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跑去峡湾那边玩,玩尽兴了?”
道林落下一枚黑子,指节修长,棋子轻叩木面的声响清脆如滴水。
他目光含笑,望向棋桌对面心不在焉的虫崽。
“风景很好。”
江上影捏着白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落下。
暖黄的落地灯光铺满桌面,光线柔和地笼着棋盘、棋子,还有一旁提前切好的蜜渍果块。
果肉被切成整齐的小方块,表面泛着晶亮的糖光。
道林没催他落子,只是柔声转向另一侧:“雌君,你最喜欢的果块怎么不吃?”
江洄靠在椅背上,视线粘在棋盘上,像是被对局吸住了魂。
“我看你下棋呢。”
说完抬手捏起一块,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又不动了。
棋子再度轻叩木面。
道林抬眼。
“怎么今天回来之后都魂不守舍的。”
他的视线从江洄脸上扫过,又落在江上影悬着没落的棋子上。
语气还是柔的:“江洄,说话。”
江洄的腰身绷了起来,肌肉记忆,刻在身体里的条件反射。
他从果盘上收回手,指尖在膝盖上蹭了一下。
“在海边遇见一只就要虫化的雌虫,自爆了。”
安静漫上来,吞掉了所有的声。
江上影抬头看向道林。
雄父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面部线条依旧是柔和的,看不出裂缝。
那天晚上,道林早早熄了灯。
房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最后一线光被黑暗吞掉。
江上影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研究室。
空的。
又折回来,推开雌父雄父的房门。
床上只有道林一个虫侧身躺着,脊背的弧度安静得像一道远山。
他找到房顶的时候,夜风正凉。
江洄坐在屋脊的最高处,两条腿悬在屋檐外,仰头望着漫天碎星。
江上影撑手一翻,利落地落在他身边,两父子并排坐着,四条腿在夜风里晃。
沉默坐了一会儿。
“好像不太一样。”江上影先开的口。
他顿了顿,像是在挑措辞显得更像孩童,“互相扶持、相互爱恋的雌父和雄父,跟那位被逼到绝境的雌虫,不一样。”
江洄没有马上回答。
星光冷冷地铺下来,把他脸上的每一条细纹都加深了阴影。
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是嗓子里卡了沙砾。
“大多数时候,那只雌虫才是常态。”
他顿了顿。
“在军部里,最为常见。”
江上影转过头,看着雌父的侧脸。
那张脸在星光下愈发苍白。
“你们逃走了。”江上影突然说。
是陈述。
江洄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宽厚的手掌落在虫崽头顶,重重揉了一把。
声音里挤出一丝打趣的笑意,却干涩得不像在笑。
“要不是从小看着你长大,我都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我的虫崽。”
心思太敏捷了。
对成年虫的事,有刀锋一样精准的洞察力。
他把手收回去,视线放空,投向星海的尽头。
“当年我只是一个平民少将。”他说,“你雄父是首都星最富贵的贵族韦伦家族的次雄子。”
“贵族怎么能违抗家族安排,迎娶平民呢?”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复述一个别人的故事,“而且只迎娶一个。”
星网上铺天盖地的骂声,韦伦家主的手段,雄保会的电子鞭刑,这些他都没说出口。
那些画面显然还在他脑子里,他眨了眨眼,像是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当年被捆在刑架上,血和汗混在一起往眼睛里淌,意识模糊到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
然后他感觉到有虫抱住了他。
很紧,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去。
道林附在他耳边,轻声问了一句。
“他当时问我,”江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愿不愿意跟他私奔。”
那时候的道林,已经坐在轮椅上了。
江洄至今不知道,他是怎样用那双手打开了雄保会的大门,用多大的决心才决定和一个身无分文的平民私奔。
江洄的眼睛在星光下闪烁着细碎的水光。
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们辗转过很多个星球。”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了一些,“最终选了这里,最偏远的边缘星。”
他转过头,慈爱地看向身边的虫崽。
“所以,崽崽。”
“你雄父希望你能幸福快乐地长大。
从小不让你用星脑,不带你去中心区,让你少跟社会接触”
他停了一下,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叹息,“是想护着你。”
他把手重新搭上江上影的肩膀,掌心温热,力道沉稳。
“但你应该自己选择自己的一生。”
江洄把手收回去,目光落在远处海天交界的那条线上。
“你雄父已经为你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有一个朋友,如果你想离开这颗星球,那个朋友会帮你补足所有的身份信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崽崽不该被困在这里。”
星光下,那个声音郑重得像一句托付。