过几本。
下学期的新课大纲列了一半,最后一章叫“境遇与选择”,他答应学生要在结课前讲完这一章,现在那些学生大概要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教授了。
绿头发挠了挠脑袋,困惑地看向白头发:“雄主,崽崽他好像不会哭诶。”
他伸出手指,捏着一个奶嘴在江上影嘴边试探地戳了戳。
“我喂他喝奶,他也不鸟我,没磕到脑子吧?”
白头发凑近了一些,目光冷静地打量着这截胖乎乎的小白藕。
“可能早熟。”
道林那张脸越凑越近。
绿头发也把脑袋挤了过来,触须差点扫到他的脸。
两张脸,四只眼,近得能看清虹膜里的纹路。
江上影不得已,张大嘴。
“哇哇——嗷呜?”
一个奶嘴精准地塞进了他嘴里。
江洄握着奶瓶,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冲道林得意地晃了晃触须。
“嘻嘻。”
“雄主,你快看,他终于肯吃奶嘴了。”
江上影面无表情地嘬了两口。
不嘻嘻。
嚼嚼嚼。
绿头发又开始傻乐了,盘腿坐在地上,托着下巴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我还是第一次当雌父,照顾小虫崽呢。”
江上影叼着奶嘴,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笑得一脸傻气的绿毛虫,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表情冷淡但温柔的白毛虫。
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
我也是第一次当被父父照顾的小孩子呢。
嚼嚼。
他上辈子从孤儿院的铁架床上爬到大学讲台上,花了二十多年,才换来一张能自己决定摆什么书的书桌和在首都一套房的首付。
如果这是一篇论文,他会给这个穿越机制打不及格,逻辑链断裂,因果关系不明,实验数据缺失。
但现在他不是这篇论文的审稿人,他是这篇论文的受害者。
他睁开眼,开始适应这片陌生的世界。
至少这里不用还房贷,他这样安慰自己。
奶嘴被他嘬出细小的节奏,江上影垂下眼皮,打量了一圈围着自己转的两只虫。
绿毛的那个手忙脚乱在翻找口水巾,白毛的那个已经不动声色地把襁褓角掖好了。
算了。
他吐出奶嘴,又叼回去。
好像没有敌意,走一步看一步吧。
嚼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